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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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1年夏,沈复和妻子陈芸在苏州沧浪亭畔度过了他们生命中最为欢愉的时光。翻书论古,品月评花,二人皆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百余年后,这对夫妇所代表的婚姻形态却被贴上了“包办婚姻”的标签。而对于今人来说,古人的婚姻生活仍蒙着一层厚重的面纱,常视其为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礼法束缚的无爱结合。

历史学者卢苇菁的《执子之手:清代的婚姻与伉俪之情》,依托士人日记、夫妇书信、诗文手稿等丰富史料,以深刻的人文洞察,呈现了清代士人夫妇在礼教缝隙间用心经营的温情。作者致力于还原传统社会中“情”与“礼”的微妙平衡:纵使囿于包办婚姻的框架,依旧有无数双手紧紧相握,书写着独属中国人的情感史诗。

清代士人阶层虽无婚前恋爱的自由,却另辟蹊径,发展出一套独特的“婚后恋爱”艺术。婚姻之于他们,绝非爱情的坟墓,恰恰是情感的起点。新婚之夜的催妆诗、却扇诗,早已超脱单纯的礼仪过场,成为才子佳人彼此试探、展露才情、缔结精神契合的媒介。灯下共砚、联句品茶的日常琐碎,构成了他们情感世界的坚实基石。这种情感兼具双重特质:既有“浪漫之爱”的炽热,如洪昇和表妹黄兰次定亲后,因离别而夜不成寐,写下“虽有合欢被,独眠为谁设”的诗句,直白袒露对婚姻的深切向往;亦有“伴侣之爱”的深沉,学者郝懿行与妻子王照圆成婚后,视彼此相遇为“奇迹”,感叹二人“理之所无、情之所有”,道尽灵魂相契的万般深情。

尤为动人者,是书中对男性忠贞观念的深度挖掘。在传统认知中,“贞节”似乎是女性的专属美德,作者却让我们窥见了清代的“义夫”群像:尤侗感念糟糠之妻的共苦之情,终身不纳妾;孙星衍痛失佳偶后誓不再娶,甚至将亡妻旧居命名为“长俪阁”,以此寄托永久的哀思。基于深情而非礼教规训的男性忠贞,标志着清代夫妻关系中一种新的道德自觉。即便在男权主导的社会架构下,女性也绝非仅仅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她们可以是丈夫精神上的知己,成为激发男性道德升华的重要力量。

作者既不回避夫妻恩爱、白头偕老的圆满,也不讳言婚姻中的冲突、背叛及挣扎。当才情遭遇薄幸,当幻想撞上背叛,闺秀内心的愤懑便如决堤之水。女画家陈蕴莲的命运令人唏嘘,她曾割肉疗夫、卖画持家,却在丈夫得志后惨遭背弃。但她未选择沉默,而是以诗画为剑,将痛苦和愤怒化作血泪交织的自传《自题八图》。如此愤怒,不仅是个体命运的控诉,更是对“佳偶”理想破灭的深刻反思,彰显了清代女性在情感困境中觉醒的主体意识。

此外,书中对妻妾关系的剖析也颇具深度。在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复杂生态中,作者没有简单地将其描绘为妻妾争宠的宫斗剧,而是展示了其中微妙的协作和情感流动。有的妻子因无子而主动为夫纳妾,视妾生子如己出,如谢氏、殷氏共同抚育焦循的佳话;也有妾在尊严受损时毅然求去,如石韫玉之妾曹氏的决绝。即使在等级森严的制度桎梏下,人与人之间仍藏着复杂的情感博弈,闪耀着动人的人性光辉。

礼法是时代写下的框架,情意却是人心里长出的血肉。在清代士人夫妇的诗文信笺中,我们读到的何止是爱怨交织的故事,更是中国人在规训中求索圆满的生命智慧。婚姻的形式随岁月更迭,而对“执子之手”的向往、对灵魂共鸣的渴求,早已穿透百年尘埃,从未冷却。

■任蓉华

《执子之手:清代的婚姻与伉俪之情》

〔美〕卢苇菁 著 王晚名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