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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在刑侦档案中,证据链条总有迹可循,逻辑推演必遵从因果。然而,2008年发生在长白山脚下的这起命案,其突破口却源自一个科学至今无法定义、经验全然无从解释的源头——一个梦。

一位从未离开过故乡辽宁的农村妇女,在弟弟失踪多日后,连续三夜被同样的梦境攫住:浑身湿冷的弟弟,清晰地告诉她,自己已被害,埋藏在吉林省长白山市火车站西侧、铁路线南的一片荒地下,身上还压着石头。她凭借梦中指引,跨越千里,带领将信将疑的警方,竟真的在所述地点之下,掘出了弟弟的遗体。

这个梦境,如此具体,如此准确,超越了地理的阻隔,击碎了常识的藩篱,成为冰冷罪案中一道灼热而诡异的闪电。它迫使所有人面对一个难题:当最原始的直觉与最现代的法证科学狭路相逢,我们该如何看待那些逻辑之外、却真实推动案情进展的力量?

20141127期《今日说法》(梦境擒凶)深度报道过此次事件。

本案记录的,便是这起以离奇梦境为起点,穿透重重迷雾,最终擒获真凶的完整案件。它既是一个关于罪恶与惩罚的警世故事,也是一次对人性深渊的凝视,更是对一个悬于现实与超现实边界之谜的忠实呈现。真相之下,或许仍有一些回响,科学无法捕获,唯余风穿过荒草时,那一声悠长的叹息。

1

2008年6月18日,吉林省长白山市漫江镇,山货屯。清晨五点半,天光未大亮,屯子里萦绕着氤氲的雾气。村民李茂才像往常一样,披着件旧褂子,踢踢踏踏地走到院角的柴火垛旁。柴火是去年秋天劈好的松木,垒得有一人多高。他伸手去抽底层的几根柴,拽了一下,没拽动,似乎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他嘟囔着,弯下腰,凑近了些,用手去摸索。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木柴,而是一团湿漉漉、软塌塌的布料。他用力一扯,一件草绿色的衣物被从柴垛缝隙里扯了出来。

衣服皱成一团,入手沉甸甸、湿漉漉的。李茂才就着微光抖开一看,整个人猛地僵住,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衣服“噗”地一声掉在泥地上——那是一件半旧的军用迷彩服,前胸、后背、袖管,浸满了大片大片黑红发褐的污渍,在潮湿的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甜腥铁锈般的古怪气味。

血!这是李茂才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字。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心脏狂跳。前几天屯里的闲言碎语瞬间涌回耳边:“老张家隔壁那个辽宁人,好几天没见影了?”“说是收山货的张永成?得有七八天了吧……”

李茂才不敢再想,也顾不得生火做饭了,他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捻起那件湿冷的血衣,一路小跑,惊醒了半个屯子的狗吠,直冲到村主任王有才家院门口。

“主任!主任!出大事了!你看这!”

正蹲在门口刷牙的王有才,满嘴泡沫地回过头,目光落到那件衣服上,脸色“唰”地变了。他胡乱抹了把嘴,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极其小心地蹭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的污渍,放到鼻下闻了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哪儿来的?”

“我家柴火垛底下!刚发现的!”

王有才二话不说,转身冲进屋里,抄起了电话听筒,手有些抖地拨通了漫江镇派出所的号码。

上午九点二十分,警笛声打破了山货屯的宁静。漫江镇派出所的老民警王建国带着两名年轻干警赶到现场。王建国四十六岁,脸庞黝黑,皱纹深刻,一双眼睛透着常年处理基层事务练就的沉稳与锐利。他戴上白手套,接过那件迷彩服,在村部办公室临时铺开的塑料布上缓缓展开。

衣服的惨状完全呈现。血迹并非均匀沾染,而是呈现出明显的区域性和方向性:右胸部位有一小片颜色最深的浸染区,中央似乎有个极小的破口;以此为原点,向前襟、右袖方向辐射出许多喷溅状、甩溅状的血点,血迹大小不一,方向各异;后背和左肩则有几道明显的擦蹭痕迹,像是被人拖拽时蹭上的。

“王所,这……”年轻民警小陈看得心惊。

王建国没说话,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右胸那个破口边缘的纤维。“锐器刺穿,单刃,宽度不大。”他沉声道,又指向那些喷溅血点,“看形态和分布,近距离搏斗,受伤时处于运动状态。血量……不小。”

他直起身,问王有才:“王主任,最近屯里有没有人受伤?或者,有没有人不见了?”

王有才和闻讯赶来的几个村委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压低声音说:“王所,要说不见……倒真有个人。张永成,一个外乡人,租住在刘晓林家隔壁,做山货生意的,好像有七八天没人见着了。刘哓林就是他合伙人。”

“刘哓林?她现在在哪?”

“应该在家。我让人去叫。”

不久,一个三十岁出头、梳着利落马尾、穿着朴素衬衫长裤的女人匆匆赶来。她面容清秀,但眉眼间笼罩着浓重的焦虑和疲惫,正是刘哓林。当她看到塑料布上那件展开的迷彩服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一把扶住了门框。

“这……这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哓林同志,你仔细看看,认识这件衣服吗?”王建国问。

刘哓林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是……是永成的。是他常穿的那件迷彩服……6月11号晚上,他就是穿着这件衣服,从我家走的……”

“具体时间?他走后有没有说什么异常的话?”

“晚上十点左右。那天我们收的山货多,一起打理到挺晚。他说累了,要回去睡觉。走的时候披上这件衣服就走了,还跟我说‘刘姐,明天咱早点,去东沟那边看看’。别的……没什么异常。”刘哓林用力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警察同志,永成他……他是不是出事了?这衣服上怎么这么多血?”

王建国没有回答,转而问:“他失踪这几天,你找过吗?联系过他家里吗?”

“找过!第二天他没来,我以为他有事。后来一直没见人,我去他屋外喊过,没人应,门锁着。我琢磨他是不是有急事回辽宁老家了,可……可也没听他说起啊。我这儿没他老家电话,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刘哓林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情况迅速上报。长白山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技术人员赶到,对血衣进行了更专业的勘查和取样,紧急送回市局检验。同时,王建国带人勘查了张永成的住处。

那是两间紧邻刘哓林家的旧砖房,门上挂着一把普通的挂锁(警方在征得村主任同意后,请人打开)。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铺土炕,炕上被褥叠放整齐;一个掉漆的木柜,里面挂着几件同样朴素的衣物;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个搪瓷缸,里面还有半缸清水。抽屉里有一些零散纸币和硬币,合计八十三块五毛,下面压着身份证和一本数额不大的存折。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散发出山货特有的干燥气味。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动迹象,没有血迹,门窗完好。一切都保持着一种日常的、暂时离开的状态,与那件浸透鲜血的衣服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走访村民得到的信息几乎众口一词:张永成,约莫四十一二岁,听口音是辽宁那边的人,两年前来到山货屯,租房子做起了收购山货的生意。人挺和气,做生意也实诚,价格公道,从不短斤少两。平时话不多,独来独往,收了山货就在自己屋里或者刘哓林家打理,没什么不良嗜好,也没听说和谁结过怨、红过脸。就是个老实本分、闷头干活的外乡人。

傍晚,长白山市公安局的初步检验报告传来:迷彩服上提取的多处血迹,确系人血,血型为A型。与从张永成住处枕头上提取的毛发进行比对,血型相同。更详细的DNA鉴定需要时间,但基本情况已趋于明朗:衣服是张永成的,上面的血很可能是张永成的,而张永成已失踪一周。

一起疑似杀人或重伤害的恶性案件,轮廓初现。长白山市公安局当即决定,成立“6·18”专案组,由经验丰富的刑警支队副支队长赵东升挂帅。赵东升四十八岁,身材精干,目光锐利如鹰,接到命令后,连夜召集人马,部署侦查方向。

所有人的心头都笼罩着浓重的疑云:一个与世无争的外乡人,在离家门仅仅二十米、步行不足一分钟的路上,发生了什么?那件浸透鲜血的衣服,为何会出现在五十米外另一户人家的柴火垛下?张永成如今是生是死?人在何处?

2

专案组驻地设在漫江镇派出所。6月19日一早,赵东升便带着全体组员进驻山货屯,展开全面侦查。首要任务,便是对那“一分钟的路”进行地毯式勘查。

从刘哓林家到张永成租住屋,是一条长约二十米的泥土巷道,宽约两米,两侧是其他村民的院墙或菜园篱笆。侦查员们俯下身,几乎是用放大镜般的目光,审视着每一寸地面。时值夏季,前几天又下过雨,土路泥泞,脚印杂乱,给勘查带来了很大困难。

技术中队队长刘志军,一个沉默寡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是局里有名的“现场之王”。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履缓慢,目光在地面、墙根、杂草间细细逡巡。在距离刘哓林家大门约十五米处,路边一堆沙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邻居家准备盖偏房备下的沙料,堆了有小半年,成了孩子们偶尔玩耍的土堆。沙堆表面看起来并无特别,但刘志军蹲下身,看了许久。几只苍蝇在沙堆上方盘旋,驱散了,不一会儿又聚拢回来。

“手电。”刘志军伸出手。助手递来强光勘查灯。在特定角度的光线照射下,沙堆表层某些沙粒的反光似乎有些异样。他戴上更薄的橡胶手套,轻轻拂开表层干燥的沙子。

下面的沙粒颜色明显更深,呈一种晦暗的褐红色。他用小铲子取了一些,放在专用的物证袋里,标签上写下:沙堆中层,疑似血迹。继续向下、向周围小心挖掘,更多颜色异常的沙子出现,范围约有脸盆大小。

“多波段光源。”刘志军头也不回地说。助手打开设备,在紫外光等特定波段照射下,那些沙粒和周围的地面,隐隐显现出一些淡蓝色的荧光斑点,非常细微,呈不规则的喷溅状。此外,在沙堆旁的泥地上,还有一些模糊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赵队,这里有情况。”刘志军站起身,表情凝重,“发现疑似血迹,微量,但有喷溅形态。旁边有拖痕。这里很可能是初始冲突现场,有人在这里受伤出血,然后被移动。”

赵东升蹲下看了看,沉声问:“能确定是血吗?人血?”

“需要化验,但可能性极大。从形态看,出血量不像很大,但足以造成明显血迹。”

“和衣服上的血比对。”

“已经取样了。”

血迹的发现,让“张永成在离开刘哓林家不久后即遇袭”的推断有了支撑点。警方立即加大走访力度,重点询问6月11日晚上十点前后,附近村民是否听到或看到异常。

村民孙老汉,住在斜对面,回忆说:“那晚上我热得睡不着,在院里枣树下乘凉,摇着蒲扇。好像……是听到那边有点动静,像是有人吵嘴,声音不高,就叽咕了两句,后来就没声了。黑灯瞎火的,我也没当回事,没出去看。”

另一个住在巷道另一头的妇女也提供了模糊的佐证:“我好像也听到点声音,说不清是吵嚷还是别的,短得很,后来就安静了。咱这屯子,晚上狗叫猫闹的常有,谁留心这个。”

虽然信息模糊,但结合沙堆血迹,一个基本的现场轮廓被勾勒出来:6月11日晚十时许,张永成离开刘哓林家,行至沙堆附近,遭遇伏击或发生冲突,受伤流血。随后,他可能被制服并带离现场。而那件染血的外衣,或许在搏斗中被脱掉或掉落,后被凶手捡起,丢弃至较远的李老栓家柴火垛,意图干扰侦查。

但接下来的问题更加棘手:张永成被带去了哪里?是生是死?如果是活着被带走,为何一周杳无音信?如果已经遇害,尸体在何处?凶手处理尸体需要时间、工具和隐蔽地点,必然会在现场或周边留下更多痕迹,也会占用相当的时间,难道就没人察觉?

警方以山货屯为中心,向外辐射搜索,排查了附近的树林、沟渠、废弃房屋、山洞,甚至联系了周边村镇的派出所协查可疑情况,但一无所获。张永成和他的结局,仿佛被黑夜彻底吞噬。

6月20日下午,市局检验科传来更确凿的消息:沙堆下提取的疑似血迹,经DNA鉴定,与迷彩服上的血迹,均来自张永成。

人,确曾在那里流血。但人,现在何处?案件侦查似乎走进了死胡同,找不到那个关键的、通向终点的出口。

就在赵东升和专案组成员承受着巨大压力,反复梳理有限的线索时,一个女人的到来,以一种全然意想不到、甚至挑战他们认知的方式,为案件指向了一个方向——一个让他们最初根本无法相信的方向。

3

6月22日下午,漫江镇派出所。

一个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满面尘霜的中年妇女,步履蹒跚地走进值班室。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深深的焦虑和疲惫。

“警察同志……我找张永成,他是我弟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联系不上他,他肯定出事了,是不是?”

值班民警小张心里一紧,认出了这与张永成照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他一边安抚,一边赶紧通知了专案组。赵东升很快从山货屯赶回派出所。

接待室里,赵东升给这位自称张燕的女人倒了杯热水。她双手紧紧捧着杯子,指节攥得发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暖源。赵东升斟酌着言辞,准备以尽量缓和的方式告诉她,她的弟弟失踪了,且可能遭遇不测。

然而,没等他开口,张燕却抬起头,用那双空洞又仿佛燃烧着某种诡异确信的眼睛看着他,先开口了,语气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警察同志,我弟弟死了,是吧?他让人害了,埋在土里了。”

赵东升一愣:“张大姐,您……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还在调查,目前只是失踪……”

“我知道。”张燕打断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但语调依然平直,“他告诉我的。在梦里,连着三个晚上,他都来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在场的年轻民警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张燕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目光没有焦点:“第一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就看见他站在我床头,浑身往下淌水,湿漉漉的。他说,‘姐,我让人害死了。’我吓醒了,一身冷汗。我以为是自己白天担心,做了噩梦。”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这回更清楚。他说,‘姐,我埋在长白山火车站西边,铁路线南面的一片野地里,身上还压着块大石头。我冷,你来帮我。’”

“第三天晚上,就是昨晚上,他还是那句话,‘姐,我冷,你来。’”

她抬起泪眼,看向赵东升,眼神里是绝望的哀求,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警察同志,我不认识路,我连长白山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卖了家里的粮食当路费,一路问,坐车、倒车,才找到这儿。我求求你们,带我去那个地方看看,行不行?我弟弟在梦里说得清清楚楚,火车站西边,铁路南,有片荒地,他从那地方看着我呢!”

托梦寻尸?赵东升从警二十多年,听过各种奇闻异事,但作为案件的突破口,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本能地怀疑,这个张燕,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甚至,与案件有牵连?用这种方式来误导警方,或者试探?

但张燕的表情、神态,以及初步了解到的她的背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辽宁农妇),又让这种怀疑显得有些牵强。是为了安抚家属情绪,还是为了验证那个离奇的可能性?赵东升内心激烈斗争着。

最终,他做了决定:“好,张大姐,你先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们陪你去你说的地方看看。”

6月23日,晨雾未散。两辆警车驶出漫江镇,开往长白山火车站方向。车上气氛有些微妙,侦查员们大多抱着怀疑甚至姑妄听之的心态。张燕坐在赵东升的车上,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火车站西侧是一片待开发的区域,越过几条并行的铁轨,南侧是大片荒滩、草甸和零星的撂荒地,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条被车辙压出的土路蜿蜒其中。

车开到一个岔路口,无法继续前行。众人下车。张燕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蜿蜒的铁路线,几乎没有犹豫,指向其中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是这边。”

她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异常坚定,仿佛行走在一条熟悉的道路上。侦查员们跟在后面,穿过齐腰深的蒿草,惊起虫豸飞鸟。走了大约一公里,一片更为开阔、草势稍矮的荒地出现在眼前。这里地势略高,能听到远处火车经过的隆隆声。

张燕停下脚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片荒地。风吹过,荒草起伏如浪。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荒地偏左的一片区域,那里长着几簇格外茂盛的碱草。

“那儿。”她抬起手,指向那个方向,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弟弟说,就在那儿。上面压着石头。”

刘志军带着技术员,率先走向那片区域。脚下的土地看起来并无异样。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地表。很快,他发现了不寻常:一片大约两平方米范围内的土壤,颜色比周围略显新鲜,土质也更为疏松,像是被翻动过后,经过一段时间沉降,但未完全与周围融为一体。杂草的生长状态也略有不同,有些是新长出的,根系较浅。

他拔出随身携带的工兵铲,选了一处,轻轻下铲。这里的土果然比较松软。挖下去约二十公分,铲尖“铿”地一声,碰到了坚硬的物体。拨开浮土,一块青灰色、表面粗糙、约有脸盆大小的石头露了出来。它被半埋在土里,摆放的位置和姿态,绝非自然形成。

所有侦查员的心都提了起来。赵东升沉声道:“扩大范围,仔细挖,注意……动作轻点。”

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每个人。几名侦查员开始以石头为中心,向四周小心挖掘。泥土被一锹一锹铲开,堆在一旁。随着坑越来越深,一股难以形容的、越来越浓烈的腐败气味弥漫开来,混杂在泥土和荒草的气息中,令人作呕。

当坑深接近一米五时,一名侦查员的铁锹碰到了柔软的、有弹性的障碍物。他停下手,改用小铲和手。扒开最后一层薄土,下面露出了灰蓝色的、印着模糊字迹的塑料编织袋。

刘志军亲自上前,小心地清理掉袋子周围的泥土。袋子鼓鼓囊囊,被绳索粗糙地捆绑着。恶臭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他示意其他人退后一些,然后极其小心地用刀划开编织袋的一角。

一只已经呈现蜡化、颜色惨白中透着青黑、手指蜷曲的人手,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

赵东升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警戒线外,张燕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脸色惨白得像身后的云,身体微微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土坑,嘴唇无声地嗫嚅着,依稀可辨是“弟弟……姐找到你了……”

震惊,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汹涌而来的、更强烈的怀疑浪潮,瞬间淹没了赵东升和所有侦查员。他们再次齐刷刷看向张燕,目光锐利如刀。

这个从未踏足此地的女人,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个偏僻至极的埋尸地点?巧合?绝无可能!她必然与案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深刻的联系!之前的怀疑,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她是谁?她到底知道什么?她在案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安抚张燕、处理现场、上报情况后,赵东升第一时间下达指令:立即对张永成的姐姐张燕,展开全面、深入的调查!这个看似悲痛的姐姐,此刻已成为“6·18”专案组眼中,最可疑、也最需要破解的谜题。

4

尸检结果毫无悬念:死者正是失踪十余日的张永成。死亡时间推断在6月11日深夜至12日凌晨。死因系锐器刺伤导致失血性休克,身上共有六处刀伤,其中两刀深及心脏,为致命伤。尸体被埋葬时已死亡,系死后抛尸、掩埋。

法医的结论证实了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案。而埋尸地点的发现方式,让张燕的嫌疑陡增。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由赵东升带领,继续围绕山货屯和埋尸现场寻找线索,追查真凶;另一路则由经验丰富的侦查员李立国负责,对张燕进行彻底的外围调查和正面接触。

李立国带队赶赴辽宁省宽甸县青椅山镇。调查结果却让专案组有些意外:张燕,四十三岁,地地道道的农民,家境贫寒,丈夫在县城打零工,两个孩子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她的人生轨迹简单到透明,从未离开过本县,最远只到过镇上的集市。在吉林,她没有任何亲属、熟人或者社会关系。案发前后,村里多人证实她一直在本地务农,从未远行。无论是作案时间、作案条件、作案动机(她与弟弟张永成关系亲密,是家庭重要经济来源之一),都显得极不充分。

正面询问时,张燕对梦境的描述始终如一,细节具体,情绪真实。她反复强调:“要不是我弟弟这么告诉我,我咋能知道那地方?我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

难道真是无法解释的“托梦”?警方的理性难以接受,但调查结果又将其同案犯或知情人的可能性降得很低。张燕身上的疑点,暂时成了一个悬而未决的、灵异般的插曲。侦查重点,必须回到更实在的线索上来。

既然张燕的线索暂时无解,赵东升决定重新审视张永成看似简单的人际关系。一个老实的、与人无争的外乡人,招致杀身之祸,最可能的原因是什么?财?仇?情?

财,张永成家境普通,现场无劫财迹象,可能性不大。

仇,多方走访,无人与之有深仇大恨,可能性也较低。

那么,就只剩下“情”。

警方再次找到了刘哓林。这一次,询问更加直接,也施加了更大的心理压力。在经验丰富的侦查员反复追问和出示部分证据后,刘哓林长期紧绷的精神防线终于崩溃,掩面痛哭,承认了她与张永成之间,不仅仅是生意伙伴。

“大海(其夫顾大海)常年在铁路上,几个月回不了一次家……我一个人,又要收山货,又要操持家里,永成他……他勤快,人实在,常帮我……时间长了,就……”刘哓林泣不成声,“可我们很小心,从来没想破坏家庭,就是……就是搭伙过日子,有个照应……”

婚外情!这无疑是一个足够强烈的杀人动机。凶手的目标瞬间聚焦到了刘哓林的丈夫——顾大海身上。

顾大海,三十八岁,铁路维修工,常年在沿线工区工作,身材魁梧,得知妻子可能出轨,愤而杀人,逻辑上完全成立。

警方立即对顾大海展开调查。面对找上门的警察,他坚决否认知晓妻子与张永成的关系,更矢口否认杀人。但他无法提供6月11日夜晚的确切去向,其工作记录存在几个小时的空白无法被同事证实。更可疑的是,警方在其弟弟家中,找到了顾大海私下存放的两把长约二十公分的管制刀具,且顾大海曾叮嘱弟弟“别跟人说”。

夺妻之恨,可疑的空白时间,私藏的利刃……顾大海的嫌疑急剧上升,一度被警方列为重点嫌疑对象。然而,随着调查深入,疑点却逐渐浮现。顾大海的工友证实,他那几天情绪并无特别异常;针对其活动轨迹的细致排查,未能发现其与山货屯、埋尸地点在案发时间有交集的证据;对那两把刀的检验,也未发现张永成的血迹或相关生物痕迹。其弟最终承认,藏刀只是顾大海怕被查到处罚,并无特殊用意。

虽然顾大海非法携带管制刀具的行为被治安拘留,但综合证据显示,他并非杀害张永成的凶手。这条看似最顺理成章的线索,断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在警方对山货屯更深入、更细致的走访中,悄然浮出水面。有村民在私下交谈中,隐晦地提及:在张永成之前,刘哓林好像还跟屯里另一个男人“走得近”过,那男人叫韩志刚。后来张永成来了,刘哓林就和韩志刚疏远了。有人听到过韩志刚喝醉了骂张永成,也见过韩志刚用那种“阴沉沉”的眼神盯着刘哓林家。

韩志刚?专案组迅速调取了这个人的资料:韩志刚,四十五岁,山货屯本地人,未婚单身,父母早亡,独自生活,性格孤僻内向,但干农活是一把好手。曾因邻里纠纷打架被治安处理过。

“因情生恨”?“新欢旧爱”?如果刘哓林在与顾大海婚姻存续期间,先与韩志刚有染,后又因张永成出现而疏远韩志刚,那么韩志刚完全有可能因嫉妒和羞辱而对张永成产生杀机。这个动机,甚至比顾大海的“夺妻之恨”更直接、更强烈。

韩志刚,正式进入了警方视野。

5

锁定韩志刚为嫌疑人后,警方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先从外围进行秘密调查。

走访中有村民反映,记得6月11日傍晚,看到韩志刚在邻居家借独轮车,说是“晚上要去拉点沙子”。这个理由在当时就让人有些嘀咕:大晚上的,拉什么沙子?

警方找到了那辆独轮车。虽然过去了一段时间,车辆也被使用和清洗过,但技术中队长刘志军没有放弃。他对车辆进行了极其细致的勘查,特别是木板缝隙、铆钉周围、轮胎夹缝等容易残留物质的地方。最终,在车板一道不易察觉的木质裂缝深处,提取到了几处微量的、已经变暗的痕迹。经DNA鉴定,确认是张永成的血迹!

这一发现意义重大,它将韩志刚与张永成直接联系了起来,并且表明,韩志刚很可能使用这辆独轮车搬运过与张永成有关的东西——极可能就是尸体。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索引起了赵东升的注意:在张永成尸体被发现、警方调查力度加大之后,韩志刚突然离开了山货屯。他对外的说法是“去外地看读大学的女儿”。但警方调查发现,当时已是六月底,学校即将放假,此时专门远行探望,并不符合常理。而且,韩志刚离开后,其原本能打通的手机就长期处于关机或无法接通状态,仿佛刻意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潜逃?这一行为,无疑大大加重了韩志刚的嫌疑。结合独轮车上的血迹,以及他可能具备的作案动机,赵东升判断,韩志刚很可能就是真凶。但其弟的证言,仍是一个需要拔掉的“钉子”。

就在警方准备对韩志刚采取更强硬措施、并设法突破其弟心理防线时,韩志刚本人却消失了,不知具体去向。盲目追捕,难度极大。

如何让这条潜藏的“毒蛇”出洞?赵东升苦思冥想,仔细分析韩志刚的性格:偏执、嫉妒心强、对刘哓林有执念,且自认为作案手段高明,警方可能找不到直接证据。如果他认为危险已经过去,很可能还会回到他熟悉的地方,甚至回到刘哓林附近。

一个大胆的计策,在赵东升脑中形成。

6

不久,山货屯及周边乡镇,开始流传一个“官方消息”,说是杀害张永成的凶手已经抓到了,就是刘哓林的丈夫顾大海!因为他有夺妻之恨的动机,而且在他弟弟家搜出了刀,现在人已经被警察抓走拘留了,案子就算破了。

这个由警方刻意释放的“烟幕弹”,旨在麻痹可能躲藏在暗处、关注案件进展的韩志刚。警方则在暗中加强了布控,严密监视韩志刚可能返回的地点及其社会关系。

7月12日,一个傍晚,化装成村民的侦查员发现,一个身影悄悄溜回了山货屯韩志刚的老屋附近,其形貌特征与韩志刚极为相似。在确认其身份后,埋伏在周围的侦查员迅速合围,将毫无防备的韩志刚当场抓获。

询问中,韩志刚表现得出乎意料的镇定。他承认借了独轮车,但改口说是第二天(12日)早上才去拉沙的,用于修自家院墙。对于6月11日晚上的行踪,他坚称一直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侦查员问。

“我一个人住,怎么证明?”韩志刚回答得理所当然。

然而,他很快又提供了一个证人:他的亲弟弟韩志强。韩志强向警方作证,案发当晚,他看到哥哥韩志刚一直在家,没有外出。

这个不在场证明,给警方的调查带来了阻力。是韩志强作了伪证,还是韩志刚真的没有作案时间?

警方不再与他周旋。赵东升亲自坐镇审讯,首先出示了独轮车上张永成血迹的DNA鉴定报告。韩志刚的脸色变了变,但仍在狡辩,说是以前帮张永成运货时不小心沾上的。

“运什么货能沾上人血?还藏在木头缝里?”赵东升冷冷地问,接着抛出了第二记重锤,“我们已经派人去你家仔细搜查了。你家里,应该还藏着别的东西吧?”

与此同时,另一队侦查员在韩志刚家展开了掘地三尺的搜查。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侦查员没有放弃,最终,在院子角落一个用木板和破塑料布搭成的、极其简陋的淋浴棚下,他们移开充当踏脚的几块砖头,发现下面的泥土有松动的痕迹。往下挖掘不久,一个用多层塑料袋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被挖了出来。

剥开塑料袋,里面是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一把较窄,形似匕首,另一把较宽。刀刃上还残留着些许暗色的污渍。

两把刀被火速送回市局检验。经过精密处理,在其中那把较窄的尖刀的刀柄与刀身连接的缝隙中,成功提取到了微量的生物检材。DNA比对结果很快出来:与张永成的DNA完全吻合。

铁证如山!

面对摆在眼前的杀人凶器和确凿的DNA证据,韩志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在无可辩驳的证据和警方强大的审讯攻势下,韩志刚终于低下了头,交代了那个因妒生恨、精心策划的杀人夜晚。

7

“我早就想弄死他了。”韩志刚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冰冷的恨意,“晓林本来跟我好好的,他张永成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穷光蛋,凭什么把晓林抢走?”

据韩志刚交代,他对刘哓林觊觎已久,并曾与其有过暧昧关系。但刘哓林后来逐渐疏远了他。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张永成的出现,认为是张永成抢走了刘哓林。妒火与日俱增,最终演变成了杀机。

他提前很久就开始策划。选择了火车站西侧那片自己熟悉、又极为偏僻的荒地作为埋尸地点,甚至还提前挖好了坑,只等时机。

2008年6月11日晚上,韩志刚携带准备好的两把尖刀,先来到张永成家,发现屋内无人。他于是埋伏在附近。晚上十点左右,他看到张永成从刘哓林家出来。那一刻,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嫉恨冲垮了理智。

冲上前去。“我先用那把窄的刀捅了他肚子。”韩志刚说。张永成猝不及防,受伤后与韩志刚厮打在一起,过程中,张永成的迷彩外套被扯脱,在挣扎踢蹬中,衣服被甩到了旁边的柴火垛根部(即后来李老栓家柴火垛位置)。

受伤的张永成向韩志刚家方向逃跑,在沙堆旁被韩志刚追上。两人再次扭打,韩志刚用更致命的凶器对张永成连刺数刀,直至其倒地不动。沙堆旁的血迹,正是此时留下。

确认张永成死亡后,韩志刚返回家中,取来事先准备的独轮车、塑料布和铁锹。正在此时,碰到从屋内出来的弟弟,韩志刚弟弟没看到韩志刚身上的血迹,看到哥哥从屋内出来,便以为哥哥一直在家。

韩志刚用塑料布包裹尸体,放到独轮车上,上面盖上一些柴草伪装。趁着夜深人静,他将尸体运到预先挖好的坑中掩埋,并特意从旁边搬来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之后,他仔细清理了凶器,藏于淋浴棚下。

他自认为计划周详,天衣无缝。甚至当警方最初调查时,他还暗自得意。直到姐姐张燕依梦找到尸体,他才感到恐慌,于是借故离家,外出躲避风声。当听到“凶手是顾大海”的传闻时,他以为风波已过,这才悄悄返回,没想到正中警方下怀。

8

韩志刚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严惩。案件至此,真相大白。凶手伏法,冤魂得雪。

然而,那个贯穿案件始终、最初引领警方找到尸体的最大谜团——张永成的姐姐张燕那精准得可怕的梦境——却依然没有答案。

警方穷尽了一切调查手段,最终在厚厚的结案报告末尾,写下了这样一段话:“经全面、反复侦查,确认张燕(被害人张永成之姐)与‘6·18’故意杀人案无任何关联,其确系在案发后通过梦境知悉埋尸地点,并据此引导我局找到被害人遗体。此现象之具体成因,已超出本案侦查范畴,无法做出合理解释。”

张燕带着弟弟的骨灰,回到了辽宁老家。据说,弟弟下葬后,她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刘哓林在案件了结后,变卖了山货屯的家当,远走他乡,不知所踪。那个曾经充满山野气息和暧昧纠葛的小院,彻底寂静下来。

山货屯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春种秋收,闲话家常。只是偶尔,在老人聚集的村口,在炊烟袅袅的黄昏,人们还会提起那个夏天,提起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梦,提起那个被妒火烧毁了理智的邻居,以及那两个外乡人留下的无尽唏嘘。

多年以后,赵东升偶尔还会想起这起案子。他会对来访者说:“我办了一辈子案子,讲究证据,相信逻辑。但这一桩,它开头的方式,就站在所有逻辑的外面。我们抓住了凶手,给了法律上的交代。可有些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就像那个梦,它就在那里,发生了,无法否认,也无法解释。它让这起案子,在我记忆里,永远和别的案子不一样。”

而长白山火车站西侧的那片荒地,野草岁岁枯荣,掩埋了所有罪恶的痕迹。只有风掠过时,荒草起伏如低语,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来自远方的、穿透了生死界限的、清晰而又模糊的呼唤。

(本位根据网络披露案件详情,进行文学修饰性再次创作,但案件本身,未作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