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六神磊磊读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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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六神磊磊

我发现现在人真的很矫情,嘴上总说要出家,其实一个个都想出片。

出片好像成了一种时代病,人传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了出片。

成都世遗马拉松,一位选手王某在跑步时一字马劈叉摆拍,遭到了处罚。注意王某不是一次做,而是多次做,跑着跑着,对摄影师突然劈个叉,双手比耶。为什么要这样呢?原来是为了出片。

你一出片,后面的选手就要紧急避险,跳都来不及。跑个马拉松还要被滑铲,可不可怕呢。

每个时代都有时代病,出头、出国、出道、出圈、出海,现在成了出片。从拍剧到看展,从旅游到吃饭。

拍历史剧,结果不是为了拍历史,也不是拍剧情,而是为了出片。所以将军就会卡粉。有人调侃说如今打仗最厉害的武器是卸妆水。

看展览,也有个共同的感受,就是动不动要紧急避险,一不小心就打扰人家出片了。因为看展的出片往往出背影,你经常意识不到那个后背在出片。我还以为高端的展会不同,就问爱艺术的朋友说今年巴塞尔咋样,回答是都是来出片的。

还有出片出成普法宣传片的。前一阵,沪上的隧道里,有人半夜溜进机动车道,穿着礼服、手持红酒杯,坐在路沿或站在车道中央“出片”。还有出片出成纪录片的。比如跑到台州、昭通没开发的河滩、溪谷,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或“荒野求生”的高级感,在河道的中央去露营、喝咖啡,然后一涨水瞬间被冲走,成为纪录片。

这很像看金庸小说,大战光明顶,灭绝师太和魔教正要交手,忽然被叫等一下!师太您慢点拔剑,我们先拍杨左使,现在很出片。

当然,出片就出吧,旁人被迫紧急避险也习惯了,但很矫情的是,这个时代里疯狂要出片的人,嘴上都说想要出家

都爱跟风说,我看淡了,厌世了,然后说唉唉这个酒杯是不是再挪过来一点,更出片?

对比别的时代病,想出海的人不会说我不想出海,想出国的人不会说我不想出国,想出头的人不会说我想当nobody,只有想出片的人每天都说我想出家。

整天冒充自己早佛系了,早想明白了,拒绝被pua了,不再自证了,连流行的话术都是,不要被旁人定义自己,我不需要被你看见,我不需要向旁人证明什么,拿好你自己的剧本远离我,哎呀警察叔叔我真的不知道隧道中间不可以喝红酒。

流行的话术和流行的行为竟如此分裂,在言不由衷这件事上特别的始终如一。

为什么呢?我觉得大概是,过得又好又自洽,真的很难了。

如果说,以前“下海”是一种对财富匮乏的恐慌,“出国”是一种对身份、视野的渴求,“出道”和“出圈”是流量时代对于“被看见”的执着,然后到了某一个时间节点,人们突然发现,卧槽这些其实都好难做到,鸿沟真的好难跨越啊,那么我就假装做到过吧。这就是出片。

这个年代,是一个做到的成本很高、而群嘲的成本很低的年代。你真投入去做一件事,无论工作、恋爱、思考、阅读,都是很危险的,而且你千辛万苦真的做到之后,很可能已经不流行了。那么最经济的做法,就是当在它还流行的时候,赶快去出个片。

假装演过,假装看过,假装吃过,假装到过,假装跑过,假装想过。

很像《鹿鼎记》的世界,发现没,“做到”的成本很高,当大侠很艰难,还很容易被群嘲。都说杀吴三桂,其实谁能杀?压根做不到的事。

小爷郑克爽就想明白了,出席杀吴三桂的英雄大会,就奔着出片去的,“一身锦袍,取去了假辫子,竟然穿了明朝王公的冠戴,神采奕奕。”

阿珂这就足够了,“瞧他丰神如玉的模样,心魂俱醉。”杀什么吴三桂,能出片不就行。

注意别卡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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