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年的前一半对于南梁来讲是实打实的灾难。之前北魏趁着萧衍攻灭南齐,平定南方的时候,不停的蚕食南朝的领土,等到萧衍建立南梁政权时,江淮防线已经极其危险。在这一年的攻防中,梁军已经丢掉了整个汉中地区。不过,魏军没有乘势进击巴蜀,因为北魏宣武帝元恪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对手,南中国的另一位皇帝——萧衍,正在酝酿一场大规模反击。
天监四年(505年),梁武帝萧衍终于行动了!他命其六弟萧宏率军北伐北魏,梁军一路奏凯,占领了梁城(安徽寿县东),宿预(江苏宿迁)、羊石(安徽寿县西)、霍邱(安徽霍邱)、朐山(江苏连云港西南)、固城(山东滕州)等地。北伐形势一片大好。506年3月,梁军修筑了淝水大堤围困重镇合肥,水淹魏军。守城的魏将杜元伦战死,合肥城陷。
北魏宣武帝元恪闻败,调安东将军邢峦率十万人反扑,光速夺回了宿预,淮阳。接着与征南将军元英兵合一处,与梁军主力对峙在洛口。梁军主帅萧老六一直是个怂货,前期作战顺利全赖梁军上下齐心,将帅用命。其实他特别害怕,特别想跑,只是没机会。
魏军看穿了对手的色厉内荏,元英开始整活儿了。他派人给萧宏送去了一件女性戴的头巾,并且写歌编排萧宏是个连弓箭都射不了五步远的娘儿们。但诸葛亮的这招没能激怒老奸巨猾的司马懿,元英自然也无法激怒矢志躺平的萧宏。魏军在蠢蠢欲动,梁军持续摆烂。
九月二十七日夜,雨下得巨大,梁军营地进水,人喊马嘶,萧宏第一时间不是登高观察敌情,而是先跑为敬。他甚至都没等到部下向他报告情况,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肯定是魏军来了!这位哥哥光脚跳上战马一顿狂尥,光速逃跑。梁军原地溃散,自相踩踏而亡者就有五万人。
梁军洛口大败亏输。北魏随即占领马头城(钟离西面堡垒),大梁在淮河以北的重要城市只剩下了钟离(安徽凤阳临淮关)。这里要是再丢了,整个淮河沿线就要山河变色,魏军铁骑将直冲建康。当年元嘉草草,魏太武帝拓跋焘饮马长江,宋文帝刘义隆都吓尿了,萧衍必不能让这一幕重演!他命令徐州刺史昌义之启动一级战备,国防总动员,要在钟离与魏军决一死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507年正月,数十万魏军在统帅元英的带领下,出现在钟离的地平线上。徐州刺史昌义之性格极其暴躁。他仅率3000人,牢牢地扎在钟离城中。萧衍的支援还在数百公里之外的长江以南。魏军动用能造出来的所有攻城器械,狂攻一个月,昌义之以泥补城墙缺口,死守百余日。魏军毫无进展,无计可施,死伤无数的元英甚至想到了搞“巫蛊之术”来咒死昌义之,当然,没什么鸾用。
梁武帝派曹景宗、韦睿率20万援军紧急赶往钟离。韦睿十日从合肥抵钟离,夜渡了阴陵大泽。魏军在淮河中心的邵阳洲造了一座横跨淮河南北的桥,以保证物资和兵力快速到达攻城前线,也能迅速撤到后方去休整。为了提防梁军水师进攻,魏军在水中设置了一道与桥平行的木栅栏,南、北桥头和中央的邵阳洲也都分别驻扎了重兵。
老韦头命令梁军跑到魏军营地前咔咔地修了一座大堡垒,一夜而城成于邵阳洲,距魏营仅百步远。魏军统帅元英完全没有任何防范,只能惊叹“何其神速!”他火速派出悍将杨大眼率重骑兵去攻击这种堡垒。梁军以车阵配上强弩,把魏军骑兵全钉在泥水里。杨大眼真得是大眼瞪了小眼,大败而回。
曹景宗则派千余人在淮河北岸筑“赵草城”,确保梁军粮草安全,并切断魏军补给线。为了尽快联络上钟离城内的守军,老曹想了一个绝招,不从陆路突入城内,他知道那样只是送死,无论多少信使都会被魏军截留在城下打死。因此,特地招募了一个水性好的勇士,从淮河潜水到城边,然后悄悄送信入城。昌义之知援军至,士气大振。
在僵持中,三月到了,春雨倾盆,魏军哪里见过南方的大水,在飘摇的雨雾中只看见梁军的战舰直奔而来。这下根本不用打了,魏军被梁军像用梭镖打鱼一样纷纷打死在洪水里。猛将曹景宗、老将韦叡分别对桥北、桥南的魏军展开全线反攻。韦睿以小船载膏油干草纵火,焚毁邵阳洲两岸浮桥,敢死队拔栅砍桥,瞬间摧毁魏军跨淮通道。
桥两边的魏军眼看着邵阳洲的友军在洪水和敌人的双重打击下全军覆没,连桥也在火光冲天中化为了灰烬后,他们失去勇气,迅速溃败。慌不择路中投水而死者就有十余万人,五万人被俘。元英单骑逃至梁城,杨大眼烧营退走。沿途“尸相枕藉,淮水为之不流”。
钟离城头,死打硬拼了数月之久,终于死中得活的硬汉昌义之全程观看了这震撼人心的大场面。内心中喷涌而出的狂喜让他激动到无以复加,他不断地重复两个字:更生!更生!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老子又活啦,又活啦!
这次大胜,被教员同志评价韦睿“有刘秀、周瑜之风”,此乃不亚于赤壁之战的最典型的火攻之战,是南北对峙数百年间死伤最多的一次压倒性胜利。
钟离之战是南北朝之间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对战,双方名将尽出,在淮河两岸集结了六十万大军你来我往,从公元506年十月一直到公元507年三月,厮杀五月有余。此战一举打没了北魏的国运,影响深远。十六年后,六镇起义爆发,破六韩拔陵的匈奴兵蜂拥南下,尔朱荣、高欢、宇文泰诸枭雄并起,二十七年后,北魏分裂成东魏、西魏,拓跋家族走向衰亡。
而萧衍建立的大梁朝,却因为此战,迎来了将近三十年的和平发展期,老萧当皇帝一直当到八十多岁,一直挺到548年侯景之乱爆发,大梁才再次陷入烽火之中,从此万劫不复。
首功昌义之523年11月19日去世,萧衍给他的谥号是——“烈”。猛将曹景宗在战后晋公爵,508年去世,萧衍给他的谥号是“壮”。老将韦叡受封永昌县侯,520年9月20日病逝,享年79岁。悲痛欲绝的萧衍亲自吊唁,谥号“严”。
北魏人称“韦虎”的老韦头一生廉洁,家无余财。昌义之为了表示对曹景宗、韦叡的救命之恩,设了二十万钱的赌局供他们娱乐。韦叡掷的点大过曹景宗为赢,却故意反扣色子认输,飘然而去,不带走一文钱,真乃六朝人杰!北魏的元英逃回去后被下放回家种地,509年,重授征南将军南下继续大破梁军连收数城,克星韦叡来援,元英回忆起钟离大败,慨然而止。510年,元英去世,谥号“献武”。
钟离大捷后,萧衍组织了盛大的宴会祝捷。他令群臣作诗助兴,尚书左仆射沈约担任酒司令,负责为大家分配韵脚。因为文人擅长作诗,沈约为了照顾大功臣曹景宗的面子,就刻意绕过了他。没想到,老曹仿佛觉得自己受到侮辱,当着皇帝萧衍的面,非要抢一个韵脚,也要作诗。
结果,轮到他时,韵脚几乎没有了,只剩下了难度极高的“竞”和“病”。一帮文臣挤眉弄眼,含笑不语,纷纷等着看老兵油子曹景宗的笑话。没想到,一身战伤的猛将曹景宗,作诗也相当猛,一气呵成一生中唯一的一首诗,称为南朝婉约作品中少有的豪放派杰作——
《华光殿侍宴赋竞病韵诗》,曹景宗,
去时儿女悲,
归来笳鼓竞。
借问行路人,
何如霍去病?
真正流芳千古,直到今日,仍然如巨雷贯耳,仿佛能看到曹将军跃马横刀,大杀四方,状若霍去病,回荡出一千四百年前的慨然英雄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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