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您不能这样对夫人啊!”忍冬扑上来抱住卫衡的腿,哭得满脸是泪,“当年您还是个不受宠的庶子,是夫人变卖了嫁妆给您买疏通关系的字画!当年您被政敌暗算,是夫人替您挡了那支毒箭,落下了终身畏寒的病根,连……连孩子都怀不上了啊!温絮夫人不过是救命恩人的女儿,您怎么能拿她跟夫人相提并论!”
“放肆!”卫衡一脚踢开忍冬,怒喝道,“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来人,把这不知尊卑的丫头拖下去,掌嘴二十!”
门外的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来,死死按住忍冬。
“慢着!”我厉喝一声,站起身,挡在忍冬面前。
我虽然体弱,但多年当家主母的威严尚在,那两个婆子被我一瞪,立刻松了手,瑟缩地退到一旁。
我转过身,直视着卫衡。
十年前,我十六岁,是名满京城的户部尚书嫡女。而他,只是个被主母打压、连冬衣都穿不暖的侯府庶子。
那年元宵灯会,我被人冲散,险些跌入冰窟,是他拼死将我拉了上来。他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死护着我。那一刻,我以为我遇到了话本里那能托付一生的良人。
我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甚至以死相逼,带着十里红妆嫁给了他。
他被主母克扣月钱,我便典当了母亲留给我的陪嫁头面,给他换取入太学读书的机会。
他被外放苦寒之地,我放弃了京城的锦衣玉食,随他去吃糠咽菜。在那个连炭火都没有的寒冬,我整夜整夜地将他的双脚焐在怀里,替他抄写那一摞摞如山的公文,直到双手生满冻疮,十指流血。
后来,他得罪了权臣,遭遇暗杀。那支淬了剧毒的箭射向他时,我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推开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毒虽然解了,却彻底伤了根本,太医说,我此生再难有孕。
他在我床前跪了三天三夜,哭得像个孩子,发誓此生只有我宋明霜一个妻子,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可男人发誓,就像喝水一样容易。
他步步高升,立下战功,承袭了爵位。就在我以为苦尽甘来的时候,他带回了温絮。
那个据说是替他挡刀的老将军的独女。
他说他欠老将军一条命,无以为报,只能娶她。
我理解他的报恩,我甚至主动张罗着要认温絮为义妹,给她一副最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
可卫衡却红了眼眶,说温絮孤苦无依,若是嫁给旁人,定会被人欺负。他要亲自照顾她一辈子。
于是,温絮成了侯府的平妻。
从那天起,我人生的噩梦就开始了。
卫衡开始追求他那病态的“绝对公平”。
他给温絮建了一座和正院一模一样的听雨阁。
他规定府里的开销,正院和听雨阁必须完全一样。一匹布,必须剪成两半;一盒点心,必须分成两份。
哪怕是我生病需要老参吊命,他也非要把那棵极品百年老参切成两半,将另一半送给只是偶尔咳嗽两声的温絮,美其名曰:“不能让温絮觉得我偏心。”
百年老参切断了根须,药效大减。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温絮却用那一半老参炖了乌鸡汤,用来润嗓子。
这些,我都忍了。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是为了道义,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我是一个传统的妻子,我应该大度,应该宽容。
直到今天,直到这顶凤冠被生生锯开。
我看着盒子里那堆残破的金块,突然觉得这十年的隐忍,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是重情重义,他只是一个自私、虚伪的怪物。
他爱的不是我,也不是温絮,他爱的是那个既不负糟糠,又不负恩情的完美君子人设。
为了维持这个人设,他可以毫无底线地践踏我的尊严,可以无视我的付出,甚至可以用他那套荒谬绝伦的“公平算法”,将我整个人物化、切碎,摆在天平上,去填补他内心的道德优越感。
“卫衡。”我看着他,眼神从未有过如此刻的清明和冰冷,“凤冠是皇上赐给我的。你锯开了它,就是锯断了你我之间最后的情分。”
卫衡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料到向来温顺听话的我,会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
“明霜,你又在闹什么脾气?我说过,我会让人包边的。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大库里的首饰,你再随便挑两套便是。为了半个凤冠跟我闹和离?别开玩笑了。你离开了我,能去哪儿?回你那个早就没落的尚书府吗?你已经三十二岁了,不能生养,除了我,谁还会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在无理取闹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笃定。
他笃定我离不开他。笃定我为了家族的颜面,会吞下这口带着血的碎玻璃。
“是不是闹脾气,你明日就知道了。”我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再流一滴眼泪。我只是淡淡地转过身,将那个锦盒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忍冬,送侯爷出去。我要休息了。”
卫衡拂袖而去。出门前,他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你最好想清楚。明日的大典,你若敢出任何差错,我绝不轻饶。”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京城的长街上已经响起了隆隆的车马声。今日是太后寿诞,亦是圣上册封诰命的大典。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女眷,都要入宫朝拜。
我端坐在梳妆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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