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核对一张供应商回单。
办公室空调打得太低,手指碰到鼠标都是凉的。外面下雨,玻璃窗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我的手机扣在桌角,震得一跳一跳,像有人拿针在桌面上扎。
屏幕上三个字,陈子轩。
我接了。
“晨曦,我刚定了那辆奔驰S,七十五万,你先帮我把钱付了。”
他说得很轻,真像在问我晚上吃不吃面。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三个小时前,我哥刚给我转了七十五万。连小数点后两位都干净利落,像一刀切下来。
我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十六点四十七。财务软件的蓝色页面还亮着,表格一格一格,规规矩矩。可我脑子里那根线,啪的一声,像被谁拽断了。
“你说什么?”
“七十五万啊。”他笑了一下,“你不是刚收到钱吗?先帮我垫一下,明天我去提车。”
雨声忽然变大了。
敲在玻璃上,很密,很急。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汗。
这个数字太巧了。巧得像故意。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钱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中午不是说了吗?”
我喉咙一紧。
中午我确实提过,说我哥给我转了一笔钱。但我没说数字。一个字都没提。
我低声问:“我说了七十五万?”
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可能忘了。”
我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腿撞到桌角,钝钝地疼。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里往上冒的寒气。
“陈子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你到底是谁?”
电话里忽然没有声了。
办公室里有人起身去接水,打印机在旁边嗡嗡作响,纸一页页吐出来。有人笑着说晚上去哪儿吃饭。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可我像被从里面推了出来,站在玻璃外边看。
陈子轩终于开口,声音低了点。
“你别神经兮兮的行吗?不就借点钱。”
我没说话。
他像是失了耐心。
“苏晨曦,咱俩在一起两年了。我跟你借个钱有这么难?你哥随手就给你七十五万,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借钱这件事。是他说“你哥随手就给你七十五万”时那种口气。那不是亲近,也不是商量。那是盯上了什么东西,盯了很久,终于张嘴咬下去。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黑屏的一瞬间,我看见自己映在上面那张脸,白得有点吓人。
我和陈子轩谈了两年。
两年不算短。短到不够看清一个人,长到足够把自己搭进去。
刚认识那会儿,是朋友组的局。店里烟火气很重,羊肉串在铁架上滋滋冒油,孜然味儿呛得人眼睛发酸。他坐在我对面,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笑起来有点痞,又不至于让人反感。后来他送我回家,路边积水很深,他把我往里侧拉了一把,自己裤脚全湿了。
他说,没事,男人嘛。
挺俗的一句话。偏偏那时候,我听进去了。
后来他追我,没什么大张旗鼓的花样,就是实在。早上送豆浆,晚上接下班,知道我痛经,会提前把热水袋插上电。冬天我感冒,他半夜跑了两条街买药,回来的时候睫毛上挂着霜。我缩在被子里看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那时真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我在外贸公司做财务。活不算多体面,也不轻松。月底忙起来,脑袋里全是数字。陈子轩做销售,底薪不高,靠提成吃饭,嘴甜,会来事,人也上进。至少一开始看起来是。
他总说,等他稳定了,就娶我。
我也信。
其实我家条件比他好不少。这件事我没刻意说,但也藏不住。我哥苏天宇比我大四岁,做投资,钱来得快,走得也快。他从小就护着我。我上大学那年寝室空调坏了,他连夜开车两百公里给我送风扇;我工作第一年被客户刁难,哭着给他打电话,他没安慰我,只说一句,别怕,出事哥给你兜着。
他说得太自然了,好像这世上“兜着我”这件事,本来就归他管。
所以这些年,我虽然也上班,也攒钱,可心里一直不慌。人一不慌,警惕性就容易低。
陈子轩就是那时候,一点一点挤进我生活里的。
刚开始,他不怎么问我家里的事。后来稳定了,开始问。先是很正常的那种,爸妈做什么,我跟我哥关系怎么样,逢年过节在哪边过。再后来,问题越来越细。
“你哥是做什么投资的?”
“他自己开公司,还是给别人打工?”
“你们家房子是全款买的吗?”
“你哥一年大概能挣多少?”
第一次听见他问这句,我还笑了笑:“你查户口啊?”
他抱着我,下巴蹭我头发。
“不是。咱俩以后总归要结婚,我得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万一哪天见家长,我也好有个准备。”
说得挺像样。
我那时没往坏处想。
可人一旦心里起了个疙瘩,很多以前忽略的细节,就会自己冒出来。
比如,他总是很关心我哥什么时候出差,什么时候回本市。比如,他会很自然地翻看我放在桌上的文件,问一句“这个项目赚不赚钱”。再比如,他有两次装作无意,问我哥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谈什么大单。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也许是上个月。
他忽然说想买车。
“有车方便点,接你也方便,见客户也有面子。”
我在餐厅里拆着一次性筷子,抬头看他:“想买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辆奔驰S,黑色,车身反着展厅冷白的灯,像一块漆亮的冰。
“这辆。”
我看了眼价格,差点把筷子掰断。
“七十五万?”
“落地差不多。”
我皱眉:“你哪来这么多钱?”
“贷款啊,再加上手头存的,差不多。”他说得很轻松,“做销售,车就是门面。你不懂,很多客户先看你开什么车,再决定跟不跟你吃饭。”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也没再多问。毕竟他工作上的事,我不算懂。
但从那之后,他的花销确实越来越大。
新手机。新表。请客户吃饭,动不动就是人均一千多。以前出门都算着打车券的人,突然变得阔气起来。阔气得有点不正常。
我问过他。
他只说最近成了个大客户,提成高。
我信了一半。另一半,被我压下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因为一旦看见了,很多东西都得跟着塌。
今天早上九点多,我正在公司做凭证,银行短信进来。
您的账户收入人民币750000.00元。
转账人:苏天宇。
我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七十五万不是小数。哪怕对我哥来说,也不是说转就转得像买瓶水一样。
我立刻给他打电话。
“哥,你给我转这么多钱干吗?”
他那边很吵,像在会场,能听见人来人往和话筒的电流声。
“你先拿着用。”
“可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给你就拿着。”他说,“这阵子别老加班了,把租的那房子换了。女孩子住好一点,安全点。”
我心里暖了一下,又觉得不对。
“怎么突然想起给我转钱?”
他笑了笑:“手头有点结余。你不是一直想换车吗?要不看看。”
我愣了愣。
我没跟他说过想换车。
但他那边明显很忙,匆匆说了句回头聊,就挂了。
中午我跟陈子轩一起吃饭,确实提了一嘴,说我哥早上给我转了笔钱,我自己都吓一跳。
他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多少?”
“不少。”
“十万?二十万?”
我笑:“你怎么跟查账似的。”
他也笑,把话岔开了。
当时我没留意。现在回想,那一秒他的眼神,亮得有点过头。
像夜里饿急了的东西,闻见了血味。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发呆。
没过多久,微信响了。
陈子轩:我刚才语气不好,对不起。
陈子轩:我现在真的很急。
陈子轩:你帮我一次,我以后记你一辈子。
一辈子。
这三个字以前多好听。现在看着,像笑话。
我没回。直接给我哥发消息。
我:你今天为什么突然给我转七十五万?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
哥:你先别动那笔钱。
我盯着这句话,背后一下起了汗。
我:什么意思?
这次,他没回文字,直接打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去了安全通道。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都隔开了,只剩楼道里一股潮湿的灰尘味。
“晨曦,”我哥声音很低,“陈子轩刚才是不是找你要钱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先回答我。”
“是。”我靠着墙,手心冰凉,“哥,到底怎么回事?”
那边停了两秒。
“他接近你,不只是骗钱。”
我喉咙发紧:“那还想干什么?”
“我这边一个项目,最近有人泄露消息。一直找不到口子。”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压着火,“我前几天才查到,问题可能出在你这边。”
我一下站直了。
“我?”
“不是你。”他说,“是你身边的人。”
楼道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黑里,呼吸都不敢太重。
“哥,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基本确定。”
“证据呢?”
“还在补。”他说,“所以我今天先给你转了这笔钱。想试一试他会不会咬钩。”
我眼前发白。
“你拿我试?”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我听见了自己声音里的尖,也听见了里面那点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东西。
我哥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晨曦,对不起。”
楼道里有很轻的回音。
“我本来想先跟你说,但怕你露出来。也怕你不信。”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是不信你能对着一个睡了两年的人,不露一点痕迹。”
我一下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
如果他提前告诉我,陈子轩有问题,我不一定会信。哪怕信,我也未必能装得像没事人一样。人脸上的迟疑、眼里的防备、说话时那一秒停顿,骗不了真正有心的人。
所以他绕开了我。
拿我当诱饵。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知道一部分。”他说,“上个月开始有人盯我们的项目信息。我查了一圈,发现陈子轩一个做普通销售的,最近流水不太正常。还和几个人有接触。那些人,不干净。”
“你怎么查到的?”
“这你别管。”他顿了顿,“他今天跟你开口,就说明他比我想的还急。也说明他背后的人,可能已经逼到他没退路了。”
我胸口堵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没到那个份上。信息泄露很难定性。再说,真报警了,他背后的人一定先跑。”我哥说,“我想把线拽出来。”
“所以就把我架上去?”
“我不会让你出事。”
我笑了一下。楼道里太安静,那笑声显得特别冷。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说不出话了。
很小的时候,我从商场自动扶梯上摔下来,膝盖磕得全是血。他把我背回家,一路都在说,别哭,哥在,哥不会让你出事。后来爸妈离婚,家里乱得像锅掀翻的粥,他也这么说。再后来我第一份工作碰壁,租房被黑中介坑,他还是这么说。
他说了很多年。
我也信了很多年。
可今天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突然有点轻。轻得像飘在水上的东西,抓不住。
“你现在在哪?”我问。
“公司。”
“我下班过去。”
“不用。”他说,“你正常回家。今晚别见陈子轩,也别出去。我会让人跟着你。”
“跟着我?”
“保护你。”
我太阳穴一跳:“你还安排了人跟着我?”
“晨曦——”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一刻我脑子很乱。
乱的不只是陈子轩,还有我哥。
一个是睡在我身边的人,盯着我的钱和我身后的信息。
一个是从小护着我的人,瞒着我布了局,把我放进局里。
谁都说是为我好。
可谁都没先问过我。
下班的时候雨停了。
地上全是湿的,路灯一照,像铺了一层碎玻璃。空气里有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出来的味道,腥,冷,呛鼻子。
我站在公司楼下等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信你哥。他才是拿你当棋子的那个。”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麻。
紧跟着又来一条。
“你以为他转给你的七十五万,是疼你?”
第三条。
“查查那笔钱的来源。”
出租车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皮面有股旧烟味。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家里的地址,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我哥。
他很快回了一个电话。我没接。
我只回了一句:那笔钱,到底是哪来的?
他回:回家说。
我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大。
其实我哥的钱,我从来没认真问过。不是完全不知道,是知道个大概。他做投资,接项目,帮企业重组,挣的是信息和判断的钱。饭局多,应酬多,手机永远有打不完的电话。可具体哪些钱干净,哪些钱游走在边上,我不清楚,也没细问过。
很多家里条件不错的小孩都这样。钱来了,就花。来源模糊,就装糊涂。不是坏,是懒得面对。
可现在,有人把这层纸捅开了。
我回到家,门一关,屋里安静得有点吓人。玄关鞋柜上还摆着陈子轩上周来时穿的一次性拖鞋。我看着那双灰蓝色拖鞋,胃里一阵翻。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我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陈子轩。
他没打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脸色白得厉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昏暗一片,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泡过水的旧木头。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我下意识要关门,他一把撑住门,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晨曦,就十分钟。”
“没什么好谈的。”
“有。”他盯着我,眼里全是红血丝,“关于你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我是图你那点钱?”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怪,“是,我是想要钱。可如果只是为了钱,我至于陪你两年?”
我没说话。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你哥在用你的名字走账。”
我猛地愣住。
楼道里有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味。我手心发冷,却没松门把手。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沓折皱的纸,直接塞到我手里,“你自己看。”
纸边是湿的,摸起来发黏。我借着屋里的灯低头看,第一页就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银行卡尾号。后面是几笔我完全不认识的转账记录。金额不大不小,来来去去,日期跨了快一年。
我脑子空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查到的。”他说,“你哥公司那边的项目资金,分过几次,从你账户名下的卡走过。你是不是从来没对过这些账?”
“我没有那些卡。”
“你确定没有,还是你哥替你办过你忘了?”他逼近一步,“你大学时候,他是不是让你签过一些材料?说帮你做理财,做资产配置?”
我呼吸一滞。
有过。
大四那年,我忙着毕业和找工作,他确实让我签过几份文件,说是以我的名义开个账户,做点低风险理财,省得钱放着贬值。我连看都没细看,直接签了。
“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我抬头看他。
“最开始是。”他说得很干脆,眼睛却没躲,“有人让我靠近你,拿到你哥那边的东西。我需要钱,也需要翻身的机会。我承认,我不干净。可你哥就干净?”
我胸口一阵发闷。
“谁让你接近我的?”
“我不能说。”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他咬了咬牙:“我说了我会死。”
这句话他说得太快,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我本能想反驳,可看着他那张脸,我忽然有点说不出。
他不像在演。
至少这一秒,不像。
“那你今天找我要七十五万,也是他们逼你的?”
“我欠了钱。”他垂下眼,“不是赌,是替人做事翻了车。对方要我补。我本来想拖,可他们等不了了。”
“所以你就来撕我?”
“我没有别的路了。”
“那我呢?”我看着他,心口发疼,声音反而很平,“你没路了,就拿我垫?”
他不说话。
楼下有车开过,远光灯从窗外一晃而过,像刀锋一样在他脸上划了一下。
“晨曦,我知道我不是东西。”他说,“但你哥也没你想得那么好。他今天给你转七十五万,不是单纯试我。他是想把这笔钱坐实到你头上。一旦后面出问题,你就是最方便的那个人。”
我握着那叠纸,指尖都在抖。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没有完整证据。只有这些。”他看着我,“你要是不信,现在就给你哥打电话。问他,这笔钱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七十五万。”
我没动。
他苦笑了一下。
“你看,你其实已经在怀疑了。”
门内门外,就隔着一道槛。脚下的地砖泛着凉气,我却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哥的电话这时打了进来。
屏幕亮起来,三个字,苏天宇。
陈子轩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接吧。”他说,“我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我盯着手机,几秒后按了接听。
“你在哪?”我哥开门见山。
“家里。”
“把门反锁。别见陌生人。”
我看着门外的陈子轩,轻声说:“晚了。”
那边一下静了。
“他在你那儿?”
“是。”
“别让他进门。”
“他已经把东西给我了。”我攥紧手里的纸,“哥,你是不是用我的名字开过账户?”
那头呼吸明显一顿。
“谁跟你说的?”
“你回答我。”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开过。以前给你做理财,税务上方便一点。”
“方便谁?”
“晨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让陈子轩离远点,我马上到。”
“你先回答我。”我声音抬高了,“今天这七十五万,来源到底是什么?”
“合法资金。”
“从哪来的?”
“项目分红。”
“为什么发到我这?”
“因为——”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后面那句话,他居然说不出来。
我突然觉得特别冷。
我哥很少这样。他一向是稳的,什么场面都能圆过去。可现在,他卡住了。
陈子轩站在门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要命。像赢了一点,又像根本没赢。
我听见自己问:“哥,你是不是拿我做了挡箭牌?”
电话里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他只说:“你先别让任何人走。我到了再说。”
然后电话断了。
门外的楼道很安静。
楼上的孩子在哭,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电梯运行时会发出轻微的嗡鸣,越来越近,又停了。
我和陈子轩都没动。
“你满意了?”我问他。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没想这样。”
“可事情就是这样了。”
“你哥不会承认的。”他说,“他只会告诉你,都是为了你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你呢?你骗我两年,也是为了我好?”
他一下说不出话。
雨后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我手上的纸哗啦作响。那声音很碎,像有什么东西被一张张撕开。
十几分钟后,我哥到了。
他穿着黑衬衫,外套都没拿,额角有汗,像是一路赶过来的。他看见陈子轩站在门口,眼神一下沉了。
“滚。”
“我滚可以。”陈子轩看着他,“你先把话跟晨曦说清楚。”
我哥没理他,只看着我:“进屋。”
我没动。
“就在这说。”
楼道灯忽明忽暗。我哥盯着我,眼底有我很少见到的疲惫。
“有些账户,确实借过你的名字。”他说,“但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做隔离。项目多,结构复杂,这些操作不算少见。”
“违法了吗?”
“灰色。”他很直接,“不算完全干净。但也不是你想的那种洗钱。”
我心里那根弦,还是断了。
不是最坏。可也不干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懂吗?”他说完,自己先皱了下眉,像意识到这话太重了,又放缓一点,“晨曦,我是不想把这些东西摊到你面前。你上你的班,过你的日子,不好吗?”
“那是我的名字!”我盯着他,“我的身份证,我的卡,我签的字。你拿去做事,出了问题也是我先担着。你问过我吗?”
我哥没说话。
这个沉默,比解释还难听。
陈子轩靠在墙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淡。
“看见了吗?你在他们眼里,都一样。”
我猛地转头:“你闭嘴。”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是啊,他没资格。
我哥至少是我哥。哪怕瞒我,哪怕越线,哪怕把我当成一块能遮风挡雨的布来用,他也确实护了我很多年。可陈子轩呢?他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带着目的走进来,把吻、拥抱、晚饭、深夜买药,统统变成有价码的东西。
我可以怀疑我哥。
可这不等于我就会站到他那边。
陈子轩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我知道。”他低声说。
我哥往前一步,把我护到身后,虽然我并不需要这个动作。
“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不给。”陈子轩说。
“你留着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两个人之间那股火药味,几乎是一下就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荒唐。
一个骗我的男人,一个瞒我的哥哥,站在我家门口,像都在抢一件叫“保护我”的外套。可谁也没问过,这件外套我到底还想不想穿。
“够了。”我说。
他们都停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看了看我哥。
“这件事,我会自己去查。”
“你查不了。”我哥皱眉。
“那是我的事。”
“晨曦——”
“哥。”我打断他,“从今天开始,你别再替我决定。”
我很少这么跟他说话。他眼神明显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到了。可他最终没发火,只是站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
我又看向陈子轩。
“还有你。”
他抬眼。
“我们结束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不是今天结束,是从你起心动念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完了。”我说,“你说你后来动过真心。我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可那不重要了。”
楼道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隔壁有人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你走吧。”我说。
“晨曦——”
“走。”
他站了很久,像脚下生了根。最后还是慢慢转过身,往电梯口走。快到拐角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些纸,你最好留着。”他说,“别轻易给任何人。”
说完,他进了电梯。
门缓缓合上,把他的脸一点点切碎了。
我和我哥回了屋。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是我前天刚拖过地。茶几上还放着我没来得及扔的外卖袋,塑料袋皱着,像被捏坏的肺。
我哥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他看上去突然老了几岁。不是脸,是那种撑了太久以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倦。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他说。
我站着没坐。
“那几笔账,如果真有问题,最后会落到我头上吗?”
“我不会让它落到你头上。”
“我问的是会不会。”
他抬头看我,过了会儿,点了下头。
“在某种情况下,会。”
我笑了。
真奇怪,我居然还能笑。
“所以你说的保护,就是一边把我放上去,一边再想办法把我捞下来?”
他没反驳。
“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最后没让我死,我就该感激你?”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我自己说完,都觉得胸口有点空。
他揉了把脸,嗓子发哑。
“我没想走到这一步。”
“可你还是走了。”
“生意场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可我是你妹妹。”我看着他,“这件事也不是。”
他沉默很久,突然问我:“你爱过陈子轩吗?”
我愣了一下。
“爱过。”
“那你就该明白,有些决定不是值不值得,是当时你只能那么做。”
我想说这不一样。可嘴张开,又闭上了。
真的不一样吗?
我想起我发现陈子轩不对劲之后,其实也没立刻摊牌。我试探他,给他递假信息,观察他,等他自己露出底色。某种程度上,我也在做局。只是我的局比较小,围着感情打转。我哥的局大得多,围着钱、项目、风险、甚至人情债。
谁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谁都没干净到哪去。
那天晚上,我哥没走。
他睡客厅。我关了卧室门,却一夜没睡。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亮一块暗一块,像没拼好的图。
后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时,看见我哥靠在沙发上,没睡着,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抽烟的。后来什么时候学会的,我都不知道。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我。
“还不睡?”
“睡不着。”
他点点头,也没劝。
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很凉,玻璃杯碰到牙齿时,我莫名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夏天。我发高烧,我哥整夜给我换湿毛巾。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体温计。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只要有我哥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现在也是他。
可怕的也是他。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银行查账户,去补流水,去找大学时签过的那些旧文件。过程很繁琐,窗口的工作人员一遍遍让我填表、复印、签字。大厅里人多,空气闷,打印机和叫号机轮流响,像在敲人的神经。
有些账户我确实有印象。有些完全没有。
其中一张开户申请书上,签名是我的。可字迹虚浮,明显是我那几年懒洋洋的写法。说明我是真的签过,不是伪造。
我坐在银行大厅塑料椅上,盯着那些纸,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羞耻感。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明明觉得自己算清醒,算独立,算有分寸,可最后发现,我对自己的名字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居然都不完全清楚。
下午我接到陈子轩的电话。
被拉黑后,他换了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手指悬了一下,还是按了。
“有事?”
“他们在找我。”他说。
背景音很乱,像在路边,风吹得呼呼响。
“谁?”
“我不能说。”他喘了口气,“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哥最近那个项目,不是单纯信息泄露。有人要借题发挥,把他推下去。你别靠太近。”
“你是来提醒我,还是继续搅浑水?”
“都算吧。”他笑了一下,笑声很哑,“我这种人,说什么你都不会全信。挺正常。”
我没接话。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
“晨曦。”
“嗯。”
“如果一开始我不是带着目的接近你,可能会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他居然到现在还要问。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白。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过去,鞋跟敲在石阶上,清脆又冷。
我说:“不知道。”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有点想哭,可眼眶干得厉害,一滴也掉不出来。
后来几天,我没再见他。
只是偶尔会从一些零碎消息里知道,他确实惹了麻烦,躲来躲去,像只被人堵进巷子的猫,炸着毛,又跑不远。我哥那边更忙。电话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沉。他没再劝我相信他,也没再替我安排什么,只是把一些能补救的手续默默做了。
有天晚上他回来很晚,衬衫领口沾着一点血。我吓了一跳。
他说没事,酒瓶擦破的。
我问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
我没继续问。
很多事问了,也不一定能有真答案。人和人之间到了某个份上,话会越来越少。不是没得说,是说了也未必更好。
一周后,那笔七十五万我没动,原路转回给了我哥。
转账成功的短信跳出来时,我盯着看了很久。
七十五万。
像一个圈,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可我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我换了房子,离原来的小区很远。搬家那天,旧小区门口有家水果摊在卖荔枝,壳裂开一点,透出里面湿白的肉。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陈子轩见面那晚,朋友递给我一瓶冰啤酒,玻璃瓶外全是水珠。他坐在对面,抬头对我笑,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
有些开始就是这样。亮一下。很像真的。
新家楼层高,窗外能看见半座城。夜里风大,窗框偶尔会轻轻震。我把箱子一个个拆开,拆到最后,翻出一把旧伞。黑色长柄,伞骨有点歪,是两年前一个雨夜,陈子轩送我回家时落下的。
我拿着那把伞站了很久。
最后也没扔。
不是舍不得。
就是突然觉得,很多东西没必要非黑即白地处理。留着,不代表原谅。扔掉,也不代表就都过去了。
只是留一个证据。证明我曾经那么笨,那么信,也那么认真地爱过。
至于我哥,我们没和好,也没闹翻。
周末他还是会来,给我带点水果,顺手帮我修一下坏掉的灯。饭做好了,他会叫我吃。我有时吃,有时说没胃口。他也不劝。
有回他站在厨房切姜,忽然问我:“还怪我吗?”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
我坐在客厅,没看他。
“怪。”
“那就怪着吧。”他说。
我鼻子一下有点酸。
他背对着我,肩膀宽,站姿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我知道,我们中间到底隔了点什么,再也不会像从前那么平了。
至于陈子轩,后来我只见过他一次。
那天傍晚,我下班,地铁口风很大,吹得广告牌哗啦啦响。天边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像又要下雨。我看见他站在马路对面,瘦了很多,外套空空地挂在身上。
他也看见我了。
但谁都没动。
红灯变绿,人流一下涌过去,把他和我之间那点视线切得七零八落。等我走到对面,他已经不见了。
地上有一滩积水,被车轮碾开,溅出一圈脏白的泡沫。风里有潮气,有地铁口烤肠的油烟味,还有远处第一滴雨砸下来时,地面泛起的土腥。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撑开那把旧伞。
伞骨还是歪的,撑起来不太圆。
可勉强还能挡一点雨。
雨越下越密,敲在伞面上,噼里啪啦,跟那天办公室窗外的声音很像。刺耳,急,叫人心里发紧。
我忽然想起最开始那个电话。
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我看到陈子轩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那时候我以为,是爱情出了问题。后来才发现,不只是爱情。还有亲情里的越界,信任里的漏洞,和一个人对自己生活到底知道多少的盲区。
谁骗了我?
好像都骗了。
谁爱过我?
也许都爱过一点。
只是那点爱,掺了别的东西。掺了算计,掺了保护,掺了自以为是,掺了人在走投无路时会伸出去抓住的任何一根绳子。
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淌,落在我鞋尖上,冰凉。
我往前走,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没急着看。
路口红灯亮了,远处车灯一排排拖成长线。风把伞吹得往后仰,我抬手扶了一下伞骨,掌心碰到那截微微弯掉的金属,凉得像一块旧伤。
前面的人都在赶路。
我也在走。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知道,伞可以自己撑,路也得自己看。至于那场雨到底有没有停,会停在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是低着头,穿过人群,听着雨声,一步一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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