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从纽约回来探亲了,她每年春天都回上海。她母亲住在静安区,那不是她家老房子,她家以前住在东平路,朝东走一段,到岳阳路路口大转弯,就看见由岳阳路、汾阳路和桃江路合围而成的三角街心花园,矗立着普希金纪念碑。这次回来她约我一起回去看看,顺便验证一下,普希金胸像的脸部究竟是我说的转向东方,还是她记忆中的面朝西南?
50年前小敏随父母住在一幢巴洛克式小楼里,后来才知是建筑师扎罗西宅邸的复制品。尽管扎罗西深受意大利建筑影响,但这幢楼明显是“混血儿”,外墙立面省略传统独立塔形结构,却保留战盔形剖面,外加精雕细琢的俄罗斯民俗浮雕。我在她家阳台上能看见哥特式教堂尖顶,从一众卑微的石库门中脱颖而出直刺云霄,竭力接近神的居所。阴雨天还能听见钟声。
直到夜晚离开时才能发现小楼的破败,内墙斑驳,楼道狭窄,头顶油腻的廊灯镶着昏黄的光晕,铅丝笼罩上挂满繁茂的灰毛絮头,随阵阵不辨方向的老宅阴风曼舞飘摇,让人由内而外,从肉体到精神直打冷战。踩着陡峭的咯吱作响的木梯下楼,另一盏残灯在楼梯拐角处等候接力。整幢楼宛如鹤发童颜却内脏衰竭的老叟……
跨世纪前的几年间,我靠着公司优厚的房贴租住在东平路,小敏家却早已离开这个街区,旅居此处的欧洲人渐渐多起来。那时岳阳路上只有斗牛士,深秋傍晚,我回家放下电脑包,换衣服出门,喜欢兜个圈子散步去桃江路的艾比之路吃晚餐,我最爱他家的布雷卫。岳阳路上也有艾比之路,是间酒吧。晚餐通常是几片夏巴塔,一份配时蔬的煎牛排,一杯布雷卫。早餐我也来,土豆饼、单面煎蛋和培根、布雷卫,一版报纸看不完就得离开。
晚餐后路过岳阳路的艾比之路,这天的新故事才刚上演。夜色把静谧的街道还给植被,唯有它们是活跃的,在暗夜的掩护下贪婪吮吸老城区特有的那股子霉味,缓慢吞噬、稀释,直至涤尽。法国梧桐在街灯下窸窸窣窣落着黄叶,一阵夜风拂过,店门前翻滚起阵阵叶浪。在夜幕上撕开一条口子,店内是另一个世界。咖啡与酒是艾比之路的血液,空气里弥漫着它的血腥味,渗入桌面,嵌在原木桌缝里。一百年也倒不过来时差的西洋面孔三五结对,围桌而坐。光顾此店的法国人最爱白朗姆,我却点红朗姆,顺便外带一份可丽饼或葡挞当夜点心……
阔别东平路27年后,我在普希金纪念碑下见到小敏,与她并肩坐在石凳上。她最爱春天,我却和普希金一样,留恋街心花园深秋的模样。我以前常来小坐,脚下踩着落叶铺满石径的秋意,直到三张石凳中的一张黏上一对情侣才离开。
我指着纪念碑说:看,普希金是面朝东的。小敏脑袋一歪:还真是,奇怪。我说不怪,诗人没来过东方,却在诗歌与书信里向往东方,时常闪现中国元素,藏书里的俄译本中国书籍有82种,可以说他一生都在朝东看……
小敏最终没被我说服,仍坚称过去不是这样。可我明白,记忆有偏差,今昔有变化,房客们来来往往,临街店铺换了招牌,但不变的是老马路、老洋房、花园、纪念碑,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啊。
原标题:《晨读|三盅:普希金朝东看》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钱卫
来源:作者:三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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