1992年的春节前夕,福建沙县的邓世琪夫妻俩没有等到年关——他们连夜坐上绿皮车,带着一口鸳鸯锅和一把打肉馅的槌,逃往厦门。
不是去打工,是去躲债。
那会儿沙县盛行一种叫"标会"的民间借贷——类似今天讲的庞氏结构,大家凑钱、轮着用、拿利息。最初有它存在的道理:旧城改造要钱、做生意要钱、办喜事要钱,银行不借,亲戚借完了,就来标会。
问题出在赌博流行之后。赌徒输了急着回本,等不了每月一次的标会,就变成天天开。高峰时期,沙县60%的成年人都参与了标会,有人同时参加了140个,利息最猛的时候据说日息高达2%。这本质上已经不是借贷,是全县人一起在赌桌上压注。
导火索是什么,众说纷纭——有说公安抓赌断了资金链,有说会主卷钱跑路。不管哪个版本,结果一样:多米诺骨牌倒下,一万多户沙县家庭一夜之间积蓄归零、欠债累累。
走投无路的人只有一条路——跑。到外地躲债,顺带想办法挣钱还债。
邓世琪两口子就在这批人里。他们欠了十几万,家里实在待不下去,年都没敢过,赶在讨债高峰到来之前出了门。为什么去厦门?离沙县大概200公里,跑得够远,但还在福建省内,家里有事还能照应,城市够大,能藏得下人。
到了厦门,邓世琪两口子把带出来的钱全部掏光,租了间小门面,重操旧业做小吃。结果位置选错了,开了不到两个月,入不敷出,被房东扫地出门。
这细节的真实性存疑,但绝境的感觉是真实的。两人重新来过,在工地附近捡了块板子,扯块塑料布摆地摊,专门做夜摊,天黑干到天亮。就这样熬了两个多月,攒了几百块。
有了这点本钱,又从朋友处借了9000块,重新租了店面。招牌连做的钱都没有,就找块广告布手写上——"袁家小吃"。为什么叫袁家?邓世琪的妻子姓袁,再加上想表达"原汁原味"的意思,合在一起,就这么定了。
这回位置选对了。店旁边工厂工地密集,外来打工人多,客源稳定。开张第一天营业额380多块——要知道,此前摆摊两个月才攒了几百块。
生意真正做起来,靠的是两件事:扁肉和拌面一块钱一碗,便宜;手艺是自家多年积累的,口味稳定。口口相传,慢慢就有了回头客。
几年下来,邓世琪叫来亲戚,陆续又开了四家店,家家生意火爆。十几万的债全部还清,老家盖起了新房。街坊邻居一看,一传十,十传百,沙县小吃的路子就这么走出来了。
跑到福州的沙县人里也出了个张福松,同样靠扁肉和拌面做起来了,还把姐夫俞广清拉过来一起干。而俞广清还有另一个身份——村主任。
1995年,他组织了村里二十多个党员干部去福州、厦门实地考察,专程去看看那些出去开沙县小吃的老乡到底怎么样。结论是:几乎个个都挣钱。
有个从1990年起就在沙县火车站开便利店的老板回忆:早年出去的人,夫妻俩背着七八个包,跟逃荒似的。等他们再回来,穿的时髦了,女人的发型也变了——那年头能烫个头发,可不是件小事。
俞广清就这么把更多村民推出去。他们村后来成了全县最富的村之一,号称"沙县小吃第一村"。
前有成功榜样,后有政策托底。1996年在外做小吃的沙县人已超过1万,1999年2万,2002年3万,此后持续增长。沙县户籍人口本来不到30万,但沙县小吃产业带动了超过30万人就业,年营业额五百多亿,全球门店数一度超过九万家,比肯德基麦当劳都多。
沙县小吃发展起来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它不是连锁品牌,"沙县小吃"四个字也不是注册商标。
商标法规定,县级以上地名不能直接注册为商标,沙县当地最后只能"曲线救国",申请了一个图形商标——一个绿框红圆的吃豆人形象,官方解释这是"一只正在吃鱼丸的饕餮"。很多人看了都说:这跟任天堂的吃豆人有什么区别?设计审美确实朴素,但放在沙县小吃这个语境下,倒也挺搭调——简单、接地气。
按规定,只有持沙县户籍、经过正规培训,才能使用这个图标,授权费是三年400块。
但现实是,这个规矩基本没拦住任何人。一方面,光靠一个图标,无法阻止别人直接用"沙县小吃"四个字开店。另一方面,根据沙县小吃集团的数据,经过正式认证的加盟店只有4000多家,在全国所有沙县小吃门店里占比不到5%。
也就是说,你去楼下吃的那家沙县,大概率不是"正版"的。
鱼龙混杂的后果是口碑的损耗。早年曾曝出部分沙县小馄饨往肉馅里加硼砂——正规做法是用木槌反复敲打让肉馅起胶,费工费时;有些不规范的店图省劲直接加化学添加剂,效果差不多,但硼砂有毒,国家明令禁止用于食品。事情被媒体曝光后,全国沙县小吃门店都受了牵连。
沙县小吃走下坡路,网上讨论了很多年。归结起来,原因不复杂。
第一,性价比不再突出。
沙县的早期竞争力,建立在一种极端的成本压缩模式上:夫妻店,不计算自己的人工成本;一楼开店,二楼当库房睡觉,连住房租金都省了;选址不求市中心,社区周边的房租便宜得多;早上六点开门,凌晨两三点就要起来烧水和面包饺子。
很多人几年下来把身体累垮了,这才换来了一块钱一碗的扁肉和拌面。
但现在,这套模式在年轻一代身上很难复制。干这行的人选择多了,愿意吃这种苦的人少了。成本上去了,菜品的价格也随之上涨。如今在沙县吃到饱,三四十块钱是常态,同样的价格,旁边的黄焖鸡米饭、土豆粉、沙拉饭都可以选——消费者的替代方案实在太多。
第二,口味标准化做得不够。
连锁最大的价值是让顾客知道自己会吃到什么。但沙县小吃一直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同一条街上的两家沙县,口味差异可能相当大。这几年崛起的袁记水饺、老乡鸡这类品牌,恰恰在标准化上下了功夫。消费者有了更稳定的选择,就不必碰运气了。
第三,品牌升级的尝试,大多没走远。
沙县方面不是没有意识到问题。2017年前后,有媒体报道过统一门店形象、规范运营的计划,上市目标也提出过多次,最早可以追溯到2010年。
2015年,沙县小吃集团和泰国正大集团签了战略合作协议,计划三年整合6000家门店;2016年,养猪企业雏鹰农牧投资1.35亿参与沙县小吃升级。这两次合作后来都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正大合作几乎没有后续,雏鹰农牧则在2019年因债务危机退市,合作不了了之。
最大的认证加盟店只有4000家,而整合目标在最新规划里已经下调到1000家——这本身说明了问题。
2023到2035年,三明市发布了沙县小吃全产业链发展规划,里面写着要做强供应链、推进国际化布局、2023年起的三明市全产业链规划提出到2025年连锁标准店突破1000家目标,目前正加速推进供应链和国际化。方向是对的,但时间窗口已经和当年不一样了。
那个年代,劳动力成本极低、外出打工的人潮刚刚涌起、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度远高于对品质的要求——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才催生出沙县小吃的黄金二十年。
一个产品能做大,天时地利缺一不可。1992年的标会崩塌,逼出了第一批沙县创业者;南方谈话掀开了市场经济的序幕,工厂妹、农民工涌进城市,他们需要的不是好吃,而是吃饱;沙县小吃刚好出现在最对的地方。
但时代变了,这些条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年轻的开店者有了更多选择,不愿意按照父辈那套方式熬下去;年轻的消费者对环境、标准化、品牌感都有了新要求;外卖平台的兴起让竞争对手无处不在,性价比稍好一点的选择多得是。
沙县小吃没有突然消失,它只是慢慢被更符合现在需求的东西替代了。这是每一个时代产品都逃不掉的命运,不是谁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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