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状元及第那日,带着六十六抬聘礼上门求娶。

我欢欣不已,躲在屏风后,翘首以盼。

可男人求娶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庶妹。

我父迟疑开口。

「贤侄,你莫不是说错了人?」

裴元翊摇了摇头,满目柔情。

「我心悦薛二小姐许久,于薛大小姐不过是将其当作妹妹。」

我丢了魂,在男人走后,踉跄追了上去。

就听裴元翊对同窗笑得轻浮。

「那天吃酒,我说过要享娥皇女英之乐,让姊妹同嫁。

「到时,你且瞧瞧,我是如何收了高冷清丽的姐姐和娇俏可人的妹妹。」

同窗面色犹疑。

「薛大小姐可是素来心气高得很。」

男人不以为意。

「我跟薛浣曾有婚约,她不嫁我,难道要嫁于将军府那流连秦楼的纨绔不成?

「再说了,我父乃太傅是正一品,他们家不过从四品国子监祭酒。

「薛浣当我贵妾,真就委屈了她?」

我心痛到窒息。

既然如此,他裴元翊,我不要了。

那纨绔——

我嫁!

1

廊下二人兀自说着。

那个书生面色不忍。

「裴兄,薛大小姐的家事,我亦有所耳闻。

「她早年丧母,谢祭酒又忙于公事,内宅中的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些年,她只怕是在府中过得如履薄冰。

「那些个内院的腌臜事,你我也是耳濡目染。

「只怕若非她外祖一家乃是正三品指挥使,她可能连立足之地都无。

「如今你这般做,只怕……」

男人话语意犹未尽,措辞也委婉。

可身为当事人的我,却觉周身似有火在烧,像被人生生扒下衣物,

暴晒在青天白日之下。

我肩靠回廊拐角,攥紧帕子,指节泛起青白。

2

幼年时,我母被薛清菱她妈设计,跌入寒潭。

彼时我母怀有身孕,因此见了红,且伤了根本,不久便撒手人寰。

父亲也是薄情,明知其中有端倪,却对外宣称我母不慎脚滑。

母亲离世后,我明面上还是嫡长女,可吃穿用度却被下人层层克扣,分到手头的也不剩多少。

在姨娘的刻意打压和父亲的默许下……

最窘迫那年,我甚至瘦得连宽大些的裙子都撑不起。

若非外祖一家及时将我接回,我只怕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后巷的倒座房中。

如今我虽不似从前,已经执掌府中中馈。

可这一路走来的辛酸只有我知。

这些事,外人都略知一二。

他裴言川,与我青梅竹马十余载,不可能不知!

3

我不自觉探头看男人,眼里藏着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冀。

裴元翊一袭月白锦袍,面上风光霁月,

可吐出的字却染着春寒料峭的凉意。

「这样岂不是更好?

「这落水之人就算再不愿……她也会抓紧那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塌下肩膀,面上没了血色,只余一片死灰。

原来,我以为的金玉良缘,不过是我以为……

他裴元翊……从未看得起过我,从未。

我一时脱了力,怀中匣子跌落在地,滚出两个泥塑小人。

那小人泛着黄,做工稚嫩,款式一男一女。

那是裴元翊幼时同我一起捏的。

当时,男孩还张着豁牙的嘴,笑得眯起眼。

「阿浣,我俩定会如这小人一般,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开!」

我鼻尖酸涩,只来得及捡起那个女童模样的泥塑小人,便仓促闪身翻入屋内,

只因水榭旁的二人已然提步朝此走来。

书生声音惊疑。

「刚刚动静就在此处。怪哉,怎么不见人,却只见一个泥塑小人?」

4

我心跳如鼓,蹲坐在纸糊窗下,死死盯着门缝处的泥娃娃,不自觉握紧拳。

此刻我心绪复杂,

既盼裴言川能想到过往,又盼裴言川不要想到过往。

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落了空。

裴元翊嗤笑一声,一脚碾过。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兴许是某个下人遗落的东西。

「走,听说醉香楼来了个优伶,我们且去听听小曲。」

二人步伐渐远。

书生迟疑的话语断断续续。

「可……你今日方才送聘。」

裴元翊不以为意。

「那人又不是薛浣。

「再说了,攀高枝哪有这般容易?」

我愣愣看着那团灰色的土,又环视一圈周遭。

不知是否巧合。

这厢房竟是当初我和裴元翊一起捏泥人的屋子。

我眼眶一红,从怀中取出那个扎着「总角」的小人,蓦地流下了泪。

原来,当初那个唤我「阿浣」的哥哥已经死了。

他死在了风月仕途的繁花中……

5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正堂。

庶妹薛清菱正把玩着胸前的璎珞。

她看着我,意有所指。

「阿姊,裴郎昨日送我的小玩意,可好看?」

我定定看着那华丽的颈饰。

似是想到什么,我心脏猛然皱作一团,下意识掩盖腕上手镯。

那手镯朴素至极,却是裴言川昨日送予我的定情信物。

可观女人手中料子,竟是与那手镯一般无二。

只怕这镯子,莫不是这璎珞残存的边角料!

薛清菱眼底压着恶意,她瞥了眼我的袖子,又抬头望我。

「阿姊,说来我与裴郎仅仅见了三面,他便心悦于我。

「我本无意同你抢,毕竟十余载的青梅竹马情谊,我看着也贵重。

「可奈何……阿,姊,实,在,不,讨,人,心!」

我指甲死死嵌入掌心,溢出了血,又缓缓松开,看向主位上的人。

父亲缄默不语,品着香茗,冷眼看着一切,似是个无事人。

我深吸一口气,吞下满腔苦涩。

「父亲,女儿听闻将军府今日有请官媒上门求取庚帖。

「女儿——愿试上一试!」

男人神色一愣,今日第一次展露笑颜。

「将军府好呀,虽不是丞相府那等清流,却也是簪缨世家,于为父仕途也是大有裨益。

「那秦钊虽好女色……可男人哪个不是如此?

「薛浣,我果然没看错你,你不愧是皇后钦点的贵女典范,活得通透,知道用裙带维系母族。

「好!好得很!」

6

我在薛清菱玩味的眸光中,垂眸掩去眼中痛意。

这些年来,我德言容功从未有过差错,就是为了让自己名声好些,有一份底气。

若来日真嫁入裴府,也能不叫人看轻。

如今看来,这未雨绸缪的谋算,却是对的。

虽然裴言川变了心,可我却入了一品大将军门第的眼。

在这吃人的世道,这女人啊,

除了攥紧手中能握住的权势,哪里能指望这易变的人心?

裴元翊,你要我薛浣做妾。

可我薛浣真就应了你那句心气高。

我不但要做正室,还要成为同你门第等同的诰命夫人。

这所谓情爱——

不要也罢!

7

我以为以我和裴元翊的情谊,就算不能好聚好散,

也理当不会闹得极为不堪。

未曾想,翌日,男人居然上门逼宫,要我父强抬薛清菱的母亲为正室!

他理由冠冕堂皇。

相府的主母不能是个庶女……

8

得知此消息,我无措地打翻了母亲遗留给我的茶盏。

要知道,裴元翊幼时曾险些被人牙子拐走。

若非我母舍命搭救,他何来今日殊荣?

只怕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前途未卜。

而如今,他纵使变了心,再是百般看轻我,也不该如此——

忘恩负义!

9

裴元翊遣下人约见了我。

地点是那个让我折了半截傲骨的水榭院子。

等我匆匆赶到时,那儿却只有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人,是薛清菱。

女人立于槐树下,身上水红锦缎百蝶穿花襦裙刺眼。

那是掌裳阁的最新款式,是我叫掌柜专门所留。

平日里,我穿着素净,便想着裴元翊求娶我那天,总该艳丽一些。

当日我去取,裴元翊还道这色泽太过轻浮,容易招花惹草,不衬我。

他自顾拿去,我以为男人占有欲作祟,便也没同其计较。

反而心里像裹了蜜饯,甜滋滋的。

未曾想,裴元翊却转头将其送予了庶妹。

我抿唇,裙角被揉得泛起难看的褶子。

虽已打定主意放弃裴元翊。

可那颗血肉做的心,还是钝钝地疼。

青梅竹马十余载,这感情终究不是一时想舍,

就能利索。

9

薛清菱走近我,嘴巴贴在我耳边。

「薛浣,昨日上元节,你可知裴郎宿在哪?」

我喉咙滚了滚,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女人勾起唇,不给我残留一丝幻想。

「是宿在秋水苑哦,与你院子隔着一条青石小径的秋水苑~」

我嘴唇溢血。

薛清菱话语不停。

「薛浣,你知道裴郎昨夜情动时,说了些什么?

「他说你太过端庄要强,没劲得很。

「你呀……」

女人眼里淬毒。

「跟你那被我母设计死的娘一样……废物。」

我气得浑身哆嗦,却强自遏制怒意。

自我掌权以来,多少腌臜事,我未见过?

薛清菱今日假借裴元翊的名头,约我在此见面,又想要逼我动手,明摆着就是不安好心。

我又岂会入套?

「薛清菱!你母为卖唱女,虽从了良,但永远只会是妾!」

我含恨出声。

薛清菱眼里怨愤乍起,又化为诡谲。

她骤然向后倒去,哭得梨花带雨。

「阿、阿姊……我知你不悦我嫁于裴郎,但、但你也不该……拿我撒气。

「裴郎……让我母为正室,也、也是为了我们……两家名声。」

身后步伐急促,混着柏木香的寒凉。

我被一把推倒在地。

等我再爬起,腕上镯子已然碎作了两半。

我眼神哀戚,苦涩牵动唇角。

裴元翊扫过地面,眼里闪过一抹不自然,却兀自护着薛清菱,怒目瞪我。

「薛浣!让你当妾,果真是对的。

「你这般善妒,怎配做我裴家主母!」

我深吸一口气,眸光剐过女人的脸,又落在那熟悉的眉眼。

男人昨日的深情和今日的横眉冷目逐渐重叠。

我心头热血彻底凉透,嗓音冰冷。

「裴元翊,你可知我母之死和薛清菱之母脱不了干系?!」

裴元翊气焰顿消,软下棱角。

「乖,你们以后俱是同个闺房的姐妹。

「看在我的面子,这事就当揭过罢了……」

我气笑了。

「裴元翊,我薛浣不会嫁你。

「还有——你在我这,没甚面子!」

裴元翊阴下眸,拥着薛清菱大步外走,临经过我时,

他语调低沉,透着凉薄。

「阿浣,你不乖,我会……让你乖的。」

10

裴元翊的报复来得很快。

我从未想过。

这熟悉的人啊,一旦变了心。

这刀子竟会捅得如此利索,如此精准,

如此歹毒。

在女官放榜那日,官差上了门。

我以为那是我的红封。

毕竟我是京城负有盛名的才女。

当日长公主监考,看我写下的策论,还一脸赞叹,说我定能拔得头筹。

可看那泥金签条上的署名,却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薛清菱】。

我不信邪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又追问了几次官差,

是否还有其他红封。

待多次确认有且只有这一封时,我双手无力垂落,泪水潸然而下。

我每日挑灯夜读,几乎要将一双眼熬花,才铺就的仕途之路,就这样落了个空。

11

裴元翊就是在这时,牵着薛清菱的手入的门。

他看着我眼角泪珠,眼有不忍,但又很快敛去。

「阿浣,京中谁不知你才女名头?你要这大比名次又有何用?

「这魁首名额,我做主换给了清菱,她毕竟乃是庶女。

「既然你不愿让柳姨娘为正室,那你总该给清菱一点补偿。」

我瞳孔震颤,迎上庶妹得意的眸。

男人哪里知道,我和那利欲熏心的亲爹打了个赌。

若我能入仕为官,他便愿意保我母清誉,让那正室之位空悬。

毕竟而今庙堂暗潮涌动,惊险异常。

若我能入仕,他便能在新学和旧学中左右逢源。

可倘若我不能,他便会为了讨好丞相,抬柳姨娘为正室。

而今事已至此,那朱笔既已勾勒,怎能重新更改?

一切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

我喉咙滚了滚,面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灰。

我薛浣真是无用,

连母亲的身后名都保不住。

裴元翊见此,眉毛紧蹙。

「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有违纲常。

「当我妾室,真就委屈了你不成!」

我惨然一笑,眼底压着恨意。

「裴元翊!你那状元之位,若非我帮你押题,你安能蟾宫折桂!

「而今你却釜底抽薪,让我数年的寒窗苦读化作了空。

「我真希望——从未遇见过你!」

裴元翊面黑如墨,咬牙切齿,语带威胁。

「这由不得你!京城谁不知你同我这个外男关系密切?

「你名声有污,兼之我裴府门第显耀,无人敢撩虎须。

「你薛浣已是笼中鸟,你就算不做妾——也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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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凄然一笑,手握红封,踉跄外走。

裴元翊眸色沉沉。

「阿浣!你想去哪——!」

薛清菱轻拉男人袖子,眉眼楚楚。

「裴郎,我本就无意入仕,只求一个『才女』名头。

「那红封,阿姊要了便要了。

「只是……阿姊不会是要去长公主那告状吧?

「我倒是无所谓,可就怕……累及裴郎你的名声。」

裴元翊面色阴晴不定,厉声呵斥。

「薛浣!你若现在回头,我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左右不过是一个虚名。

「可你若执迷不悟,执意闹大……」

他眼里浸满寒霜。

「休怪我不留情面——!」

我头也不回。

「裴元翊,你我今日情分已尽,往后——一刀两断!」

裴元翊笑了,笑声随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尖锐发颤。

「你莫要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