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路,从不是直的,像随手在山野间扯出的一根粗线,绕来绕去,把草木、烟火和人心,都串在了一起。早年的路,是石头与泥土揉合的模样,石头是山里最实在的骨头,泥土是大地最软的肌肤,踩上去,脚下既有硌着脚掌的踏实,又有沾着鞋边的温润,每一步都踩着山野的呼吸,也踩着祖辈们传下来的分寸。
这路从不会横冲直撞。不像如今的高速公路,铁硬的路面劈开山峦,架起桥梁,把自然的肌理割得支离破碎,它只懂谦卑地绕。绕开一棵老槐树,那树的枝干盘虬如老人的手掌,守了这片山几十年,路便乖乖地弯一下腰,把阴凉和岁月的痕迹,都留了下来;绕开一片菜地,那地里的青菜带着露水的鲜气,是农人的生计,路便轻轻转个弯,不扰一苗一叶的生长;绕开一口水井,那井水清冽甘甜,滋养着一村人的日子,路便远远地绕开,留着井口的月光和清晨的水桶叮当;绕开一堵羊圈、一尊石碾,每一样都是山里人生活的根,路便小心翼翼地避让,仿佛怕碰碎了这烟火里的安稳。
我总觉得,这弯曲里藏着最朴素的哲学。山里人不懂得什么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却用最本能的敬畏,守住了这片山野的生机。他们不强行改变什么,不妄图征服什么,就像这路一样,顺着山势,贴着草木,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这慢下来的路,也慢下来了山里的时光,慢到能听见鸡鸣狗吠的回响,慢到能闻到泥土混着草木的清香,慢到能在老石桥的石缝里,摸到乡愁的纹路。风从路的尽头吹过来,带着沂蒙小调的余韵,轻轻拂过耳畔,那些藏在心底的乡情,便顺着风,顺着这弯弯曲曲的路,悄悄冒了出来,成了笔下最动人的灵感。
山野的风,从来都是无拘无束的,呼呼啦啦地吹个没完,粗野得像山里的汉子,凛冽里藏着原始的赤诚,带着惶惑的痴迷,在山谷间穿梭、盘旋,找不到固定的方向,却把山野的气息,吹得无处不在。它吹得地头上的向日葵左摇右晃,绿的叶子翻卷着,黄的花盘低垂着,像在与风低声诉说,又像在倔强地坚守。我曾坐在路边,用白描写生那片未收割的玉米地,一眼望过去,全是一样的绿,一样的挺拔,高矮相近,粗细相仿,分不出高低贵贱,就像这片山野里的人,朴素、平凡,却有着最坚韧的力量。
收玉米的农妇们来了,红脸膛,大脸盘,手脚粗壮得能扛起整片田野的重量,头巾裹着岁月的风霜,草帽挡着正午的日头,她们弯腰、收割、捆绑,动作娴熟而沉默,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命运早已把她们和这片土地缠在了一起,她们的汗水渗进泥土,她们的心事藏进玉米叶的缝隙,她们的一生,都在这片田野上,重复着平凡而漫长的劳作,就像玉米长在玉米地里,自然而然,却又无比坚定。
风里藏着各种声音,有玉米粒被石碾压碎的轻响,那不是呻吟,是岁月沉淀的回响;有向日葵在风里摇晃的簌簌声,那不是惶恐,是生命倔强的歌唱。只有田垄里的红薯,埋在厚厚的土层下,沉默不语,却在黑暗里,悄悄积蓄着力量,把根扎得更深,像极了山里人,不声不响,却从未放弃对生活的热爱。
风渐渐弱了,带着酸草气的羊粪味飘了过来,抬头望去,一群白羊、黑羊、棕色的羊,慢悠悠地漫过山野,顺着风的方向,一步步走来。它们不慌不忙,自由自在,就像这山野的风,就像这弯曲的路,顺着自然的心意,自在生长。
我常常坐在这山野的路上,任风拂过脸颊,看羊群漫过山坡,听玉米叶沙沙作响。这路,这风,这山野的一切,都在告诉我,生命最好的状态,从不是强行奔赴,而是顺势而为;最深刻的敬畏,从不是刻意标榜,而是温柔守护。那些弯弯曲曲的路,那些无拘无束的风,那些沉默坚韧的生命,藏着人与自然最本真的和谐,藏着乡愁最绵长的味道,也藏着人生最朴素的真理,唯有谦卑、敬畏、坚守,才能在岁月里,留下最动人的痕迹。
后来我走了很多路,看过笔直宽阔的大道,走过平整光滑的柏油路,却始终忘不了沂蒙山的这路,这风。它像刻在我骨子里的印记,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要记得脚下的土地,记得心中的敬畏,记得那些藏在平凡里的坚韧与温暖。风又吹来了,顺着弯弯的山路,带着山野的气息,也带着我心底的眷恋,吹向远方,吹向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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