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井,是用来活人的。

而百家村村西头那口老井,自从1938年夏天之后,就成了个专门吞噬活人的死地。

别说水了,就是几十年后人们想把它填上,挖出来的泥都带着一股子腥味儿,里面还混着白花花的人骨头渣子。

这事,得从一个叫王翠莲的七岁女娃说起。

1938年,农历五月初六,天还没亮透,村里养的那些大公鸡,嗓子眼儿像是被谁给掐住了,一声没叫。

整个百家村睡得死沉。

庄稼人,累了一天,就盼着天亮前这点好觉。

王翠莲家的院子里,她娘已经悄悄起来了,正准备和点面,给下地的当家的烙几张饼。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炊烟味儿,混着泥土的湿气,这是百家村几百年来每天早晨都有的味道。

可那天,这个味道被一股子生铁和皮革的味儿冲散了。

村口放哨的狗没叫,就被人拿刺刀捅了。

一队穿着黄布军装、个头不高但走路没声的兵,像一群从地里钻出来的鬼,摸进了村子。

他们是日本人的第114师团,那时候正顺着铁路线往南拱,挡在他们前头的徐州刚打完,这帮人急着往前冲,要去占更大的地盘。

百家村不大不小,正好在他们行军的路线上。

在那些日本军官的地图上,这个村子就是一个需要拔掉的钉子,要么藏着中国的散兵游勇,要么能给他们添乱。

所以,命令很简单:进去,让这个村子彻底“安静”下来。

屠杀就是从踹门开始的。

王翠莲是被她娘一把从热被窝里薅起来的。

她还迷糊着,就听见外面乱了,先是东头王木匠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就是枪响,那声音又干又脆,跟过年放的二踢脚完全不一样。

她娘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指着院里那个腌咸菜用的大水缸,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莲儿,快,躲进去,盖上板子,不管听见啥都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王翠েনের小脑瓜里一片空白,她只记得娘的手冰凉,推着她后背的力气大得吓人。

她手脚并用爬进缸里,缸底还有一层没洗干净的咸菜疙瘩,黏糊糊的。

她娘把一块沉重的木头盖子盖在了缸口。

一瞬间,整个世界就剩下了黑暗和她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得她胸口疼。

外面的声音先是模糊,后来一下子就清晰了。

是皮靴踩在院子土地上的声音,杂乱又沉重。

然后是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木头渣子乱飞。

她听见她娘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带着哭腔的调子在喊着什么,但很快就被一声凶狠的、听不懂的呵斥给盖过去了。

接着是拖拽的声音,她娘的鞋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刺啦”声,还有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

她听见她娘最后哭喊了一声“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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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一下子捅进了她的耳朵里,然后就再也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却更吵了。

枪声、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混成一锅滚开的沸水。

王翠莲在水缸里,用两只小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她怕自己一出气,就会被外面的魔鬼听见。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

缸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憋得脸通红,直到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房檐的呜呜声。

天黑透了,她才敢用尽全身力气,把头顶的木板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她娘就躺在离水缸不远的地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被撕得稀烂,血把身下的黄土都染成了黑红色。

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水缸这个方向。

王翠莲爬出水缸的时候,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她没哭,也哭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那一年,她七岁,但她觉得,躲进水缸前的那个自个儿,已经跟着她娘一块儿死了。

同一时间,村里的祠堂和村西头那口枯井,正在上演着另一幕。

祠堂是村里最神圣的地方,供着百家村列祖列宗的牌位。

但那天,这地方成了地狱。

十几个日本兵把抓来的年轻女人和媳妇,全都用刺刀往祠堂里赶。

村东头刚过门三个月的新媳妇,死死抱着门框不进去,一个日本兵上去就是一枪托,把她半边脸都砸塌了。

祠堂厚重的大门一关,里面传出的哭喊和求饶声,很快就变成了禽兽的狂笑和撕心裂肺的惨叫。

等他们再把门打开时,拖出来的,有的是尸体,有的只剩下一口气。

据后来侥幸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邻村人说,至少有十七个女人,就在祖宗牌位底下被糟蹋、被杀害。

而村西那口枯井,更是成了这些日本兵省事儿的坟场。

这口井深,养活了村里好几代人,水清亮得很。

那天,它喝饱了百家村人的血。

那些兵把抓来的男人和老人,俩手拿铁丝从背后捆上,排着队往井边推。

有的人不走,就被刺刀从后腰捅进去,惨叫着往前扑。

一个接一个,活人、半死的人,就这么被推下去了。

为了省子弹,他们往下扔了几层人,才从井口丢进去几颗手榴弹。

“轰隆”几声闷响之后,井里就再也没了动静。

井口飘上来的,是呛人的硝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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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旁边村子的胆大后生结伴进村来收尸,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见过世面的汉子都吐了。

整个村子,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尸体,有十一户人家,从吃奶的娃娃到八十岁的老人,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死在了一块儿,一户都没剩下。

最惨的是那口井。

他们用辘轳往下放人,捞了整整两天,捞上来八十七个人。

井水早就成了红黑色的浓汤。

捞上来的人,个个都还被铁丝反绑着,身上不是刀口就是弹孔,面目全非。

一个几个月大的娃娃,被他娘紧紧抱在怀里,娘俩身上都有好几个窟窿。

娃娃脚上的一只虎头鞋掉了,就飘在血水上头。

这场浩劫,最后活下来二十三个人。

有的是像王翠莲一样被藏了起来,有的是当时不在村里,侥幸躲过了一劫。

他们成了孤儿,也成了这段历史的活口。

日子还得过,但魂儿,算是丢在了那个清晨。

王翠莲后来被远房亲戚接走,长大了,嫁了人,又回到了百家村。

但她这辈子,再也没靠近过任何一口水缸。

她家院里摆着用来看的,接雨水的,她都绕着走。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当年的幸存者们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凑了钱,就在那口填了八十七位亲人的枯井边上,立了块石碑。

碑上没刻多少字,就是一句:“百家村惨案遇难同胞永垂不朽”。

从那以后,每年的农历五月初六,这些老人就会领着自己的儿孙,来到碑前,烧一沓纸,磕几个头。

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讲那天早上的事,讲那些兵是怎么进村的,讲王翠莲她娘是怎么死的,讲那口井里捞上来了多少人。

他们讲得不带什么恨,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听着的人心里。

如今的百家村,新房子盖起来了,路也修成了水泥的,村史馆里摆着当年留下来的几样东西:一把生了锈的日本刺刀,一个被打穿了窟窿的铁锅,还有一张幸存者们后来补拍的、已经泛黄的合影。

王翠莲活到了快九十岁,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一生都没再提过水缸里的事,但她的孩子说,老太太晚年总做一个梦,梦里她一直在一个又黑又闷的地方,闻着一股子咸菜和血混在一起的味儿。

参考文献:

[日] 洞富雄. (1984). 南京大屠杀. (田伯烈, Trans.). 时事出版社. (注:此文献用于提供侵华日军在中国北方村庄进行“清障”和“扫荡”的战略背景和行为模式参考。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河北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1985). 河北文史资料选辑 第十五辑:日寇侵华暴行录. 河北人民出版社. (注:此文献集记录了大量日军在华北地区制造的类似惨案,为描述百家村事件的细节提供了事实依据。

徐州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1999). 徐州市志. 中华书局. (注:此文献用于确立1938年5月徐州会战后,日军沿津浦线南下的历史时间和地理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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