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语言视域下

墨家 “非” 论及其思想意蕴

(南方在野)

两千多年前的墨子,是一个辩学专家,科学家,思想家,社会批评家。他所创立的墨家学派,门徒遍布列国。他们经常拿着自己制造的武器,帮助弱国抵御强国侵略。墨家是一个非常有力量感的学派。

读《墨子》一书,不难发现书中许多篇章直接以“非”冠名。比如非攻,非乐,非儒,非命。《非攻》篇表示了对侵犯边界的谴责和普遍基本权利的捍卫;《非乐》篇反映了对等级礼乐的拒斥和对审美陷阱的审视;《非儒》篇表达了他们对儒家学派一贯光荣的文化批判;《非命》篇则宣示了对历史宿命论的质疑和强力从事的主张。每一个标题都好像在说“我反对”,在问“这是理所当然的吗?”。这给人一种印象:墨家是很有个性的学派,特立独行,敢于说“不”,敢于投下反对票。

“非”字反复出现在他们的著作标题之中,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理解这个“非”字,对于理解墨家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让人困惑的是:“非”与“不”,“不是”有区别吗?这些否定性词汇,到底隐藏着什么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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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与“不”“不是”的区别”——或正是问题的核心。粗略看来,“非”与“不”“不是”好像没什么区别。但仔细思量,并非如此。“不”(对应not)通常用于否定一个具体的行为、属性或事实的倾向。如“不去”“不红”“不好”“不圆”这种表达不是全部推翻,而是对特定状态(特定内涵)的一种排除,是一种描述性否定。“不是”(对应is not)通常否定的是命题真值,它是一种外延式的排除。当我们说“张三不是一个女人”,意味着说“张三是一个女人”这个事实为假。辩学里面的“非”则带有对话性质,当公孙龙说”白马非马“,是因为有人先说了”白马是马“。于是公孙龙的应答“并非‘白马是马’”。“并非‘白马是马’”,不否定“有任何一匹白马,就有任何一匹马”这个命题的真值。而是一种元语言否定,审视的是“白马是马”这种语言表达在语用上的恰当性。同理,当有人说“杀盗即杀人”,墨者则回应“杀盗非杀人”,意即“并非(杀盗即杀人)”。基于语境恰当性和处境妥帖性,墨者审视的是“杀盗即杀人”这句话的表达本身。杀一个犯有死罪的盗人。与普通意义上的“杀人”。这两件事,决不能简单等同。“不”乃对特定状态的排除,是描述性否定。“不是”乃一阶的、内部的命题真值否定。但“非”却是一种二阶的、外部的审视,是一种元语言否定。

“非”与“不”的区别值得玩味。例如,“不攻”只是说“不去进行攻击”这个行为。它停留在现象层面对某种特定状态的排除。“非”在自然语言中也有否定意味。但“非”在墨家语境(尤其是墨家辩学)中,它可能还涉及对”攻“所涉观念或价值的根本性质疑与悬置。“非攻”不是简单地反对“打仗”这个动作,而是站在一个更高的道义和利害立场上,对“攻伐”这类战争行为的正当性本身进行辨析,并将之与“诛”(正义的征讨)严格区分开来。所以,“非”字的力量感,不仅在反对侵略性战争,还来自于它所携带的这种对既有框架的“元”审视。墨家篇章中反复出现“非”字,绝非偶然。而正是一种我们所定义的元语言否定(即对语言本身,甚至是其背后既有框架、主流叙事、默认价值一贯正确的“二阶审视”与“悬置”)。这种元语言否定,不是简单的“不”字所能承载的。

“非存在是存在的一种方式”,元语言之“非”,表达的是一种生命意志。墨家“非”字的深层奥秘,正藏着一股鲜活的内在生命意志。穿透千年的力量感,根源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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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攻》是对“大国攻伐小国具有天然正当性”战争叙事的二阶审视。这不是简单地反对战争本身。而是直接戳破并否定了当时诸侯以强凌弱、攻伐掠夺的道义根基。直言这类战争本就是“亏人以自利”的罪行。它牢牢守住底层民众的生存边界与基本权利。这里的“非”,是最朴素的正义感喷薄而出,容不得半点含糊。

《非乐》是对“礼乐制度天然合宜”的等级政治审美叙事的二阶审视。这不是粗暴拒绝音乐或审美活动本身,更不是“不许歌舞享乐”的片面禁令。而是审视儒家推崇的等级礼乐制度是否当然合理?其背后的代价——耗费巨额民财、加重百姓负担,虚耗国力,甚至沦为麻痹人心、制造偶像崇拜的美学陷阱。墨家主张悬置这种脱离民生的等级政治性审美,把目光拉回百姓“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劳者不得息”的社会现实。这里的“非”,是底层生存逻辑对浮华等级秩序的无声抗辩。

《非儒》是对“儒家文化权威一贯光荣伟大正确”的二阶审视。这不是寻常的专门对着干。不是要处处提出与儒家相矛盾的命题,或提出反对命题,而是要提出负命题。是审视儒家唯一或最高标准的权威地位。它直指儒家礼制繁琐、厚葬靡费、宿命论消极的弊端,为平民立场、实用主张撕开了一道思考的口子。这里的“非”,是不惧权威、敢于破局的“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非命》是对“人只能被动听命”的二阶审视。《非命》的力量最为内敛,也最撼动人心。那时候的主流意识形态是”天命“观。由于语义含混,很容易理解为宿命论。暴王就宣扬“我命在天,岂可更改”,孔儒就宣扬“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愚昧的穷人们也悲叹“一切都是命运,半点不由人”。墨子辨析了天志恒道与人生使命的区别。他认为天志兼爱天下之人,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并不像人那样持有狭隘的偏私。在天道法则面前,所有人并无贵贱长幼之分。每一个人的使命是依据上天和内心的指引强力从事,“赖其力者主”。这就撕开了天命论认知框架,打碎了消极怠惰的宿命迷思,把改变现实的力量交还到人自己手里。这里的“非”,张扬的是“强力从事”的实干精神,是人的主体性的彻底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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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非”的真谛,不是对现实真假做简单的否定。而是立足当下、面向未来的意义重构。非攻,审视不义之战,努力筑牢兼爱价值的必要底线根基;非乐,审视等级礼制,极力坚守对民生疾苦的现实关切;非儒,审视权威教条,播撒的是独立思辨百家争鸣的文化批判种子;非命,审视宿命枷锁,树立的是自强实干改善困境的人生信念。

力量不是凭空而来。墨家学派站在广阔的大社会地基之上,背后是一群身处乱世的工商阶层人士,他们对现实政治有切肤之痛。他们是工商业者之中的思想者,对脱离社会现实的主流叙事和空洞秩序设计,有着清醒的警惕。但他们没有沉溺于情绪宣泄,而是借一个“非”字,把这份体察淬炼成系统、理性且极具建设性的批判。

墨家笔下的“非”,正是我们要探寻的,鲜活的原生态思想印证,一种元语言否定。它否定的不是某一件具体事物、某一个单一行为,而是对言说本身的二阶审视。人类有何德何能,怎么可能一次性列出宇宙真理的清单?正如苏格拉底所言,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过。又有什么话语系统总是一贯正确?生活并未被完全定义,还有许多未被打开的可能空间。有鉴于此,必须借助元语言否定,保持一种勇敢审视与悬置。这就是元语言否定的力量,穿越千年的墨学生命力。

真正的思想是以生命影响生命,思想的火把,照亮与唤醒那生生不息的生命意志。

(南方在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