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那片地儿,在明朝的时候就是个民族大杂烩,按《辽东志》的说法,“华人十之七,高丽土著、女真野人十之三”。汉族大概占了七成,剩下三成是高丽人和女真人。辽东汉人在民族聚居中,变成了豪爽、粗犷、“性悍善骑射”。
建州女真那会儿人口本来就不多,正统年间建州三卫加起来也就两千三百来户,按一户五口人算,撑死了一万两千人。这么点人,放在今天也就是个大型社区的规模。
那么辽人,是怎么跑进建州女真这个“社区”的呢?这事儿得从明朝的边疆政策说起。
关外辽东的汉人对于关内汉人来说,大致是非我族类。内地汉族人以“辽人”称呼东北汉人,显然是将山海关内、外之汉族人区别开来,并明显具有一定的歧视之意。辽人在有明二百多年里明显就是明朝的二等臣民。明朝在辽东搞的是卫所制度,利用辽人镇守边疆,老百姓大部分都是军户。军户日子过得苦,徭役重、赋税多,加上军官层层盘剥,活脱脱就是明朝版的“996福报”。
万历皇帝亲政后,又派遣尚膳监宦官高淮到辽东开矿、征税。凌辱士兵引起数次兵变,压榨百姓导致辽人家破人亡。到了万历晚年,情况更糟,辽东巡抚翟风坤都看不下去了,发出感叹——咱们辽东汉人被压榨得实在没招了,宁愿投奔女真人,这以后可是个大麻烦啊!
“我辽民以役重差烦,至于无可奈何,愿随之(指女真)去,将来之忧方大耳”。
于是乎,一场规模不小的“人口迁徙”就这么开始了。大批辽民“用脚投票”。史料记载,“强壮之人大半逃入建州,仅得老幼孤贫六七万人”。青壮年劳动力一大半都跑建州那边去了,留在明朝这边的只剩下老弱病残,流失率惊人。
辽人中有一首民谣, “生于辽,不如走于胡”。开原一带的辽人纷纷举家逃亡,隆庆年间“开原额设兵马五千,逃亡大半”,万历年间则辽东全镇“军民逃亡者半”。
努尔哈赤表面上装得挺淡定,还发文询问明朝,辽东发生了什么事情致使辽人大迁徙?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努尔哈赤不仅接收这些逃来的辽人,还“特筑一城居之,号曰蛮子城”。“蛮子”是女真人对汉人的称呼,这“蛮子城”说白了就是汉人聚居区。
努尔哈赤知道光靠女真那点人口,想干大事儿根本不够看。于是每次打仗,抢钱抢粮都是次要的,主要目的是“掳掠人口”。比如1618年的抚顺之战,一下子就掳走了人畜约30万。这数字什么概念?比当时建州女真总人口还多好几倍。这些被掳来的汉人,有的成了“包衣阿哈”(奴隶),有的被编入庄田,还有的因为有一技之长,被留用当工匠。
努尔哈赤这套玩法,类似于“收购即消化”。把掳来的人口转化成生产力,该种地的种地,该打铁的打铁,该打仗的打仗。特别是那些工匠,在后金那可是稀缺人才,待遇比普通包衣好不少。这大概就是最早的“技术移民”。
这些辽人在建州女真里到底占多大比例呢?这事儿没有精确的统计数字,但我们可以从一些史料里窥见端倪。
万历年间有个叫张涛的边吏说“建州富殖,辽人久为所有”。这话暗示了辽人在建州女真里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到了后金时期,随着一次次战役掳掠,汉人比例更是直线上升。有学者估算,努尔哈赤时代建州女真总人口大概在10万左右,而通过掳掠加入的汉人可能达到20-50万。汉人数量大幅度超过女真人本身。
这些辽人在建州女真里行行都有他们的身影。种地的是他们,因为女真人虽然也农耕,但技术不如汉人熟练;打铁的是他们,女真的冶铁技术相对落后;甚至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的“炮灰”也往往是他们。后金军队里有一种“捉生军”,就是由汉人壮丁组成的先锋部队。
女真贵族很多都起了汉名,比如建州卫首领阿哈出被明朝赐名“李诚善”,他儿子叫“李献忠”,孙子叫“李满住”。努尔哈赤的先祖猛哥帖木儿用的是“佟”姓,所以他们部落所在的“婆猪江”也被称为“佟家江”。
但融合的过程绝对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充满了血与泪。后金占领辽东后,对汉人的政策相当严酷。不愿意剃发归顺的,动辄就是杀头。朝鲜《李朝实录》记载了这么个惨剧,后金攻占辽阳后,大批汉民逃往鸭绿江边想逃到朝鲜,“贼大至,义民不肯剃头者,皆投鸭水以死”。不肯剃头的,全都跳鸭绿江自尽了,江面上漂满了尸体。
在镇江城,因为汉人不肯剃发投降,努尔哈赤派兵镇压,“将拒不剃发归降的男人杀害,并俘获其妻子一千余人”。这些被俘的妇女,直接被分赏给官兵为奴。
天命六年(1621年)以后,后金搞起了“计丁授田”,把汉民编入庄田,每庄13丁、7头牛,耕地百晌,其中八十晌收成归庄丁自己吃,二十晌作为“官赋”。赋税重得吓人,而且人身自由受到严格限制。原来的“民户”变成了“庄丁”,说白了就是从自由民降级成了农奴。
这种高压政策自然引起了反抗。1623年左右,辽东地区汉人投毒、放火、杀哨兵的事件层出不穷。很多汉人又拖家带口逃回明朝控制的辽西。袁崇焕就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提出了“以辽人守辽土”的策略。这些从后金逃回来的辽人,对建州女真那边的情况门儿清,打仗的时候特别卖力。这大概是最早的“带路党”。
辽人大规模融入建州女真,彻底改变了建州女真的民族构成。从一个纯粹的女真部落,变成了女真-汉人混合体。这为后来皇太极改族名为“满洲”、创建八旗制度奠定了基础。
辽人带来了更先进的农业技术和手工业技术。建州女真原来虽然也种地,但水平一般,主要靠狩猎和采集。汉人农民来了之后,耕地面积扩大,粮食产量提高,这才支撑得起后金不断扩张的战争机器。
辽人补充了兵源。后金军队之所以能越打越强,跟大量辽人加入有直接关系。特别是那些有战斗经验的辽东明军降卒,成了后金军队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文化上看,这种融合是双向的。女真人学汉人的农耕技术、政治制度;汉人也逐渐接受了女真的一些习俗,比如剃发。虽然一开始是被迫的。这种文化杂交,最终催生出了独特的满洲文化。大量辽人的存在,让后金政权早期那种简单粗暴的奴隶制玩不转了,得搞点封建制的东西。
明代辽人与建州女真的这段纠葛,就像一场大型的社会实验。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身份的人,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被迫搅和在一起,有的融合,有的冲突,最终塑造出了一个全新的政治实体。
就像现在很多人为了更好的生活选择“北漂”、“沪漂”一样,当年的辽人选择“建州漂”,也不过是为了在乱世中找一条活路罢了。只是他们没想到,这条路最终通向的,是一个王朝的诞生和另一个王朝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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