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朵蒲公英
黎荔
如果我是一朵蒲公英,我睁开的第一眼,大约是在一个清冽的、尚未褪尽残冬寒意的清晨。我不会长在丰腴的花圃,也不在被人精心照料的阳台。我的位置,大抵是废弃砖墙与泥土接壤的那道缝隙,或是无人问津的野径边缘,一丛荒草将我半掩。晨露,是我的第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细软如雏鸟绒毛的嫩黄花冠,托在一根几乎是透明的、却挺得笔直的绿梗上。风来了,我便同整片荒草一起,俯下又仰起,那动作不是屈服,倒像是一种对天地规律郑重的、无数次的颔首致意。
我的世界很小。触目所及,是褐色的泥土,是前辈荒草枯黄的遗骸,或许还有半片碎瓦。但我知晓春天。我知道,因为我就是春天派出的、最不显眼却最无畏的信使。阳光公平地洒下,我便收集每一缕能照到我的光,将它们酿成我花瓣上那一点点倔强的、明晃晃的黄。那颜色不盛大,不喧哗,却像钉在灰褐色大地上的一枚金扣,固执地证明着温暖的存在。我的花很小,小到需要蹲下来才能看清。六片花瓣,细如丝线,围成一枚微型的太阳。雨落下来,我没有屋檐可躲,冰冷的雨滴打得我生疼,花瓣紧紧收拢,可我知道,雨水会渗进我脚下那一点点可怜的泥土,那是我活下去的源泉。于是,疼痛里,竟也生出一丝隐秘的畅快。
虽然雨来时噼里啪啦的,把我打得东倒西歪。但我最怕的,其实是车轮,呼的一声碾过来,带着尘土和热气,那气势真能把人吓破胆。有好几次,我就在轮子边上,看着那黑乎乎的影子擦身而过,泥土溅了一脸。我听见自己纤维断裂的声响,细微而清脆,像谁在远处弹了一下手指。害怕是害怕的,可害怕过了,还是得直起腰来,把叶子上的土抖一抖,把花瓣再展开。没别的法子,既然长在了这里,就得受着这里的一切。母亲——就是那株把我生出来的老蒲公英——她什么也没教过我,只是在我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把一把小伞别在我身上,然后松开手,把我交给了风。她大概是信得过这世界的。
最险的一次,是一辆逆行的电动车。骑手低头看手机,车轮碾过墙根的积水,溅起的泥浪把我整个淹没。我在黑暗中窒息了整整两天——泥土封住了我的呼吸,重压让我的茎秆贴向地面。我以为这就是终局。但第三天的清晨,一只蚯蚓路过,它松土的间隙无意中为我撬开一道缝隙。一线光漏进来,像神的手指。我顺着那道光,一寸一寸地拱,把折断的腰重新挺直。当我再次见到太阳时,我的花瓣少了一片,叶子焦黄了三枚,但我开花了。劫后余生的花,有一种残忍的美。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使命,那并非什么宏大的志向,而是一种与生俱来、寂静无声的渴望:尽可能绽放,然后轻轻离开。我的花瓣细软,我的身躯轻薄,这一切精巧又脆弱的结构,仿佛都是为了最终那一次粉碎与飘扬所做的预备。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子就在这开开谢谢里过去了。慢慢地,我的花瓣落了,花托上鼓起一个毛茸茸的小球,白白的,软软的,像是下雪时不小心落在枝头的一小团。那就是我的孩子们,一个挨一个,挤得紧紧的,那些细小的种子一日日饱满,每一颗种子都举着一把小伞,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是我用毕生清苦——对,就是那无人问津的孤独,那无法逃避的风雨,那从贫瘠中榨取的每一分养分——所浓缩成的洁白的血液,最终结晶而成的,一个个待飞的灵魂。有时候忍不住想,抱成团的它们有着怎样蓬松的梦想呢?是想着飞过高山,去看一看那边的海?还是只打算飞到路对面,在那棵槐树底下安家?我不知道,它们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可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该飞的时候,自然就会飞的。
五月,我的头发白了。不是衰老的白,是准备的白。每一根纤细的绒毛都蓄满了风的可能,像婴儿攥紧的拳头里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我的孩子们紧挨着,肩并肩,它们不说话,但我能听见它们的心跳——那种对未知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震颤。我知道分离的时刻近了。母性最悲壮的时刻,不是孕育,而是放飞。
我竖着耳朵,听着时间的节点。那天终于来了。是一个午后,风突然变得干爽而有力,带着远方的气味。阳光薄薄地照着,风不大不小,正是远行的好天气。我觉得浑身都在发痒,那种攒了很久的劲儿又从根底下往上顶,顶得我有些站不稳。身体里那最后的、维系着整体的纽带,似乎悄然松开了。没有告别,也没有犹豫。我攒足了全身的力气,将细瘦的梗挺了挺,那是我垫起脚尖,让孩子们把这粗粝的故乡,再看了一遍。然后,我抓住自己的白发,提起来,风来了。
我身体的一部分,在刹那间解体,升华。我不再是“一朵”花,我成了无数个“我”。每一颗种子都紧紧抓着自己的小伞,那是它全部的行李与翅膀。我的孩子们像一群小小的云朵,轻轻地、慢慢地,升起来了。它们飞走的样子真好看。阳光照在小伞上,亮晶晶的,每一朵都带着一圈金色的边。风把它们托起来,忽上忽下,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打几个旋,有的直直地往前。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白点,最后融进天空里,再也看不见了。我忽然想起自己也是这么飞来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飞过多少路,落在这路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然后又送我的孩子们去飞。这来来去去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这飞来飞去的样子,本身就很好。
而我,作为茎秆,作为曾经的花,作为此刻的空壳,依然站在砖缝里。我的白色冠冕已经稀疏,像被虫蛀的羊毛。风还在吹,扯走我最后的几根头发。我不悲伤。种子飞走的那个瞬间,我完成了两次诞生——一次是作为花,一次是作为桥。从大地到天空,从有限到无限,从瞬间到永恒,需要一座如此卑微的桥梁。天黑了,又亮了。太阳照常升起来,暖洋洋地落在我身上。我的叶子枯萎发黄,身子软塌塌地趴在泥地上。可我心里是踏实的。我这一生,开过花,结过籽,看过孩子们飞走,该做的都做了,没什么遗憾的。世界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吹,远处大概又有新的蒲公英开了吧。它们的黄,一定和我当初的一样,亮如大地的灯盏。
如果此刻你路过那道老墙,你会看见一截枯黄的茎秆,顶端支着几缕残絮,在风中瑟瑟发抖。不要可怜我。去蹲下来,仔细看——在那些绒毛飞走后的凹痕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光。那不是露水,是我浓缩了一生的清苦,终于在此刻,化为了对世界的宽恕。这就是我们蒲公英的“道”。我们的生命,其意义不在于牢牢抓住一片土壤直至枯朽,而在于将这生命的星火,交给风,交给偶然,交给大地任何一个可能接纳的角落。我们的坠落,不是终结,而是一次庄严的叩门。无论是富饶的园地,还是险峻的崖壁,只要有一点尘土,一丝水汽,那蜷缩在洁白绒毛下的胚芽,便会醒来,用细弱的根,去抓,去钻,去宣告占领。那将是另一朵嫩黄的小脸,在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静静睁开,凝望属于它的朝阳。
当又一个春天来临,如果某朵从远方归来的种子,恰好落在我曾经的砖缝。它会感受到土壤里残留的、某种熟悉的温度吗?就像婴儿回到子宫,就像游子推开老宅的门,就像我,在无数个轮回中,始终选择最贫瘠的角落,开出最倔强的花。生于渺小,死于消散,又在消散中埋下无数复活的诺言。我们蒲公英没有清晰精准的生命设计,一切如春来草青,秋来叶黄,只是顺应自然。每天的太阳都会以新的姿态升起,落下,它无私地照耀着每个生命,不偏不坦。一切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东西,自有它自己的道理。自由也好,漂泊也罢,终会落地生根,再回到自然中来。
永恒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如果用事物来定义永恒,我其实不失为永恒的代名词。我的永恒,不在于某一具身躯的不朽,而在于这“离开—生根—再离开”的生生不息的循环,在于那漫天纷飞之际,对风与未知全然的交托。永恒不是长度,是重复。我重复绽放,重复白发,重复离别,重复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根。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我既是尽头亦是开头,我让生命的延续成为一种永恒。
世界很大,我很小。但小,不是轻的借口。我在砖缝里站稳,就是为了证明:最卑微的扎根,也能通向最辽阔的流浪。风又起了。这一次,我要把自己,完整地,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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