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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天生暴力",这句话被引用了无数次,出现在进化心理学教材、犯罪学报告和政治辩论里。它的潜台词是:好斗的基因刻在我们的骨子里,日常的争吵只是谋杀的低配版,暴力冲动从轻微到致命,不过是一条连续光谱上的不同刻度。

这个逻辑,现在被一项严肃的科学研究正面挑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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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攻击行为细分为五种类型:群间轻度攻击、群内轻度攻击、群间成体杀戮、群内成体杀戮,以及杀婴行为。然后用贝叶斯系统发育模型,检验这五种类型之间的进化相关性,同时控制了体型性别差异、群体规模、食性、领地性等生态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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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清晰得出人意料。三种致命行为,即群间杀戮、群内杀戮和杀婴,彼此之间存在中等程度的正相关,意思是杀成年竞争对手频繁的物种,也更可能有杀婴行为。

但轻度攻击行为,与任何一种致命行为之间的相关性,在统计上接近于零。

研究团队把数据以五种不同方式重新计算,结论始终一致。一个物种打架频繁,完全无法预测它是否会杀死同类。吵架多的物种,不会变成杀手;沉默寡言的物种,不见得就是和平主义者。

马约洛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接说:"根据物种的整体攻击倾向来对其排名,在生物学上是不准确的。当我们讨论人类是否天生具有暴力倾向时,我们需要一种更细致入微的方法。"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解耦"?研究提供了几条解释路径。

其一,成本结构根本不同。轻度攻击的代价低,双方都不会有生命危险,发生频率自然高。而杀死一个成年同类,风险极高,通常需要数量优势,需要协调配合,甚至需要预谋。研究团队指出,这种"计划性成体杀戮"在非人类灵长类中极为罕见,而在黑猩猩和人类中有明确记录,恰恰因为这两个物种具备高度的主动性攻击能力。

其二,社会调节机制的存在。频繁发生轻度冲突的物种,往往同时演化出了强大的冲突管理行为,包括和解、第三方调停、社会规范约束。这些机制像一道断路器,阻止了轻度冲突升级为致命暴力。也就是说,争吵多的物种,反而可能在演化压力下发展出了更复杂的和平工具。

其三,系统发育信号的差异。致命行为,尤其是雄性杀婴,具有极强的系统发育信号,意味着哪些谱系会杀婴,更多由进化历史决定,而不是由当下的社会生态环境决定。而轻度攻击的系统发育信号则弱得多,更容易受到当下环境的塑造。

这些发现与哈佛大学心理学家理查德·兰厄姆在2018年的研究形成了有趣的对话。兰厄姆提出人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攻击类型:反应性攻击(受到刺激后的即时反击)和主动性攻击(预谋的、工具性的暴力)。他认为人类在进化中压低了反应性攻击,却强化了主动性攻击能力。林肯大学的新研究从跨物种比较的角度,为这种区分提供了更宽广的进化背景支撑。

这对"人类是否天生暴力"的问题意味着什么?研究给出的答案是:这个问题问错了。暴力不是一种性状,它是几种性状,它们有各自的进化历史、各自的触发条件、各自的生态逻辑。人类是否容易争吵,和人类是否容易杀人,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答案也可以完全不同。

一个物种可以好斗,同时很少谋杀。另一个物种可以沉默,却在特定条件下致命。两件事之间的关系,不是梯度,而是接近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