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3期 总第826期
以最古老的戏曲表现最鲜活的人心
——观青春版梨园戏《董生与李氏》
文/胡一峰
2026新年伊始,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携青春版梨园戏《董生与李氏》到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开演前的几分钟里,该剧所获各项荣誉在屏幕上滚动呈现,快速地勾勒出该剧的创作演出简史,直观地展示了何谓“传承”。对艺术作品特别是戏剧而言,所谓“传承”,就是经受时间的筛选、淘洗,而所谓“时间”,并不是钟表或台历上枯燥冷漠的数字,而是一代代艺术家的打磨精进和心血沉淀,更是一代代观众的亲身打卡和真诚口碑。
青春版《董生与李氏》
郑雅思饰李氏
周心闽饰董生
艺术史告诉我们,真正能传承的作品总是以艺术之美表现人性之真,《董生与李氏》就是如此。故事中,彭员外临终时,怕妻子李氏再嫁,托付塾师“董四畏”加以“监管”。董生因家贫借贷于彭,无奈领命,每日窥探李氏行踪,“日间曾做狗跟屁,夜里变成猫咬鼠”,自感斯文扫地之余,渐被李氏的才貌吸引。某夜,他攀墙窥探时,心疑李氏有奸情,遂逾墙而入,却被李氏揶揄一番。两人却也因此互明心意。于是,“捉奸”成了“监守自盗”。次日坟前,彭员外阴魂不散,威逼董生代行家法,砍杀李氏,董生哀求不成,冲冠一怒,痛斥彭鬼,迫其羞惭退去。董生李氏,终成夫妻。
这个曲折离奇的故事贯穿着对人性的考量、对封建礼教的批判、对符合现代伦理的真善美的讴歌。而这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新文艺最重要的主题。《董生与李氏》确立了这一思想主题,便为传统戏曲注入了深刻的现代内涵,也为激活梨园戏这块戏曲活化石注入了强劲的思想能量,现代传承才有了真实而稳固的根基。彭员外本想以收买手段把董生变成压住李氏的“活牌坊”,董生作为浸染礼教的儒生,天天“之乎者也”,按说确为彭员外“遗嘱执行”的最佳人选,但他本性纯良,加之日日与李氏接触,《诗经·硕人》中“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人物,鲜活于眼前,他的心理起了变化。虽还时不时念经似的背几句“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内心早已不愿忍受彭员外的“枷锁”。天性的闸门一旦开启,陈腐的教条就再难阻拦。
青春版《董生与李氏》
《董生与李氏》的叙事重心在于彭、董、李三人的关系及其张力。从故事一开始的彭和董结成“礼教”联盟,控制与压迫李氏,到后来董、李组成“人性”阵线,合力击退彭的鬼魂,绽放人性解放的浓烈之美。青春版的主要演员深刻地把握住这一剧作精髓。“李氏”才貌双全,被彭员外视为禁脔。寡居之后,她内心向往“私奔红拂女,莺莺赴佳期”,通过送榴梿、唱小令、赏月色,向董生频发暗号,反复试探,在董生闯入闺房后,讽之以“枉有贼心无贼胆”,斥之以“投了王八羔子胎”,激之以“贻笑天下究可哀”,最终心愿得成。在与董生的这场极限拉扯中,饰演“李氏”的郑雅思精准地演绎了角色在不同情境下的哀怨、泼辣、娇柔、刚强,生动地表现出一个女子内心的压抑挣扎以及化被动为主动的机智果敢。
青春版《董生与李氏》
周心闽饰演的“董生”同样精彩。在债主彭员外面前,他冬烘迂腐、胆小怯弱;面对“监管对象”李氏,他惊慌失态,进退失据;被李氏骂醒后,他先是浑身通泰,荷尔蒙爆棚,继而陷入“暗室欺心”的自责而提心吊胆,舌争坟前,也是软弱后的凛然,一路演来,活灵活现。特别是“登墙夜窥”一出,周心闽充分发挥传统戏曲虚拟表演之长,靠着精湛的唱念做,在空空如也的舞台上,给观众“砌”出“围墙”,招来“蚊子”,更把一个传统儒生的情感世界从动摇、崩塌到重建的复杂过程处理得十分细腻。梧桐月影、蚊子叮咬以及李氏的一声叹息或几句吟唱,都让董生浮想联翩,成为诱发他内心“天人交战”的引子。特别是当董生鼓起勇气,闯入室中,却发现原来并没有什么奸夫。那么,敢不敢承认真正的“奸夫”就是那个被彭员外道德绑架封印的“自己”?究竟是该信守不道德的“承诺”还是解放合乎人性的“真我”?甚至,促使他深夜推开李氏之门的,究竟是捍卫礼教的“勇气”还是荷尔蒙燃起的“爱欲”?这些问题,曾经回荡在中国传统社会和文化走向现代的历史进程之中,此时,化作利刃猛水在董生心里搅动。周心闽以娴熟的唱段、台词和动作,呈现出董生的情感波折和心理动荡,动态完成了从被动“卫道士”到主动“追爱人”的形象转变。精彩的表演,加之舞美、音乐和灯光的映衬,使青春版《董生与李氏》的舞台洋溢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令人久久回味。
青春版《董生与李氏》
值得一提的是,在“坟前舌争”一出中,董生击退彭鬼的“武器”依然是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思想。董生“斥鬼”的出发点或许是自己与李氏“两情相悦”的人性诉求,但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是彭鬼“辱我千年道统,肆意曲谤圣贤书”。而李氏对董生的赞许亦为“儒者雄风再继”。我以为,这样的处理十分高明。作为一部新编古装戏,剧中人理应活在人物的历史语境之中,表的可以是今人情,说的却必须是古人话,如此方能逻辑顺畅、文化圆融。董生在彭员外坟前这番“舌争”,争的既是个人爱情,更是对儒学的理解。从某种意义上说,董生之“儒”才是真儒,而彭员外只是把儒家纲常当作满足私欲的工具。董生的胜利,不是对传统文化的背弃或破坏,反而以正本清源的方式表明,包括儒学在内的传统文化绝非人性枷锁,而是人们追求幸福生活的精神动力,从而彰显了优秀传统文化的强大生命力。
梨园戏是现存最古老的剧种之一,源于宋元泉州,流传近900年。作为梨园戏的当代优秀剧目,《董生与李氏》保留了古朴独特的表演程式,同时展现出风趣诙谐的美学特色。剧中的两个鬼差、梅香充分发扬中国演剧精神,插科打诨,跳进跳出,既是剧中人,又是叙述者,或点破人物所想,或道出观众所思,推动剧情在曲折中前行。在“监守自盗”和“坟前舌争”两出之间的“七帮鼓”段落,更是巧思尽显。“你行他不行”“拉闸断电”“报停”等诙谐隐语,含蓄地给董生李氏的“熄灯”情节画出了延长线,又天衣无缝地衔接董生颓然上场后的心情,为坟前斥退彭鬼的高潮段落做了铺垫。剧中可圈可点之处还有不少。比如,彭员外死不闭目的情节,让人想起《儒林外史》里的吝啬鬼严监生,强化了讽刺意味。全剧告终之际,明明“戏都完了”,董生突然说“且慢”,“待我烧几张纸钱,敬奉我的老前辈”,这样的结尾意蕴悠长,当董生以胜利者的自嘲送别彭员外,不啻向世人宣告:自私自利的封建卫道士连同他们在阴间都想捍卫的“礼教”,绝不要再回来作祟了。
自1993年首演以来,《董生与李氏》已长驻舞台30余载,走过“而立”,迈向“不惑”,成为梨园戏新时期“返本开新”成就最高、声誉最广、最具代表性的剧目。我们有理由相信,董生与李氏的故事终会在人间演下去;《董生与李氏》的戏文也必将在舞台演下去。毕竟,不论人性考量,还是文化传承,这都是一篇常做常新的大文章。
(作者系中国文联理论研究室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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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罗松
制作 孙竹
主管 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中国戏剧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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