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要请全家吃饭的时候,我正趴在出租屋那张一翻身就吱呀响的床上,吹着半死不活的小风扇,手里捏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在按泡面盒的边,怕汤洒出来。
群消息跳出来时,我先看见的是餐厅名字。
云境。
我愣了两秒,点进去看定位。市中心最高那栋楼的顶层。再一看点评,人均两千八百八十八。
我那口面差点呛进气管里。
群里已经热闹开了。
“大侄女真有出息啊。”
“破费啦小雅。”
“明天我穿那件新旗袍行不行?”
“停车是不是得提前预约?”
消息一条条往上蹿。大伯、大伯母、二伯一家、姑姑、我爸妈,连平时在群里潜水的堂弟都冒出来发了个抱拳表情。
我盯着屏幕,拇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
我打了一句:姐,我也去吗?
又删了。
再打:需要我提前过去帮忙吗?
还是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泡面也不香了。
我不是没脸没皮的人。人家如果想叫你,不会漏到这个程度。群里十几个人,一个个点名似的热络,唯独没人来问我一句。那种感觉很怪,不是被骂,也不是被赶,就是明晃晃地让你看见——你不在这张名单里。
第二天下午,我还抱着一点侥幸。
也许她忙忘了。
也许晚上直接让我过去。
也许是群里不方便说。
结果一直等到三点,什么都没有。
我妈私聊我:“小雅给你发消息了吗?”
我回:“没。”
过了半分钟,她发来一句:“那你主动问问?都是一家人。”
我盯着这行字,觉得嗓子眼堵着东西。
一家人。
这三个字有时候挺暖,有时候也挺讽刺。尤其是当你明知道自己没被算进去的时候。
我回:“算了,没叫就不去了。”
我妈又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像是替我委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我跟堂姐李晓雅,不算有仇,也不算多亲。
她比我大五岁,是我们这一辈里最亮眼的那个。重点大学,金融行业,年薪高,房子买在市中心,穿衣服永远体面,讲话永远周全。逢年过节她一回来,桌上气氛都不一样,长辈的眼睛都发光,话里话外绕不开她。
我呢,普通二本,做设计,一个月工资勉强够活。交完房租水电,买点护肤品,再偶尔给爸妈转一点,卡里就剩不下什么。年纪不大,活得像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
小时候大家爱拿我们比。
后来长大了,不怎么比了,因为没什么可比性了。
一个站在高处,一个还在楼下。
我早习惯了。可习惯不代表不难受。尤其是这次,她不是压过我,是直接把我从“全家”里抹掉了。
晚上六点半,家族群开始发定位截图、入座照片。
我没点开。
七点多,群里安静了,应该都坐上桌了。
我点了个二十来块的黄焖鸡。外卖送来时还撒了点汤,塑料袋一股甜腻腻的酱味。我拆开筷子,扒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
八点出头,群里又热闹了。
二伯母发了一串照片。
镜头里是雪白盘子上一点点食物,摆得像画。手臂长的大龙虾,亮晶晶的鱼子酱,切得像玉石一样的刺身,还有一瓶我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酒。
最后一张是大合照。
所有人都在。
我爸,我妈,姑姑,二伯一家,连平时说腰不好懒得出门的大伯母都去了。
中间坐着李晓雅。香槟色连衣裙,锁骨很直,头发挽起来,笑得像电视里那种精英女主。她举着酒杯,眼睛弯着,周围一圈人都在看她。
照片没拍到我。
照片当然不会拍到我。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平躺在床上,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风扇转得慢,叶片有点灰,一圈一圈搅着热气。楼下有人在吵架,男人嗓门很大,女人骂了一句“你有本事别回来”,接着砰一声门响。我的肚子空着,可一点胃口都没了。
我就想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她这样摘出去?
因为我穷?
因为我普通?
因为我去那种地方,坐在她旁边,会让她觉得不够体面?
还是说,在她心里,我这个堂妹本来就无足轻重,漏了就漏了,根本不值得解释?
越想越心冷。
人有时候不是怕别人看不起,是怕那个“别人”偏偏是自己家里人。
十点半左右,我刚迷迷糊糊有点困意,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不是消息。
是微信语音。
来电显示:李晓雅。
我一下坐了起来。
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门。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按了接听。
我没说话。
那边先传来她的声音,很急,像喘着气:“晓楠,你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在家。”
“你马上过来一趟,快点,来云境。”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对,现在,立刻。”她的声音发尖,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你打车来,车费我给你报,快点。”
我坐在床边,手心都出了汗:“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问,来了再说。”她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她压低声音又催我,“真的急,晓楠,你快点,算我求你。”
“到底——”
我话没说完,她挂了。
紧接着,她发来定位,又转了五百块钱。
我盯着那笔转账,头皮一阵发麻。
白天不叫我去。晚上十点半,饭都吃完了,突然催命一样让我过去。
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第一个念头是别去。
凭什么。
她把我晾了一整天,现在有事了,倒想起我了?我就该像个备胎一样,随传随到?
可第二个念头又压过来。
万一真出事了呢?
她那个语气,不像装的。慌得都快散架了。
我在床边坐了两分钟,最后还是站起来换衣服。也不是多善良,就是想去看看,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也想亲口问一句,为什么没叫我。
下楼打车的时候,夜里有点闷,空气里全是白天没散掉的热。司机把空调开得很低,我坐在后座,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起来。
路上霓虹往后退,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苍白,嘴唇抿得很紧。
到了商场楼下,我抬头往上看。那栋楼高得有点吓人,最顶上那圈灯像飘在空中。大厅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保安、礼宾、香氛、冷气,一切都跟我住的那片老小区不是一个世界。
电梯往上升的时候,我耳朵里嗡嗡的。
到了顶层,服务生过来问我找谁。我报了李晓雅的名字,他明显愣了下,接着说:“李小姐在包厢,请跟我来。”
走廊很静,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本来以为会看见一堆亲戚,结果服务生把门推开的时候,我先闻到的是酒味,混着海鲜的腥气、香水味,还有一种闷住了的、发酸的空气。
包厢很大。
桌上杯盘狼藉,像刚打完一仗。龙虾壳堆在银盘里,酒瓶倒了好几个,汤汁滴在白桌布上,红的黄的,灯一照,有点刺眼。
屋里只剩两个人。
李晓雅,还有大伯。
大伯背着手站在桌边,脸铁青。李晓雅坐在主位上,头发散下来一点,妆花了,眼下黑了一块。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见我,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她冲过来抓住我胳膊,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你带钱了吗?”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钱,银行卡,信用卡,手机里能刷的,都行。”她死死盯着我,“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我脑子轰了一下。
我以为是什么急病,或者谁出了事,结果她火急火燎把我叫来,第一句问我带没带钱。
我把胳膊抽出来:“到底怎么了?”
她嘴唇抖了抖,没说出来。
大伯站在那儿,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沉沉吐出来:“你姐今天这顿饭,付不起了。”
这话太怪了。怪得我当场没法接。
那个年薪百万的堂姐,坐在市中心顶层的人均两千八百多的餐厅里,跟我说她付不起饭钱。
“不是付不起,”李晓雅一下子急了,“是卡出问题了。主卡冻结了,另一张额度满了,绑定的支付里钱也不够……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还好好的?”大伯冷笑了一声,那笑里全是火气,“你当我不懂是吧?要不是刚才服务生把账单递过来,你是不是还想演下去?李晓雅,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李晓雅脸白了一层,眼圈也红了,但还硬撑着看我:“晓楠,你先借我一点,多少都行,我明天就还你,不,我下周就还。你先帮我顶一下,别让他们闹大。”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明显低了。
我这才注意到门边站着一个经理模样的人,穿着西装,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神一点不软。
我问:“还差多少?”
她报了个数。
我听完,心都凉了。
那不是一点。那是我卡里所有钱,加上花呗,加上信用卡,再把我手机壳里那两百块现金一起掏出来,都填不上的数。
我忽然有点想笑。
白天她用一顿几万块的饭,把我挡在门外。晚上她在同一个地方,问我这个一个月工资还不够她一条裙子的堂妹,能不能帮她付账。
荒唐。
可她脸上的表情又不像假的。人装狼狈和真狼狈,其实看得出来。她现在不是丢面子那么简单,她是整个人都快塌了。
“我没有那么多。”我说。
这话一出口,李晓雅眼里的光一下灭了。她扶住桌沿,像站不住。
大伯看着她,突然像老了十岁。他声音压得很低:“小雅,你跟我说实话。工作是不是出事了?钱呢?你这些年赚的钱呢?”
李晓雅没回答。
她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发颤。
我心里那些委屈、怨气,突然一下散了不少。
不是原谅。
就是忽然明白,今天这顿饭不是什么单纯的炫耀,它更像一场撑到最后的表演。她把所有人请来,点最贵的菜,笑得最漂亮,像是拼命想证明什么。只是证明到最后,台子塌了。
空气很闷。
酒气冲得我有点头疼。
我看着那桌残羹剩饭,忽然觉得恶心。不是食物恶心,是那种铺天盖地的“体面”恶心。
“先别吵了。”我开口,“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压下来。”
大伯和李晓雅都看向我。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平时家里有事,我是最不爱出头那个。可那一刻,可能因为他们一个气得发抖,一个慌得发懵,反倒显得我最清醒。
“跟经理谈吧。”我说,“实话实说,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给时间去凑。留下身份证,或者一个人先留在这儿。只要不是故意赖账,餐厅未必非要闹大。”
门口那位经理听见这话,神色动了一下。
大伯立刻点头:“对,对,这个办法行。”
李晓雅还愣着,像没反应过来。
我看着她:“你现在别说话了,你情绪不稳,越说越乱。伯父去谈更合适。”
大伯抹了把脸,转身去找经理沟通。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像熬。
我站在一边,听见大伯反复说“是我们的问题”“不是故意的”“一定补上”。经理起初很硬,后来不知道是看大伯年纪,还是不想在自己店里弄出难看的事,态度才松了一点,同意先付一半,剩下的限时补齐。
一半也不是小数。
大伯把自己卡里的钱转出去,还是差不少。
我把自己这些年存的钱全转了。那是我原本准备年底给自己换电脑的钱,也是给爸妈应急留的一点底。我输支付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是舍不得,是那种说不出的酸。原来攒很久的钱,出去的时候就一串数字,轻飘飘一划就没了。
可还是不够。
李晓雅抓着手机,翻通讯录,翻来翻去,一个电话都没拨出去。她那张总是从容的脸,此刻全是空白。她认识的人很多,可到了这种时候,谁能打,谁不能打,恐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看了她一眼,还是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接得很快,声音压着:“怎么了,晓楠?”
“妈,我现在在外面,得急用一笔钱。”
她立刻问:“出什么事了?你人没事吧?”
“我没事。”我喉咙有点发紧,“就是……堂姐这边出了点情况,需要先垫一下。两万,有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听见我爸在旁边问:“怎么了?”
我妈把话转过去,声音很低。过了一会儿,我爸接过电话:“有。我给你转。到底什么事?”
我看着灯下妆花了的李晓雅,还有不远处弯着腰跟经理说话的大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讲。
“回头跟你们说。”我轻声说,“先别问了。”
我爸没多说,只说:“注意安全。”
钱很快转来了。
补上之后,经理让人重新打了单,我们把尾款结清。刷卡机“滴”的一声,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事情算是过去了。
至少表面上过去了。
等我们从包厢里走出来的时候,餐厅已经快打烊了。服务员开始收桌,走廊尽头有吸尘器低低的轰鸣声,香氛还是香,可混在深夜里,闻着有点冷。
电梯下行时,谁都没说话。
镜面电梯里映出我们三个。大伯脸色灰白,李晓雅眼睛肿着,我站在中间,手里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到了楼下,大伯先开口:“我送你们回去。”
“爸,你先回吧。”李晓雅突然说。
她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大伯皱眉:“你还想去哪儿?”
“我跟晓楠说几句话。”
大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最后点头:“别太晚。”
他走以后,街上更空了。
夜风吹过来,带一点车尾气,一点绿化带里的潮味。李晓雅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站在路边的人行砖上。她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红的。
以前我总觉得她这种人,连狼狈都比别人高级。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不是。真狼狈都一样。妆会花,脚会破,眼神会散。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她:“现在能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看我,只看着前面一盏一盏路灯。
“我三个月前就失业了。”
我脚步顿了下。
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很平:“不是主动辞职,是被裁。组里整个线都砍了。赔偿给了,但没多少。”
我没说话。
“我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找到下一家。”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我以前一直觉得,像我这种履历,走到哪儿都有人要。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行情差,岗位少,大家都在往下卷。我想要的,人家嫌我贵;我降下去的,我自己又不甘心。拖着拖着,三个月过去了。”
风吹起她散下来的头发,发丝刮过她脸上的泪痕。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去做投资,想把手里的钱放大一点。”她说得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惊醒,“结果亏了。不是一下亏完,是一点点亏。开始是侥幸,后来是不服,再后来就是想回本。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掉进坑里的人,总觉得再伸一伸手就能抓住边,其实越挣扎陷得越深。”
我听得背后发凉。
“房贷,车贷,信用卡,平时的开销,社交,人情,样样都要钱。”她喉咙动了动,“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我不行了。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你请全家吃饭?”
她点了点头。
“我想在事情彻底瞒不住之前,做最后一次体面的样子。让大家记住我还是那个很风光的李晓雅,不是一个连账单都付不起的人。”她停了停,“也有一点私心。我想,如果他们看见我过得很好,以后真有一天我开口,他们也许更愿意信我只是暂时周转不开,而不是彻底失败了。”
这话说得残忍,但真实。
很多人求助,不是不愿意开口,是怕一开口,就把“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这层纸捅破了。
我又问:“那为什么不叫我?”
她脚步慢了。
夜里路边的梧桐树影子落在她脸上,一块明一块暗。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她说。
“为什么?”
她这次终于转头看我。那眼神很复杂,像疲惫,像难堪,也像认命。
“因为你一直让我不舒服。”
这话像一根刺,猛地扎了我一下。
我脸都冷了:“所以你是故意的。”
“不是那种不舒服。”她摇头,“不是看不起你。恰恰相反。”
她吸了口气,像是做了很大决定。
“我一直挺嫉妒你的,晓楠。”
我差点以为她疯了。
她嫉妒我?
她看着我那副表情,居然苦笑了一下:“你肯定觉得我在说笑吧。”
“是。”
“可我真是这么想的。”她说,“小时候大家都夸我,夸我成绩好,懂事,出息。我听得多了,就真觉得自己不能差,不能输,不能露怯。后来工作也是,别人看我穿得好、说话利索、拿高薪,就以为我样样都稳。其实我每天都在怕,怕掉下来,怕被后来的人顶掉,怕哪天别人发现我没他们想的那么厉害。”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像在剥自己身上的皮。
“你不一样。你一直都活得很实在。钱不多就过钱不多的日子,不装,不撑,不怕别人说你普通。你会发朋友圈晒你自己煮的面,晒你阳台那几盆花,晒你做废了又重画的图。我以前看见,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你幼稚。可后来我越来越累,越来越发现,我其实是在羡慕。”
我站在原地,听见远处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滴”了一声,很突兀。
“你羡慕我什么?”我问。
“羡慕你不用表演。”她说。
这句话落下来,轻得很,可我心里像有什么被砸了一下。
她继续说:“今天没叫你,一开始确实是忙乱里漏了。后来反应过来了,我也没补。我想着,算了。因为我知道,只要你一来,我就会很别扭。我怕你看见我拼命堆出来的样子。怕你一坐在那里,我就会突然意识到,我这些年可能根本不是在过日子,只是在演一个‘成功的人’。”
我沉默了。
这解释不算好听,但比“我看不起你”更让人难受。原来她不是把我当空气,她是把我当镜子。
而镜子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它不说话,它只照。
我想起白天自己躺在出租屋里那些翻来覆去的猜测,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没劲。人与人之间,很多伤害根本不是刀刀见血的恶意,它更像一种歪斜的、自私的本能。她想保住自己的体面,于是顺手牺牲了我的感受。不是故意踩我,只是她太忙着不让自己掉下去。
可疼还是疼。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活下去。”她声音有点发飘,“工作继续找,能上的先上。大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车也打算卖。信用卡慢慢还。今天欠你们的钱,我也记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看她。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和一个人的聊天框,递给我。
聊天记录里是一个男人,头像是张商务照。
我没细看内容,只扫到几个词:再等等、周转、不要逼我、你答应过。
“谁?”我皱眉。
“我前男友。”她说,“也是我之前一起做投资的人。”
我心里一沉。
她笑得很淡:“你以为我那些亏的钱,全是自己瞎投进去的?不是。有一部分,是我借给他的。准确说,是我以为我们在一起做一件事。后来发现,很多东西从一开始就是糊的。他没完全骗我,但也没跟我说清楚。项目砸了,钱回不来,人也散了。”
“那你报警了吗?”
“证据不够硬。”她把手机收回去,“而且这事说到底,我自己也贪。我以为靠关系、靠消息、靠一点运气,能让钱长得更快。结果呢,长出来的是窟窿。”
风吹得我后颈发凉。
这是第二层塌掉的东西。原来不只是失业,她连感情和钱都搅在一起,最后一起烂了。
“家里知道这些吗?”我问。
她摇头:“我没敢说。今晚回去以后,可能也不敢全说。”
“但总要说一部分。”我看着她,“不然你还会继续演。演一次能撑住,演两次呢?今天要不是餐厅愿意给时间,你怎么办?真等警察来?让全家第二天在群里看热闹?”
她脸一白,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大家,其实你是在把所有人都推到更尴尬的地方。”我说得有点重了,可我知道得说,“你想保面子,可面子这东西最贵,也最没用。你今晚就是被它拖下水的。”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服软,也像认输。
我们又走了一段。
路过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亮得发白。里面关东煮的热气顶着玻璃,飘出一点咸味。我肚子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饿了,胃里一阵空。
我问她:“吃东西吗?”
她摇头。
我说:“我饿了。”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们进去,一人买了个饭团。我买的金枪鱼,她拿了个最便宜的梅子饭团。结账的时候,她下意识去掏手机,手停在半空,脸色僵住了。
我没说话,把钱扫了。
店员把小票递出来,热柜里机器轻轻嗡着,空气里全是便宜咖啡和烤肠的味儿。我们站在门口吃饭团,风一吹,塑料包装纸沙沙响。
她咬了一口,忽然笑了。
“怎么?”
“没什么。”她嚼了嚼,眼眶却慢慢红了,“就是觉得,我今天点了那么多贵菜,结果现在最想吃的,居然是这个。”
我也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有点难受。
人真奇怪。
有时候把自己逼到墙角,花几万块买一场空。真饿的时候,还是两口热的最实在。
那天夜里,我把她送回住处。不是她那套传说中的大平层,而是一间不算大的公寓。她说大房子已经委托中介卖了,她最近都住这边。
公寓很安静,门口摆着几双鞋,茶几上有没收走的药盒和半杯冷水。灯一开,屋子里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精致漂亮,反而有点乱,像一个人很久没喘过气。
临走前,她叫住我。
“晓楠。”
“嗯?”
“今天谢谢你。”她声音很轻,“还有,对不起。”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说没关系吧,太假。说我原谅你吧,又好像把自己摆得太高。
最后我只说:“先睡一觉。明天再想。”
她点头。
门关上那一下,咔哒一声,特别轻。
第二天一早,家族群炸了。
不是因为昨晚那顿饭出了事,而是李晓雅自己发了一大段话。她承认自己工作有变动,最近经济上确实困难,昨天请客的事没处理好,让大家担心了,也很抱歉。后面她说,借到的钱会慢慢还,请大家给她一点时间。
她没把所有难堪都摊开,只摊了一部分。
可这已经够了。
群里一开始安静得有点吓人。过了一会儿,大伯母第一个回:“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先把自己顾好。”
然后是二伯:“工作上的事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妈发了条语音,声音温温的:“小雅,钱的事不急,身体和心情最重要。谁都有难的时候,别一个人扛。”
我盯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看,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李晓雅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反应。
她私聊我,发来一句:“我昨晚最怕的,是他们知道以后看不起我。”
我回她:“你看,他们没空看不起你,他们先顾着心疼。”
她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哭脸。
事情没有因为摊开就立刻变好。现实不是电视剧,不会你一坦白,所有麻烦就自动消失。
之后那段时间,李晓雅过得很难。
她卖房、卖车、跟银行沟通、投简历、面试、压缩开支。她开始自己做饭,会因为超市晚上打折买一堆菜回来分装冷冻,也会在半夜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账单数字。
我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第二天才看见。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精致。我们偶尔见面,她头发扎得很随便,眼下常常一圈青,身上也不再是那种一看就贵的衣服。但她说话时没那么绷着了。她会直接说“我今天面试被刷了,真烦”,也会说“我发现自己煮面居然还不错”。
有一次她来我出租屋,拎了一袋西红柿和鸡蛋。
我开门时都愣了:“你来干吗?”
“还债。”她抬了抬袋子,“先用番茄炒蛋抵一点利息。”
我被她逗笑了。
我的出租屋小,厨房更小,转个身都能碰到锅柄。她站在里面切番茄,刀工烂得要命,汁水流了一案板。油锅一热,鸡蛋下去滋啦一声,她吓得往后退,差点撞我身上。
窗外有楼下阿姨晒衣服时喊孩子的声音,屋里全是炒蛋的香味。那一刻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又很真实。
那个坐在云境主位上的人,和眼前这个手忙脚乱炒菜的人,居然是同一个。
饭做好了,我们坐在折叠桌前吃。桌子不大,腿还晃,筷子碰碗边当当响。
她吃了一口,说:“比昨天那家贵餐厅好吃。”
我说:“你少来。”
她笑了笑,没再逞强。
可事情不是只有“和家人和解”这么简单。
大概一个多月后,有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低:“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心一紧,以为又出事了。
见面后她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脸色特别难看。
里面是她前男友寄来的律师函。
不是追债,是切割。他把两人之前牵扯的那部分投资关系撇得很干净,甚至暗示部分转账是她自愿赠与,跟项目无关。
我看得火冒起来:“这人有病吧?”
她却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我早猜到了。”
“那你还——”
“我只是还抱一点幻想。”她打断我,“人总这样,明知道火是烫的,还会想,也许这次不会烫伤我。”
这算第三次反转了。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被生活逼到这一步,现在看,不光是生活,还有她自己做过的选择,一刀一刀把她推到了那张账单前。
可我也说不出“活该”两个字。
谁年轻的时候没信错过人,没高估过自己,没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足够稳,不会出事?
区别只是,有的人摔得轻,有的人摔得狠。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找律师朋友先看看,能不能补证据。”她揉了揉眉心,“如果不行,就当买教训。”
“这教训太贵了。”
“是啊。”她看着窗外,笑了一下,“比云境那顿饭贵多了。”
那之后,她像是彻底不再做梦了。
她找了份新工作,不在从前那个圈子里,工资少了一截,职位也没那么好听。她一开始很不适应,跟我说开会时居然没人认识她以前那家公司的名头,心里空了一下。后来她又说,空着空着也就习惯了,至少晚上能正常下班,不用半夜回消息,不用靠咖啡撑命。
她开始按时交水电,记账,甚至学着给爸妈买打折机票。以前这些事她都不碰,嫌琐碎,嫌浪费时间。现在她会问我:“买菜的软件哪个便宜?”“你那款洗洁精在哪儿买的?”“空调是不是开二十六度最省电?”
我每次听着都想笑。
但笑完,又会有一点说不清的酸。
人掉下来以后,不是一下就落地的。很多旧习惯,旧虚荣,旧不甘,会在半空里不停拽你。她不是没反复过。有一回她参加同学聚会,回来后半夜发朋友圈,照片里又穿得体体面面,文案也写得很漂亮。可第二天一早,她自己删了,然后给我发消息:“昨晚我又想演了。”
我回:“想演很正常。别演太久就行。”
她发了个“收到”。
有时候我会想,云境那晚如果没出事呢?
如果她那张卡顺利刷过去,这顿饭就会变成家族群里一段漂亮的回忆。我们会继续以为她风光无限,我会继续在出租屋里默默自卑,长辈们会继续拿她当样板。她还会再撑一阵,也许半年,也许一年。然后在哪个更难看的地方,更惨地崩掉。
这么一想,那晚的狼狈又像是一种及时。
只是及时这种东西,当时都疼。
到了年底,李晓雅把借我爸妈和我的钱还了大半。不是一次还清,是一点点转。每次转账都会备注一句:“先还这些。”像怕别人误会她忘了。
我妈私下跟我说:“你姐这回是真吃苦头了。”
我点头。
我妈又叹:“不过人也像变了。前几天她来家里,帮我择菜,还主动洗碗。我都不习惯。”
我想起她在我厨房里被油锅吓一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年夜饭那天,大家照常聚在一起。
桌上还是那些菜,鱼、虾、鸡、卤牛肉,没什么高级摆盘,热气却把窗户都熏起了雾。大伯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李晓雅穿了件很普通的毛衣,坐在我旁边,帮我递筷子,给奶奶夹菜。
没有人提云境那顿饭。
可它又明明在场。
像一道看不见的缝,把每个人都缝得更近一点,也让大家都知道了,原来人真不该站得太高去看别人。高处风大,谁都可能摔。
饭吃到一半,二伯喝高了,说了一句:“其实啊,谁家还没点事。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就是福气。”
大家都笑他老土。
我却记住了。
后来李晓雅问我:“你还怨我吗?”
那天我们在便利店门口,跟第一次吃饭团是同一家。天冷,玻璃上起了白雾。她手里捧着杯热豆浆,指尖都被烫红了一点。
我想了想,说:“怨过。”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答案挺像你。”
我也笑了。
是啊,不知道。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也不是一句谢谢就能结清。她没叫我去那顿饭,这件事我可能一直都会记得。她在最狼狈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我,我也会记得。我们之间那些年堆起来的距离,没有因为一个夜晚就全部消失。但那道墙,确实裂了。
裂了就够了。
风从便利店自动门缝里灌出来,带着热柜里包子的甜味。街上有人拎着菜回家,塑料袋摩擦着腿,发出窸窣声。远处红灯亮着,车排了一串,像一条发光的线。
李晓雅忽然说:“有时候我还会想,如果那晚没让你来就好了。”
“为什么?”
“太丢人了。”她说,“丢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看着她:“可如果我没去,你可能会更丢人。”
她一愣,接着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圈又有点红。
“也是。”
我们站在风里,谁都没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旧风扇,听它慢吞吞地转,心里又冷又沉。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被家人丢下的那个。
现在回头看,好像也不全是。
有些人把你推开,不是因为你不重要,而是因为你刚好会看见他们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可这也不能算什么高尚理由。伤害就是伤害,哪怕背后有苦衷。
所以我们后来算不算和好了?
说不清。
她还是会偶尔犯虚荣,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张没有我的合照。她会羡慕我活得简单,我也会在她穿着利落大衣从写字楼出来时,短暂地羡慕她那种我学不来的劲儿。我们都没变成完全崭新的人,只是都知道了,对方也有裂缝。
而人一旦看过彼此的裂缝,再装作看不见,就有点难了。
那天分别前,她问我要不要去她家吃饭,说她新学了炖牛腩。
我说改天吧,我回去还得画图。
她点点头,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我摆摆手。
路灯底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不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边缘有点虚,跟我的影子混在一起,又很快被来往的人和车灯冲散。
我站在原地,闻见风里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夜里,塑料饭团包装纸在手里发出的沙沙声,还有便利店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两张疲惫的脸。
热的东西终究会凉。
漂亮的东西也会散。
可人总得吃饭,总得回家,总得在一地狼藉里,重新把日子一点点捡起来。
至于捡起来以后,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把彼此放进“全家”的名单里,谁也不敢打包票。
只是后来每次家族群再有人喊聚餐,我看见消息时,已经不会像那晚一样,先去想自己会不会被漏掉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时候一张桌子满满当当坐着人,也未必真的热闹。反倒是深夜便利店门口,两个人站着分一个热饭团,那点蒸汽,才更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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