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中线探路人——记长江设计院中线工程前期规划设计部分老专家|中线工程|南水北调工程|探路人|规划设计|长江设计院|隧道

回眸中线探路人

——记长江设计院中线工程前期规划设计部分老专家

文/孙军胜

但凡走过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输水线路的人，都会对一个名叫“方城垭口”的地方感兴趣。因为它是江淮分水岭之地，与众不同的是，在伏牛山和桐柏山之间留下了一个天然的低而平坦的垭口，又称“方城缺口”，南水北调总干渠通过时无须过高山就能进入淮河流域，这是上帝赐予中国的礼物。

似乎上苍也知道“水往低处流”，知道有一天人类在重整江河时，会用得上这个神奇的“垭口”。这算是千里输水线上的一个节点。由此，中线实现了全线自流向北的经济输水目标。

发现这个节点的功臣，就是半个世纪前，踏破铁鞋探路的长江委长江设计院规划老专家。他们当中有的已作古，在世的也有八旬高龄了。

还有一个瞩目的节点，就是研究十多年的“穿黄”工程。首当其冲突破传统思维的专家们，现已退居二线。

中线开工的喜讯，再度唤起他们数载锲而不舍、矢志不渝，为了实现这一宏伟目标的回忆……

“就想着一个字‘干’！”

总干渠郑州段

现实中也有人生的巧合。今年83岁的老专家曾本枢，出生于北京，抗战时期颠沛流离，早年毕业于渭水畔的西北农业大学水利系。人生经历中的青春期，是在一个干旱缺水的环境中度过的。

新中国建设之初，曾本枢踏进长江水利门槛，聆听到毛主席“南方水多，北方水少，如有可能，借一点水来，也是可以的。”他心里滋润极了，没想到进门就参加了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规划工作。他还想不到，这副担子会压在肩上45年。

从1953年起，30岁刚出头的曾本枢就参与了中线工程输水选线、引江济汉规划、唐白河规划、汉江引水口比选等工作的踏勘。一口气在野外跑了五六个年头，个中艰苦不必细说。记忆最深的，一是1953—1954年，他和规划小组的同志到引江济汉的区域——荆江北区、洪湖、大通湖等滞洪区徒步踏勘，沿途就寝在老百姓家，有时还住在猪圈旁、小船上，给点伙食费和老乡一起吃饭。特别是1954年夏末长江特大洪水之后，洪泛区的树上都挂着缠着躲水的蛇，蚊虫叮咬更是难耐。二是比选中线，从1953年到1958年，规划和测量组踏遍了汉江向黄河输水的路线，当闻讯另一个小组的王咸成、张怀民等人发现“方城垭口”时，他们欣喜若狂。“穿黄线路是跑出来的”，他说。为了优选线路，他们在郑州附近20公里范围内的黄河滩，反反复复精选了好几条线，再一一比较。今天南水北调走过的线路，正是当年苦心优选的结果。

更劳心的是编写规划报告。如此浩大的工程，前古未有。曾本枢担当汇总重任，常常是通宵达旦，有时一口气要写两三个月，而且其中有好几次还是事过境迁，更新内容时需要推倒重来，每一次“操刀”，他一如既往地认真、仔细，满怀激情和希望。

在中国的版图上，曾本枢最熟悉的莫过中线输水路径，说哪儿指哪儿，问不倒。还有烂熟于心的多个版本的中线规划报告，那都是经他之手汇总的。各种规格的研究会、审查会，都少不了他到场，有问必答，人称中线工程的“活字典”。

时光流逝，热情不减。他坚信只有依靠调水才能从根本上缓解北方缺水的困境，建设南水北调工程终有期！回顾往事，他感慨“再苦再累，心里就想到一个字‘干’！”

这一干，就多干了18年。1999年，鹤发童颜的曾本枢正式退休时已经78岁。

他忙碌一生引以为傲的，是在1956年成为长江委在知识分子中发展入党的第一批积极分子。

他是中线“探路”的先锋。

宁缺毋滥

沙河渡槽

从西南联大土木工程系走出的吴志达，在国民政府水利部工程处“望水兴叹”几年后，留任到长江水利委员会。开创南水北调规划工作，是新中国水利事业的创举，身为规划组组长，对他来说真是个挑战。

规划工作是一项工程的基础、方向，考虑问题要全面、周密，既有专业技术问题要考虑，还有社会问题要调研，千丝万缕，错综复杂。规划组最多时曾有40多人。对工作质量要求很高的吴志达，自然对下属要求严格。至今，曾经在他领导下工作的俞澄生，还记得当初为提交报告“挨批”的细节，还记得吴志达的口头禅“宁缺毋滥，交出去的报告要经得起推敲”，还记得他善为人师、力主技术民主风气的风范。

即使到外业考察，吴志达也要考虑周密，亲自“踩点”。引水线上几个调节水库，他都跑了不知道多少遍。20世纪80年代初，由水利部副部长张季农亲自挂帅组成的中线考察队即将启程，年过花甲的吴志达首先带一个小组查勘一遍，选择最佳路线，安排考察队住宿地，计算出每个考察点开展工作所需要的时间，精细安排行程计划。考察开始后，他既是带队人，又是“讲解员”，忙得不可开交。在他的努力下，水利部组织的这次考察对中线整体情况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尤其是北方缺水现状，引起了部领导的高度重视，增强了抓紧实施南水北调工程的紧迫感。

吴志达对工作认真，但对自己的生活却十分马虎。他爱人黄健书是地质测量专家，也经常出差。当两人都出差时，两个儿子大的带小的，自己照料自己。他们的家安在隔江的武昌——爱人单位宿舍。为了工作方便，吴工长年住机关单身集体宿舍、吃食堂，每周才过江回家一次，直到临近退休。

我曾采访他的爱人，想了解一下他当年工作的故事。她记忆中最感动的，是20世纪50年代初，吴志达在唐白河野外考察时，胃病突发得很严重，领导立即找来当地有名的中医治好了病，还劝他回家休息，可满怀感激的吴志达执意完成了野外考察任务。

印象深的还有，因抗战时期西南联大是清华大学等几个学校合并的，别人说他是“清华毕业的”，他总是更正：“不要说我是清华的，我是西南联大的。”

吴志达对事对己都认真。遗憾的是，这位“老科长”最终没能等到南水北调工程开工的日子。

虽苦犹荣

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陶岔渠首附近总干渠

2003年12月30日，南水北调中线京石段应急工程开工的画面，引发起陶端栻老人的无限感慨。

早年毕业于厦门大学工程结构专业的陶工，从1953年就开始接触南水北调工程。除承担技术工作外，他还早在20世纪50年代初为《光明日报》撰写过介绍南水北调工程的专文，参加向中央汇报材料的起草工作，为机关夜校讲物理课。但他最津津乐道的却是1956年首次参加引水口、引水线考察的情景，至今清晰如初。

那年春天，陶工陪长办（长江委的前身）副总工程师周尚，在丹江口徒步查勘引水口陶岔的选点，一连跑了好几天。之后，又徒步查勘从陶岔到郑州的引水线，同行的还有毕业于武汉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常鉴豪工程师。他们背着行李，雇了两辆手推独轮车，带了两把“洛阳铲”，边走边挖土做试验，研究土质，一趟下来竟然走走干干了20多天。有一次为了赶活，没能走到住宿点天就黑了，他们只好找了两捆稻草铺在空庙里，饿着肚子过了一夜。完成野外任务后，陶工又一鼓作气起草向党的“八大”呈送的报告。

早期的查勘虽然生活艰苦，但精神却愉快，那种昂扬向上的氛围激励着每个人。夏季查勘组有时住在学校，课桌一拼，拉起蚊帐，“官兵一致”。考察组如同当年的“游击队”，工作生活都依靠当地群众，沿途食宿都是由生产队长或村干部安排。为了建设新中国，这批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把“压担子”看成是对自己的信任和重用，从不计较工作条件和待遇，满腔热忱地投入最大精力，虽苦犹荣。

陶工之后还参加编写《长江流域规划》等工作，念念不忘调水工程。退休前，他撰写了不少类似《南水北调史话》等的回顾文章。他为有这个不寻常的经历而自豪。

煞费苦心，优选“穿黄”

穿黄工程

与前面介绍的专家相比，曾担任过枢纽处副总工程师、“穿黄”设计总工程师的过迟，算是第二代中线人了。他消瘦的面庞上一对浓眉格外显眼，乍一看，真如同“雕像”。

他的瘦，源于体力没了营养加工厂——胃。令他痴迷、钻研、费尽心机的穿黄隧道，使他轻视了日日缠绕的严重胃病。直到1995年，医生再三催促住院动手术时，他已无法保留这个重要的器官了。不过，胃切除了，却切不断他对“穿黄”的牵挂，“穿黄”是他用心血打磨的一块玉，揣在心中的一块玉。

他熟悉水利枢纽结构，但这是在陌生、复杂、多变的黄河河床上，设计大口径管道，从粥样细沙的河床穿过！那满载水流的管道中的压力、张力，与游荡型河床相互作用，这高难度的设计为国内外前所未有，需要探索、创新的勇气。

在穿黄工作中，他将决心、细心和耐心发挥得淋漓尽致。为了研究穿黄方案，过迟放弃了节假日和周末休息时间，从学生做起。大桥局、铁道部第四勘察设计院、上海隧道设计院等，一一登门拜访；向权威专家请教，借来的隧道专业书硬是被他读“破”了；他带领的工作小组星期日是学习例日，他们甚至还参加外单位类似工程的设计工作，边帮助工作边学习；他还忍着无休止的胃痛，嚼着饼干，旁站式参加长江科学院为此承担了100多组次试验任务。身为技术负责人，为了全面掌握国内外隧道设计施工情报，在长江委信息部门配合下，整编了《国内外隧道盾构法施工技术》《国内外软土隧洞施工技术》等15本资料，300多万字的隧道经典，他翻来覆去不知道“嚼”了多少遍。

越是富有挑战性的工作，越能让人激发出无穷的活力。过迟和他的团队与设计院领导拧成了一股绳。一次到上海求教国内隧道权威、工程院院士刘建航，为了不影响刘院士白天的工作，院领导专门选择离刘建航家近的一个小招待所住，夜晚将图纸铺在地板上，席地“上课”。刘院士被感动，一气讲到深夜1点多，夜送刘院士回家之后，他们竟兴奋得迷失了方向。夜半三更，无人问路，转到午夜3点多才归宿。

十年一挥间，过迟和他的团队最后提交的论证研究、技术专题成果累计多达118本，扎了三大捆，赴京汇报，拎起来走时连绳子都挣断了。

他渗透心血的设计方案终于获得首肯。年过花甲之年退居二线，采访时见满桌又是图纸，不时有年轻人过来询问。他消瘦却依然精神。

过迟的名字属于很难与他人重复的一种，是父亲琢磨的。而他最后的技术攻关，也是旁人难有机会重复的——那是他应战追求闯过来的。

现实是此岸，理想是彼岸，中间隔着湍急的河流，行动则是架在河上的桥梁。世人盼望了半个世纪的南水北调工程，几代水利人为此奉献才智，探路搭桥，矢志不渝，跨过多少艰辛！今天，当理想即将变成现实之际，让我们向曾经努力过的无数尖兵致敬！

南水北调工程，又将产生世界之最，那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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