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缓缓驶出杭州东站时,我摸着口袋里那瓶艾司唑仑片——药盒上的字迹已经被我揉得有些模糊,像儿子这些年藏在笑容里的疲惫。他送我进站时,手还在抖,说“妈,我会每天吃一片的”,声音轻得像西湖清晨的雾。
三天前的晚上十点,我抱着装着家乡腌菜的布包,站在杭州东站的广场上。风里飘着奶茶店的甜香,高楼的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盯着其中一栋楼的窗户,想起儿子去年视频里说“妈,我就住在那栋楼的第六层”。
那时候他的笑还带着点孩子气,可现在,我知道他的笑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儿子小时候总跟着我去地里摘棉花,太阳晒得他脸通红,却还笑着说“妈,等我长大了,赚大钱给你买空调”。后来他考上了杭州的大学,村里人都来道喜,说“你家娃出息了”。
我和他爸卖了家里的猪,凑够了学费,送他上车时,他回头喊“妈,我会好好读书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可谁能想到,这颗星星后来会被生活的压力压得那么暗。
那天晚上,我爬了六层楼梯,腿直打颤。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谢谢大哥的嘉年华!”,还是那么精神,可我知道,他去年过年视频里的笑,比以前瘦了一圈。我敲了门,他开门时愣了半天,说“妈,你咋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像被揉皱的纸。
第二天,我趁他出去选品,帮他收拾屋子。枕头下面压着那瓶艾司唑仑片,我拿起来看,手指发抖——上网查了,是安眠药。我把药瓶放回去,假装没看见,可心里像塞了块石头。
中午他回来,带了两份盒饭,我们蹲在快递盒堆里吃,他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说“直播前不能吃太饱,犯困”。我看着他的脸,颧骨凸出来,想起他小时候吃红烧肉的样子,能吃两大碗。
第三天,我陪他去公司。说是公司,其实是个格子间,每个格子里都有主播在喊“家人们点点关注”。他坐在电脑前,补光灯一开,立刻露出职业的笑容,像换了个人。
播了一个多小时,他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喊,说“妈,你先回去吧”。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好几次,却还笑着说“妈,我能行”。
第四天晚上,我们去西湖散步。风里飘着荷花的香,他走得很慢,说“妈,昨天我梦见小时候摘棉花的日子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像小时候他生病时的样子。他说“妈,我上个月有个朋友晕倒了,医生说猝死前兆”,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雨。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第五天,我们去医院。医生说“中度焦虑,睡眠障碍”,开了药。他拿药时,手在抖,说“妈,这药好贵”。
我看着他,说“只要你好好的,多少钱都没关系”。他转过头,眼眶红了,说“妈,我怕让你们失望”。我摸着他的脸,说“傻孩子,你好好的,就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高铁驶出杭州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的消息:“妈,我今天睡了六个小时,梦见你做的红烧肉了。”我摸着口袋里的药瓶,眼泪掉下来。窗外的高楼越来越远,可我知道,儿子终于懂了——那些所谓的“出息”“大钱”,都不如他睡个好觉的笑容重要。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杭州的桂花香。我想起五天前他送我进站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妈,我会好好的”,想起他眼睛里终于露出的光。原来,最动人的话从来不是“我赚了大钱”,而是“妈,我今天睡好了”。
高铁继续往前开,载着我对儿子的牵挂,载着他终于放下的疲惫。我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他会慢慢好起来,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走得多远,总有一个人在等他,说“只要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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