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岁,55岁那年老伴儿因病离世。这五年要怎么形容了?想来想去也就白开水最贴切。没滋没味,寡淡的要命。
我有一个儿子,他有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一,小的上二年级。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生意,最后都无果而终。家里的开销主要靠老伴儿经营的毛线店。她手巧,用毛线钩花、织毛衣什么的,顾客都很喜欢。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吃喝不愁。
儿子大学刚毕业那会儿拆迁,房和钱只能二选一,老伴儿拍板,要了同个小区,楼上楼下的两套房。其中一套给儿子了,另一套我和老伴儿住。
老伴儿离世后的每个晚上,偌大的房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盏灯,一张床,一身孤独,裹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老伴儿的遗照发呆,想着要是她还在,夜里至少有个人能说说话,冬天能一起暖被窝。
认识李琴是去年秋天的事。
九月初,学校开学,我负责接小孙子放学。学校门口那条巷子一到下午四点就热闹得像个集市,卖炸串的、卖煎饼的、卖糖葫芦的,挤成一团。
小孙子眼尖,第一天就发现了新摊位。
“爷爷爷爷,我要吃那个,火鸡面。”他拽着我的衣角,指着巷口一辆小推车。
推车的主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像个月牙。围裙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手上的动作利索,招呼孩子们买面的声音如春天的风般舒服。
“来一份。”我说。
“稍等,马上好。”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后来因为小孙子每周都要吃一次火鸡面,我和她熟络起来。
她叫李琴,比我小五岁。早些年离婚了,有个女儿已成家,生了对龙凤胎。她每天就下午放学的时候卖火鸡面,其他时候要帮女儿带孩子。
我问她这些年没找过?她说找过几个,但都没成。
“处着处着就散了,那时候要养女儿,大多数都嫌我负担重。”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或许就是这份云淡风轻打动了我吧,我加了她的微信。
我们在一起的过程很简单。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没必要扭捏。
确定关系那天,是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那天下午我去接孙子,发现她没出摊。我给她发微信,她说感冒了,在家躺着。我买了碗粥和一盒感冒药,去了她住的地方。
那是学校后面巷子里的老楼一层,一室一厅。房子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发有点乱,看见我提着饭盒进来,眼眶红了。
“我很多年没吃过现成饭了,真好。”她说,声音哑哑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细细的咀嚼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一起过吧。”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点了点头。
折磨人的孤独终于不再缠绕我了。收拾屋子、做饭、打理阳台上的小菜园等,都有人陪伴。日子明明还是那个日子,但又不是那个日子。
我跟表姐提起这事儿,她说:“老了老了,就少给孩子们添麻烦。孙子都那么大了,还找啥找?别整的家宅不宁。”
所以我就要孤独终老吗?说不定哪天还会像二大爷一样,大半夜从床上摔下去,等发现都凉透了。
我考虑很多天,下定决心跟儿子说这事儿。那是腊月29,我跟儿子说:“三十晚上,我想带个朋友回家吃饭,一起过年。”
儿子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了抬头,问道:“什么朋友啊?大过年的不和家人团圆,要来我们家。”
我有些忐忑,支吾好久才开口:“我找了个伴儿,叫李琴,五十五岁,想叫来家里跟你们正式见见面。钱……”想说钱的事情不用他们担心,我打算把住的房子卖了,换套小的,剩下的钱我和李琴省着点儿,够花了。
可不等我把话说完,儿媳妇突然跑过来,脸色难看得吓人。显然,她听见了。
“你为老不尊,还女朋友呢,搞笑。你是不知道自己没有退休金,还是不知道我们家的情况?两个孩子上学,你儿子一个月才挣多少?你现在还要给我们找拖累?还有,少打房的主意,你两个孙子呢,不是一个。你那房子要是卖了,你儿子就得累死。”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想让儿子为难,并没接话。回头问儿子:“你啥意见?”
他说:“我媳妇说的对。你都六十多了,瞎折腾啥?你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呢。”
我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浑身难受。吼道:“找个伴儿怎么了?你们没经历过,哪儿知道那苦的滋味?各个都是站着说话腰不疼。”
我越说越激动,气得摔门离开。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最后去了李琴家。
她开门看到我,脸上带着惊讶问:“这是怎么了?气呼呼的。”
“没事儿,我就是太想见你了。”
“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肉麻的话。”
我在李琴家呆了三天,最后是被她赶出来的,当时天空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
她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动作轻的像掸掉一件旧外套上的灰。门在我身后关上,声音不大,却很瓷实。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在里面反锁了门。
“你儿媳妇来找过我了,说他们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还说你没有退休金,他们就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要养两个孩子,还要养你,经济压力很大。我有一千多的退休金,可不想倒贴在你身上,所以我们没必要再耗下去了,就这样吧。”
她说过的话,比呼啸的北风还冷。
我形单影只的走在大年初二的街道上。都说今年是寒冬,但却比不上我心里万分之一的寒凉。
到处是欢声笑语,到处是团圆的幸福。唯有我,像个游魂似的,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灯把雪地照得发白,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风从衣领灌进来了,像刀子一样地割身体,很疼。
时间熬的时候是让人难以接受的漫长,尤其是一个个夜晚,在钟表的滴答声中闭眼、睁眼,以为天快亮了,其实才过去几分钟。
又一年大雪纷飞,我看着老伴儿的遗照写下这些文字。
李琴没错,她不过是想找个经济、精神上的依靠,而不是负担。
儿子、儿媳也没错。毕竟多一位老人就多一份负担。
我也没有错。我只是不想每天晚上对着天花板发呆,不想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来掩盖屋里的死寂,不想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过完剩下的日子。哪天突然倒在地上,连个打120的都没有,在绝望中咽气。
可惜啊,“老有所伴”的幸福,终究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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