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上精选-全民写作大赛#公元1079年,北宋元丰二年三月,一条客船正沿着隋堤缓缓南行。

船上四十三岁的苏轼,哭得像个被恋人抛弃的少年,提笔写下那首《江神子·恨别》。很多人(包括官方)解读这首词表达的是他对徐州风物、友人的无限留恋之情。但我怎么看、怎么读,都觉得这里边有一个清晰的倩影,有一段缠绵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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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友诗词千千万,没有哪一首如此缠绵

苏轼这个人,一生都在路上,一生都在告别。

他送过钱穆父,写下“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是看透世事的旷达。他送过参寥子,写下“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这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他送过陈襄,一连写下三首赠别词,情真意浓,读来动人心弦——但翻遍那三首词,你能读到的是“一纸乡书来万里,问我何年,真个成归计”的惆怅,是“秋风湖上萧萧雨,使君欲去还留住”的不舍,却找不到一句“和泪折残红”,更找不到一句“相思千点泪”。

为什么?因为苏轼很清楚:跟大老爷们儿告别,可以深情,但不能“缠绵”。他可以写“我舍不得你走”,但绝不会写“没有你,春天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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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把《江神子·恨别》从头到尾拆开来看,你就知道什么叫“女人味”了。

“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你仔细品品这个画面:两个人手牵着手,流着眼泪,折下一枝暮春的残花相赠。两个大男人?别逗了。宋代文人送别,折柳是有的——“柳”谐音“留”,那是文化传统。但你见过两个大老爷们儿折花的吗?

折花是什么?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是男人送给女人的。何况还是“残红”——暮春将谢的花,隐喻的是红颜易老、青春将逝。这画面放到今天,就是偶像剧里男女主在樱花树下泪别的经典桥段。

“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这句更狠。意思是:春天就算还在,没人陪我一起看,又有什么意义?这种“没有你,全世界都失去意义”的调调,放在今天,就是标准的恋爱脑发言。

你见过苏轼对哪个男性友人说过“没有你,春天都不香了”这种话吗?没有。他对陈襄说过“秋风湖上萧萧雨,使君欲去还留住”,那是“你走了我好孤单”,但绝不是“你不在了,春天都不值得过了”。前者是友情,后者是爱情,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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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堤三月水溶溶。背归鸿。去吴中”。春水如泪,鸿雁北归,他却独自南行。这是一个被“反向”撕裂的人:万物都回家了,只有他越走越远。

“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他在船上一遍遍回望徐州,看泗水东流,汇入淮河。这不是地理课,这是情感地图:他想逆流回去,但水不答应。

“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相思”二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古典诗词里,“相思”当然可以用于朋友,但用得这么重、这么痛、这么绝望的,基本都指向爱情。何况是“千点泪”——这眼泪是论“点”计数的,一滴一滴地数,一滴一滴地寄,是女儿情态,是深夜辗转反侧时的哭法。

让我们做一个更大胆的对比。

苏轼为亡妻王弗写过《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跟《江神子·恨别》的情感模式惊人地相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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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发现了吗?

《江城子》里是“不思量,自难忘”——不用刻意想,根本忘不掉。

《江神子·恨别》里是“春纵在,与谁同”——春天还在,但没你陪,等于没有。

《江城子》里是“惟有泪千行”——眼泪成千行地流。

《江神子·恨别》里是“欲寄相思千点泪”——眼泪成千点地数。

《江城子》里是“相顾无言”——面对面,说不出一句话。

《江神子·恨别》里是“和泪折残红”——流着泪,折花相赠。

你说这是写给“友人”的?骗谁呢。

同一个苏轼,写给亡妻时是“泪千行”,写给这位“佳人”时是“泪千点”。同一个苏轼,写给亡妻时是“不思量,自难忘”,写给这位“佳人”时是“春纵在,与谁同”。情感的温度、浓度、质地,几乎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是:写给亡妻的,是生死两隔的绝望;写给这位“佳人”的,是天涯两隔的绝望。

有人可能会反驳:不对啊,苏轼明明写过一首《满江红·正月十三日送文安国还朝》,里面就有“欲向佳人诉离恨,泪珠先已凝双睫”的句子。这不就是拿“佳人”来指代男性友人吗?

没错。这首词作于熙宁九年(1076年)正月,苏轼在密州送别好友文勋(字安国),确实用了“佳人”二字。文安国是男性,苏轼却想向他“诉离恨”,还没开口眼泪就凝在睫毛上了。这说明苏轼确实会用“佳人”来指代男性友人,而且是那种交情极深、感情极浓的友人。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别:

《满江红·送文安国还朝》写的是“欲向佳人诉离恨”——是“想诉”,是一种心理活动,眼泪是“凝”在睫毛上,还没落下来。而《江神子·恨别》写的是“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是“正在做”,是实实在在的牵手、流泪、折花相赠的画面。

一个是内心独白,一个是现场直播。

一个是一句带过,一个是整首词都在写。

所以,虽然苏轼确实把男性友人称为过“佳人”,但那种称呼是“称谓上的借用”,而《江神子》中的“携手佳人”是行为上的实写——他真的牵着一个女子的手,真的在和泪折花,真的在说“春纵在,与谁同”。

这不是比喻,这是现场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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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本是多情种,多段情感又何妨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跳出来反对了:“苏轼是正经文人,怎么能跟歌妓有私情?你这是胡说八道!”

醒醒吧朋友,苏轼要是正经文人,中国文学史得少一半精彩。

让我们来看看苏轼的情感履历表:

王弗:发妻,十六岁嫁给苏轼,二十七岁去世。苏轼在她坟前“手植青松三万棵”,十年后写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是悼亡词的巅峰之作。

王闰之:王弗的堂妹,继室。陪苏轼走过最动荡的岁月,被苏轼称为“贤妻”。

王朝云:杭州时期的歌妓,后纳为侍妾。苏轼被贬惠州时,只有朝云随行。朝云去世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指《蝶恋花》)。

你看,苏轼的三段感情,对象分别是:妻子、妻子的堂妹、歌妓。

歌妓。朝云就是歌妓出身。所以苏轼跟歌妓谈恋爱,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在这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多情种”。

那么问题来了:徐州那位“善书染”的马盼盼,有没有可能成为第四个?

让我们把证据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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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一:她真的存在。

马盼盼,徐州营妓,史有明载。《紫桃轩杂缀》说:“徐州伎人马盼,学东坡书,能得其仿佛。”《六艺之一录》也说:“马盼,徐州营妓也,性惠丽。苏轼守徐日,甚喜之。”百度百科词条明确记载:“1079年,42岁的苏轼任徐州太守,马盼盼深得苏轼的喜爱。”

证据二:她和苏轼有“笔墨情缘”。

《墨庄漫录》记载了一段堪称传奇的故事:

苏轼在徐州修建黄楼,请弟弟苏辙写了《黄楼赋》,他亲自书写准备刻碑。写到一半,有事离开。马盼盼趁机拿起笔,模仿苏轼的笔迹,在碑文上续写了“山川开合”四个字。

你想想这个画面:一个歌妓,趁知州大人不在,偷拿他的笔,在他还没写完的碑文上乱写。这事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但苏轼回来之后,什么反应?

“大笑,略为润色,不复易之。”

大笑——他不生气。

润色——他甚至还帮她改了几个笔画。

不复易之——他居然就这么保留了,刻进了石碑里。

这是什么关系?这是普通朋友吗?这是上级对下属的欣赏吗?

这是宠溺。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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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三:她为苏轼抑郁而终。

贺铸《和彭城王生悼歌人盼盼》诗注说:“盼盼马氏,善书染。死葬南台,即凤凰原也。”

她什么时候死的?元丰七年(1084年),距离苏轼离开徐州整整四年。

四年之后,她还被一个“王生”写诗悼念,贺铸还专门和诗。一个歌妓,死后能有这样的待遇,说明她生前不是一个普通女子——她是苏轼的“红颜知己”,她的死,是徐州文人圈都知道的事。

马盼盼的死因,贺铸没有明说。但百度百科词条明确写道:“马盼盼为苏轼所迷,一腔痴情却得不到任何结果,抑郁而终的可能性很大。”

证据四:贺铸诗中用关盼盼的典故。

关盼盼是谁?唐代徐州名妓,为情守节十余年,郁郁而终。苏轼对关盼盼的故事非常熟悉,他在徐州时曾夜宿燕子楼,写下“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的名句。现在他遇到了一个同名的马盼盼,命运的巧合让他无法不产生一种宿命感。贺铸用关盼盼的典故来写马盼盼,意思再明白不过:马盼盼也是为情所困、为情而死的。

证据五:苏轼的另一首《减字木兰花·彭门留别》,也被认为是写给马盼盼的。

“玉觞无味,中有佳人千点泪。学道忘忧,一念还成不自由。”这首词的情感基调与《江神子》如出一辙,也是写“佳人”,也是写“泪”,也是写离别后的“不自由”。

所有这些证据,指向一个结论:

苏轼和马盼盼之间,确实有一段超越普通官妓关系的感情。她不是他的妻,也不是他的妾,但她是他的“知音”——用笔替他写过“山川开合”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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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段儿女情长,苏轼为何不敢坦诚相告?

好了,现在问题来了:既然两人感情这么深,苏轼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写出来?为什么要在词里用“佳人”这种含含糊糊的词,让后世猜来猜去?

原因有两个,都藏在元丰二年那个特殊的年份里。

原因一:政治恐怖——“乌台诗案”前的风声

元丰二年三月,苏轼离开徐州。

四个月后,七月二十八日,御史台的人闯进湖州衙门,把他像抓犯人一样押解进京,关进御史台监狱。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苏轼在写这首《江神子》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风声鹤唳。朝中有人盯着他的诗文,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可能成为罪证。

他敢在这时候写“我特别想念徐州那个歌妓”吗?

不敢。

他只能用“携手佳人”“流不到”这样的隐喻,让懂的人懂,让不懂的人以为他只是在写风景。这是一种自我审查——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从苏轼乌台诗案前的书信来看,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口快笔锐”,屡遭挫折,因此在湖州时期已经开始“践行归隐”,试图远离政治漩涡。在这种背景下,他更不可能把一段与歌妓的感情明目张胆地写进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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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二:身份如墙——官与妓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宋朝的官妓制度,决定了苏轼和马盼盼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官妓是“官物”,服务于官府,不能随便嫁人,更不能嫁给官员。如果苏轼想纳马盼盼为妾,必须先向官府申请,让她“落籍”(脱离妓籍)。但这需要理由,也需要人情。苏轼当时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能力去办这件事?

更关键的是:马盼盼是徐州的官妓,不是苏轼私人的。他离开徐州,她就得留在徐州,继续服务下一任知州。

这是制度的冷酷。

所以苏轼写“流不到,楚江东”,不仅是地理上的无奈——水流是顺流而下的,他想把眼泪逆流寄回徐州,寄不到;更是制度上的绝望——他想把她带走,但带不走;他想给她一个承诺,但给不了。

那后人呢?

后人在解读这首词时,出于“为尊者讳”的心理,把“携手佳人”硬解释成了“携手友人”。仿佛只要把“佳人”变成“友人”,苏轼就还是那个完美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苏东坡。

但问题是,苏轼如果真的在天有灵,看到后人把他的真情硬说成“友谊”,估计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把那篇《黄楼赋》上的“山川开合”四个字改成“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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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伟大,恰恰在于他真实、深情、不伪饰。他写“十年生死两茫茫”,是真的痛;他写“欲寄相思千点泪”,也是真的痛。

把“佳人”说成“友人”,不是保护苏轼,而是抹杀了一个真实的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