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5年十二月,曹魏基业倾覆,曹魏末代皇帝曹奂受司马炎晋武帝封陈留王。可谁又会知道,曹奂的陈留王国活了整整二百一十四年!比秦朝、比西汉、比北宋南宋、甚至比司马家的晋朝活的都要长!而曹奂的善终,陈留国的长寿,都源于曹奂的特点——沉默。
曹奂在位五年,和司马氏没发生过哪怕一次冲突,也没有一次试图挑战司马氏的权威。同样的,他也从来没表现过感恩或是欣喜。
曹奂就好像是一个人偶,任人摆布,毫无喜怒。曹奂的沉默性格源于他的早年人生,以及他称帝的历程。
曹奂是曹操的孙辈,燕王曹宇的儿子,246年生于蓟县。彼时距离他爷爷曹操挟天子令诸侯已过去半个世纪,仅在三年后曹家天下在实际上已经易主。
十五岁之前,他还叫曹璜、封号常道乡公之时,没表现出任何特长。他读书、习礼、默默无闻,连史料都没记载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有的时候,平凡就是最好的护身符,也是因为平凡,他被急于寻找下一位傀儡皇帝的司马氏盯上了。
260年五月初六,二十岁的皇帝曹髦,带着宫中的僮仆杂役。高喊“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拔剑登辇,冲向司马府。
结果在南阙下其被司马昭手下武人成济一矛刺穿,血流了一地,尸体被抛在街头。要说这场闹剧有什么实质性作用,那就是把司马昭逼到了弑君的悬崖边。
他蓄谋已久的篡位计划不得不暂停,他必须找一个新皇帝堵住天下人的嘴。但这个皇帝不能是曹髦的血亲,还不能有背景,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傻。
最好是个年轻人,这样才能把弑君的罪名轻飘飘地揭过去。
遍观天下曹家人,只有常道乡公曹璜符合这些条件。
他年仅十五,毫无政治根基。其曹宇当年被曹叡托孤却又光速罢免,其家族早已远离政治中心。
他又是曹操的孙子,血统够正。把他过继给已经绝嗣的魏明帝曹叡为子,法理上也说得过去。
于是中护军司马炎亲自前去邺城迎接曹璜。六月甲寅日,曹璜在洛阳太极前殿即位,改名曹奂,改元景元。
在曹奂即位第三天,便下诏封司马昭为相国、晋公,加九锡。司马昭之心,天下人皆知,但篡位的流程不能变,他必须要营造一种已达人臣之巅的感觉。
司马昭也照例辞让,在此后五年间。曹奂一次又一次下诏加封,司马昭一次又一次辞让。把曹魏朝堂变成了这二位的独角戏,把一个事实假惺惺地演给天下看。
台词是固定的,表情是固定的,连辞让的次数都是固定的。曹奂作为一个皇帝的唯一工作,就是对着司马昭背台词。
景元四年,曹奂下诏伐蜀,当然这也是司马昭的意思。邓艾、钟会、诸葛绪三路大军南下,于同年十一月刘禅投降,益州归入魏国版图。
曹奂封邓艾为太尉、钟会为司徒,免除蜀地赋税五年。蜀地劝募移民迁往内地,官府供给两年口粮,二十年内不征赋税。
这些角色统统都是司马家的手笔,曹奂只是一个传声筒。曹奂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不会对司马家的决策产生一点异议。
当时帮助司马懿政变的郭太后反抗过司马家,曹髦也反抗过司马家,但曹奂从来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反抗司马家,史书上没留下过哪怕一笔曹奂反抗的记录。
曹奂和他的前任曹髦是两个极端,曹髦是名正言顺的天子。他读《尚书》、习礼仪,身上带着少年天子的锐气与自负。
而曹奂十五岁登基,面对的是一个刚刚弑君、把皇帝当街捅穿的权臣。他知道自己如果反抗,就是和曹髦一样的结果,血溅宫门,尸体抛街。
甚至是死后被削去名号,以庶人之礼下葬。
曹奂是不想反抗吗?是不敢反抗,是不能反抗。
经历过曹髦之死后,司马昭对宫禁的控制达到巅峰。对皇宫的渗透已经无孔不入,曹奂甚至连近卫都没有。
他没有任何武装力量,没有任何可调动的军队。没有任何可信赖的大臣,就连他爹曹宇都主动上表称臣。战战兢兢上书司马昭说:“如果不是在宗庙祭祀的场合,不会称呼名讳。”
曹宇害怕自己稍微显出一点皇父的架势,就会被视作威胁。
曹奂的孤立无援,他的平庸,塑造了一位极其沉默的末代皇帝。他只是一个尽职的图章,给一份又一份加封司马昭为晋公、晋王、加九锡、建天子旌旗的诏书盖章。
264年,他下诏封司马昭为晋王,又下诏赐晋王天子旌旗。曹奂知道,这出戏已经不用再演下去了,曹家天下完了。
咸熙二年八月,司马昭去世。但情况不会有好转,司马炎接过了司马昭的权柄。
265年十二月,司马炎派使者入宫,请曹奂效法古制,禅位于晋。曹奂什么也没说,搬出太极殿,迁居金墉城,和他来的那天一样沉默。
出城那天,太傅司马孚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哪怕是我死了,也是大魏的忠臣!”
司马孚是司马炎的爷爷辈的人,这滴眼泪多少有些作秀的成分,但也是对曹魏最后的惋惜。
司马炎即位后,曹奂被改封为陈留王,食邑万户,迁居邺城。
司马炎给了曹奂极其优厚的待遇,允许他在封国内使用天子旌旗,备五时副车。可以行曹魏正朔,郊祀天地的礼乐制度都可沿用曹魏制度。
甚至可以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司马炎甚至没有强迫他立刻迁居邺城,他在金墉城又住了些时日,才正式移居。
纵观古今中外,没有一位亡国之君能有此殊荣。
汉献帝刘协禅让给曹丕,被封为山阳公,其爵位是公,不是王。而曹奂封的是王,是陈留王。
这个封号意味深长,汉献帝刘协即位前,就是陈留王。
司马炎把这个封号给了曹奂,是向天下宣告自己承接汉、魏乃是正统,也是对曹奂的最高奖赏。
302年曹奂在邺城病逝,享年五十八岁。
曹奂的谥号是元皇帝,元的意思是始也,首也。一个亡国之君被谥为元,纵观历史也找不出几个。
因为司马炎要强化禅让的法理,一个元字便可强化晋承魏的正统之感。
在他去世时,司马炎已入土十二年,太康盛世已经崩溃。随着晋惠帝即位、贾南风乱政、八王之乱的战火也将再次燃起。
他死在了西晋崩溃的前夜,没能看到司马氏的崩溃。
但陈留国没有随曹奂一起入土。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司马氏仓皇过江,却没忘了陈留王。326年,晋成帝司马衍封曹操的玄孙曹劢为陈留王。
自此,曹家陈留一脉便在在东晋安家,爵位代代相传。历经整个东晋朝。四任皇帝、五次传袭,陈留王的印绶却仍屹立不倒。
当刘裕凭借二十年军政功勋受封宋王,以宋王之尊迫使晋帝司马德文禅让时。劝进的第一个人,是当时的陈留王曹虔嗣。
一百五十五年前,司马炎从曹奂手中接过玉玺;一百五十五年后,曹奂的后人请刘裕从司马家手中夺走江山。
历史是一个圈,就此闭环。
刘裕登基后,依旧延续了对陈留王的优待。直到479年,南齐代宋,陈留国被萧道成下诏废除。
从265年曹奂受封,到公元479年国除,曹氏陈留王共传九任,享国二百一十四年。
其熬走了西晋、东晋、刘宋。而陈留王始终稳稳地坐在他的封地里,看着朝代兴衰,历史沉浮,看着篡位者被新的篡位者取代。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曹奂的沉默。
如果他像曹髦一样拔剑而起,如果他表现出一丝不敢做傀儡的迹象。他绝无可能善终,更遑论留下一个绵延两百多年的封国。
他选择了顺从,选择了沉默,选择把曹家的江山交给外人。这很懦弱,但正是这份懦弱,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保住了子孙的未来,保住了曹家在魏晋乱世中的血脉。
曹奂死后被被葬在哪里,也没有明确记载。邺城附近曾有一个土墩,被传为曹奂墓。
可后世考古发现,那只是一座东魏北齐时期的佛寺遗址。曹奂的陵墓至今不知所踪,和他的生前一样,沉默、不留痕迹。
曹奂一辈子都在努力让自己不成为麻烦,死后也贯彻到底。没有宏伟的陵寝,甚至没有确切的葬地。
后人提起曹奂,总是轻描淡写,那不就是个让出江山的傀儡。
确实如此,十五岁被推上皇位,二十岁被迫逊位,五十八岁寿终正寝。他的一生没有金戈铁马,没有力挽狂澜,甚至连死,死的都不够壮烈。
可当我们把视角放远,拉到两百年之后。
在数个朝代兴衰之后,我们仍能发现曹奂陈留国像一根纤细的藤蔓,顽强地缠在历史的一个角落。谁能说这不是曹奂,这个沉默了一生的男人的胜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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