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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唯一拥有的》是一部真正“由心而出”的诗集,也是一位诗人诚实自省、温柔面对世界的见证。诗人凡人以其纤细敏感的笔触,写下生活的感悟、时间的痕迹与存在的悸动。他不以豪言壮语炫耀才情,而是俯身聆听日常之声,以一种“退入生活”的诗学态度从内心深处的“虔诚”与“真”中汲取力量。
“我唯一拥有的”这个书名选自诗人凡人十多年前去西藏,被雪域高原的雄伟、庄严和圣洁所震撼写下的诗歌《我唯一拥有的,是比大地更低的虔诚》。诗人在后记中写道:“我越来越明白,生活和诗歌给予我很多,但我真正拥有的,或者说我能够回馈生活和诗歌的却十分有限,少到甚至只有一两个字:‘虔诚’或者‘真’。”所谓“虔诚”,是一种对生活的敬畏之心,而“真”,是他始终试图在语言中守住的底线。凡人本名章建平,以“凡人”作为笔名,既是自谦,也是一种宣言。在这个自我强调极度膨胀的时代,他选择以“凡”为名,正显其诗学立场。正如梁晓明序言提到的,凡人“凭借质朴的天性和近乎绝种的虔诚写诗”,他不是用诗来征服世界,而是用诗来自救、自省,与这个复杂世界共处。在整本诗集形成的语境中,“我唯一拥有的”既是叙述,也是一种问答。它不张扬,却极具穿透力,似在回响一个深沉的自我追问:在这个快速剥离一切的时代,我们究竟还拥有什么?这“唯一”,不是物质的确认,而是诗人对内在价值的执守。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细读诗集中的《瓦尔登湖》这首诗。这是一首书写凡人阅读体验的诗歌:“此刻,打开这本浅蓝色的书/我看见梭罗,戴草帽穿长靴/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穿行/湖水渐渐漫过来,先是淹没了堤岸/然后是树林,最后是我”。这一组句子以“我”的沉入,完成了一次空间与身体、情绪与自然的共振。诗人仿佛亲身进入文字织就的景观之中,直至被自然“淹没”,实现一种深层的融合与沉浸。这种书写方式,令人想起加斯东·巴什拉的“空间诗学”概念。空间不仅是一种客观位置,而且是一个能动的诗意容器,承载着人类的情感、记忆与时间感。虽然诗歌以名著《瓦尔登湖》为题,却没有丝毫借用名著意象的炫技意图,反而是在寻找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共鸣:“一个驿站,你可以探访/那个和你一样孤独而又快乐的人”。诗人进入了书本,也进入了自己。他不是在展示一种文化上的优越感,而是在表达他与另一个孤独而自由灵魂之间的深层对话。正如梭罗曾在瓦尔登湖边以简朴之姿寻找“真正的生活”,凡人也在诗歌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净土。
读凡人的诗,是一种向下、向内、向小的阅读体验。你不会被突如其来的震撼抓住,却会在某一行字停顿时,突然感到眼前一亮,仿佛从静水中捧出一块发光的石头。他写小路,写乡村,写父母,写花鸟虫鱼,写节气与黄昏,写纸鸢与菜园。这些写作主题看似不够宏大,甚至“微不足道”,但恰恰是这些被忽略的生活碎片,构成了我们真正的存在肌理。《春分》中,凡人写道:“在天堂和天堂之间,我选择人间”。这种选择具象为《屋檐下》中躬身的农人(“祖祖辈辈/他们的腰很少伸直过”);《即将消失的词语》中关于农耕的文字(“稼穑/这曾经耳熟能详的词语竟然想不起笔画和读音”);《麻糍节》中木杵撞击石臼的声响(“在石臼中翻动米团的大爷的手总会在木杵落下的最后一刻,抽离”)。凡人的诗歌深植于他所熟悉的土地,那片被江南烟雨濡润、被丘陵溪流滋养的浙西故土,既是他诗意灵感的源泉,也是其情感记忆的核心母体。村庄、田野、山道、小镇、水塘、院落、茶园……这些意象在时间的流转中被温柔守护,成为诗人不断回望、不断抚摸的情感原点。在凡人的诗中,山与水不是点缀性的风景元素,而是融入血脉、镌刻记忆的生命场域。从《山有清泉》《楼山后村》《深山里的村庄》到《斑鸠》《谷雨记》《秋日茶园》,诗集中的作品不仅书写了自然,更书写了人如何在山水中生活、呼吸、思考和爱。他不将山水作为避世的桃源,而是作为现实的精神支撑,是可以居住、可以劳作、可以怀想,也可以诗意栖居的“人间山水”。这与当下衢州提出的“山水城市”建设理念,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与共振。
更为独特的是,凡人善于捕捉一种缓慢的时间感。他常常在黄昏、清晨、雨后、节气之间切入诗意,表现出一种与工业现代节奏相悖的时间观。《春分》《谷雨记》《夏夜》《白露》《寒露》《秋日茶园》等诗,犹如一本活页的农事历,记录着浙西乡野一年四季的细腻变化。从《立春祭》中“一切都须盛装,神灵祖先/长者少年,甚至门庭、农具和牲畜”的仪式感,到《小满》里“水满招损,旱亦伤年”的农谚,节令性的书写,使诗集散发出一种内敛而绵长的东方气韵。凡人的诗歌语言也特别质朴、洁净、含蓄,带有明显的“去技巧化”倾向。他摒弃了传统修辞的繁复装饰,也不走先锋诗派的陌生化极端,而是选择一种“安静的叙述”姿态,以近似口语却极具张力的语言表达思想。这种“简洁中的厚度”是一种成熟的诗学选择,也更适配诗集中那种带有回忆感、缓慢而内敛的节奏。
《我唯一拥有的》是一本关于“拥有”的诗集,更是一种“诗意生活方式”的呈现。在诗人笔下,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技艺之物,而是一种贴地而行的精神劳作,是平凡之中最深的注视。愿我们在读完这本书后,也能对自己问一句:“我,唯一拥有的,是不是也一样?”
(作者系书评人)
原标题:《诗不是高高在上的技艺之物,而是平凡之中最深的注视》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汪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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