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1502年)二月,一桩土地官司打到了御前,涉事三方包括两位亲王和一座寺庙。卫恭王朱瞻埏(音shān或yán)在世时,将位于顺义县的庄田共二十三顷,施给了当地的大慈恩寺。弘治十四年,当朝皇帝的弟弟岐王朱祐棆薨逝,坟园恰好落在卫恭王施舍给大慈恩寺庄田界内。卫恭王坟园司香奉御曹德为此上疏朝廷,请求对该庄田的香火钱分配问题做出裁决。明孝宗最终裁处该处庄田的收入被一分为三,二王、大慈恩寺各享一份。

己未,初卫恭王瞻埏以所赐顺义县地二十三顷有奇施大慈恩寺。至是岐惠王祐棆坟成,适在界内。恭王坟司香奉御曹德请以奉香火。命议处以闻。户部议分为三,其二以奉二王香火,一仍留本寺。从之。”(《明孝宗实录》)

石府路路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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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王朱祐棆与叔祖卫恭王不同,早已就藩,为何死后会被运回北京安葬呢?他的一生又有哪些值得一述的故事?

王府的兵权之争

王府的兵权之争

朱祐棆(音lún),生于成化十四年(1478年)十月十八日,为明宪宗朱见深第五子,序齿第三,生母邵宸妃,与其后被追尊为皇帝的兴献王朱祐杬(音yuán)份属一母同胞。

邵宸妃一生可以说是一个传奇,幼年家贫,被父亲卖给了杭州镇守太监,于天顺四年(1460年)入宫。成化年间,万贵妃宠冠后宫,连皇后对她稍有不满而被废,她却先后为明宪宗诞下皇四子朱祐杬、皇五子朱祐棆和皇八子朱祐枟三子,并在明宪宗临终前进封贵妃,可见其为人应当八面玲珑,颇有手段。关键是长寿,先后熬走了明孝宗、明武宗父子,等来了亲孙兴王世子朱厚熜入继大统,被尊为寿安太后,去世后得谥孝惠康肃温仁懿顺协天祐圣皇后,以皇后的身份葬入明宪宗茂陵。

有这么一个母妃,朱祐棆的幼年生活相对安逸。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七月,痛失万贵妃,身体每况日下的明宪宗下诏册封诸子,共有五位皇子一次性被封为亲王,朱祐棆哥仨一道受封。10岁的朱祐棆经由保国公朱永,少保、户部尚书刘吉这对正副使之手,被册封为岐王

帝王之统天下,必封建众子,俾其世世为王。非惟笃亲恩,亦以固屏翰,而绵宗社于无疆也。朕承祖宗大业廿有四载,景念成宪,敢忘祗循?咨尔第三子祐棆,姿性端良,动止恭慎。宜分茅土,以锡显称。兹特册尔岐王,传爵尔后,有隆无替。夫忠孝所以事君亲,诚敬所以奉祭祀。学须明理以正心,政在节用而爱下。必恪守礼义,崇尚俭约。斯德厚而庆长,行高而誉远。增光藩辅,永固邦家,尔惟敬哉。”(《明宪宗实录》)

单从册文的描述来看,岐王殿下的品行应当很是不错。可这是册文,天然就是一套公式化的溢美之词,看看就好。

弘治元年(1488年)正月,因朱祐棆等五王出阁读书需要,明孝宗点选10名成化二十三年丁未科三甲进士翰林院检讨,10名教官为翰林院侍诏,另选10位监生为中书舍人,分别充当五王的教读等官,组建诸王班底。其中朱绶、郑宗载这两位新科进士负责教导岐王,如无意外,将出任岐王府左右长史之职。

亲王出宫后的临时府邸:十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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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三年(1490年)十二月,朱祐棆出宫于十王府开府,文武百官依例前往拜见。可岐王殿下尚未安定下来,府中就爆发了冲突,对峙双方分别为左长史朱绶和承奉副陈伟,矛盾的焦点为岐藩军事大权该由谁执掌。

阿越在前期大明藩王文章中曾提及,明太祖专门设计了一套从属于藩王的王国政治机构,由主持王国事务的长史司,负责王府内务的承奉司,执掌王国军事力量的护卫军,和专司亲王扈卫的仪卫司四部分组成。

历经明成祖祖孙三代数十年如一日的削藩,藩王的兵权大体被收回。所以自宣德年间起,藩王之国不再授予护卫军,但是朝廷也不为己甚的给留了个孑遗:群牧千户所,名义上负责给王府牧马,实则为王府直属的军事力量

至于仪卫司,按《皇明祖训》之规定,设有仪卫正、仪卫副各一员,典仗六员,其下设指挥三员,千户六员,百户六员,正旗军六百七十二名,总人数在七百左右。除八位主官外,其余人等从本府三护卫拨给,护卫军被裁撤后,由朝廷从各地卫所中遴选。其职责为:平时守御王城四门,每三日一次轮值宿卫;藩王出行,则负责仪卫、旗帜、甲仗,务要鲜明整肃,以壮臣民之观。

与朝廷大政一般,随着护卫军被裁撤,王府长史司权力大涨,获得了对群牧所和仪卫司的管辖权,形成以文御武的格局。至于原本掌管王府一应杂事,与其他内官衙门无相统摄,有事需呈长史司并护卫指挥司发落的承奉司,同样权势大振,获得了对王府各内官衙门事实上的管辖权。如此一来长史司与承奉司平起平坐,一个微缩版的内外廷相互牵制局势在各藩国中冉冉升起。

本来你好我好大家好,结果岐国承奉司却跳出来作妖,承奉副陈伟宣称奉岐王令旨,要求获得对仪卫司和群牧所“斟酌拨用”的权力。

明军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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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家奴竟然敢挑战长史司的权威,如此诡异的一幕,不得不令人深思,站在其背后的岐王殿下是否有抢夺王府兵权控制权的嫌疑?

左长史朱绶立即奏报朝廷,弹劾陈伟此举是“变乱祖法,背违圣旨”,企图“擅专国政”,情节十分恶劣,请陛下予以明断。需要明晰的是,这里的“国”指岐国。

承奉司方面也不甘示弱,承奉正信保上疏弹劾朱绶等王府官“擅回私家”,意即岐国文官本身就没有忠君爱国的操守。言外之意是,让承奉司对仪卫司和群牧有一定的管理权,也属防范于未来。

明明牵扯到兵权,可由于王府手中的力量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奉命议处的礼部和起了稀泥,避重就轻的将此事归结为朱绶、信保等人的内斗。明孝宗借坡下驴,只是轻飘飘的点了几句,就宽宥了众人。

下礼部议,以为王府内外官职守,旧制具存。兼有兵部题奉近例,所宜遵奉。绶及信保等俱奉恩命。不能协和办理,互相奏讦,宜逮治其罪。得旨俱宥之。谕令协和办事,勿蹈故辙。”(《明孝宗实录》)

之国途中惹风波

之国途中惹风波

弘治四年(1491年)九月,明孝宗诏令在河南卫辉(今河南卫辉市)、湖广德安(今湖北安陆市)、江西建昌(今江西南城县)三地营建藩王府邸,为亲王之国做准备。

壬寅,命建兴王府于湖广之德安,汝王府于河南之卫辉,益王府于江西之建昌。”(《明孝宗实录》)

阿越在兴献王篇中介绍过,实录的这条记载存在重大疏漏,汝王朱祐梈(音pēng)尚是稚子,还在宫中承欢母妃膝下,且卫辉乃兴王朱祐杬的封地,所以这三座王府的主人为:兴王朱祐杬、岐王朱祐棆和益王朱祐槟(音bīn),其中德安府为岐王的封地

王府开始营建,意味着朱祐棆就藩之事已被提上议程。

安陆白兆山风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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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明孝宗对几位弟弟确实仁至义尽。据实录记载,弘治四年正月,赐予永清县信安镇地五百七十五顷作为岐王的临时庄田,用以负担起在京期间的开支。三月,因朱祐棆一句“信安镇地多水不堪耕种”,又从刘武营划出九十余顷赐予岐王府。弘治五年十月,调拨两淮余盐一万引,充作岐王大婚之用。弘治六年正月,在岐王的奏请下,预先将汉阳府刘家隔税课司课钞转入岐王府名下。弘治八年正月,又定下岐王之国后,每年可派人从两淮支领食盐千引的规矩。

弘治八年(1495年)二月,岐王朱祐棆先后于天寿山诸帝陵寝、奉先殿行辞礼,随即在奉天门向皇帝兄长“陛辞”,启程前往德安府。

为让这位弟弟能舒舒服服的之国,明孝宗照比数月前之国的兴王朱祐杬,诏令调集船只九百余艘,随行军校二人用车一辆。如此规模可谓世所少有,在此之前亲王之国用船少则二三百艘,多则六七百艘。

为此在弘治七年十一月,就命兵部右侍郎李介、工部右侍郎谢绶组团前往通州,调集车船夫役。

明代运河航运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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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岐王及其官属是如何报答明孝宗的呢?

上文提及,岐王大婚之时,明孝宗赐予岐王两淮余盐一万引作为赞助。兴王大婚之时,好大哥同样赐予了两淮余盐,当时就因兴王府支盐队伍超规格而引起轩然大波。有这个殷鉴在先,岐王殿下竟不吸取教训,放任本府支盐内使等人一路上“骚扰郡县”。王府长史丘永唯恐板子打到自己身上,抢先一步将此事捅到了御前。最终逼得朝廷不得不出台补救措施:“自今各王府岁用引盐,令户部移文运司解送盐价至府,以杜诸弊。”

岐王庞大的之国船队,让商户们从中觑到了巨大商机。这些人预先奔赴各北方第一大盐场长芦“收买私盐”,而后收买王府的随从军舍,让他们设法夹带进去,运到扬州府所属的仪真卸货发卖

要说此事没有岐王点头,你信么?

不过朱祐棆毕竟是亲王,代表着国家的脸面,有时候需要顾及一下。故此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荣华获知此事,进行弹劾时将责任全都推给了随行人员。

事关盐政,由不得朝廷不重视,户部立马要求运河沿岸官员进行严查,并要求获得监督亲王之国的大权。对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闹出来的破事,明孝宗想必也非常恼火,遂立刻予以同意。

户部覆奏:‘请令沿河兵备副使等官盘诘治罪。仍著为令,以后亲王之国,本部径行禁治。’上从其议,命移文沿途各官禁捕,不许怠玩,事发连坐不贷。”(《明孝宗实录》)

岐王之国时,所犯之罪并非单只夹带私盐。弘治十一年寿王朱祐榰(音zhī)之国前,因车船数量问题与朝廷闹得不可开交,兵部驳斥时提及岐王之国时,王府官校如狼似虎,敲诈勒索无恶不作,连地方官员都不放在眼里,任意欺凌,搞得民怨沸腾。以至于朝廷再次打补丁,对车船的数量进行限定。

兵部议谓:‘前二府(注,指兴、岐二府)出京之后,官校暴横甚于狼虎,虽方面官亦被凌轹,余船则装载私盐,余车则多索银两,经过地方不胜烦扰,坏乱盐法,重困斯民,此不可以为例。’”(《明孝宗实录》)

死因存疑无人问

死因存疑无人问

即便弟弟如此不争气,可明孝宗给的宠幸依然没有降级。

弘治九年(1496年)四月,在岐王的奏请下,朝廷赐予其孝感县东山仑河泊所岁课。同年十月,赐予德安府观滩店田三百顷。弘治十一年(1498年)六月,又赐予德安府田三百顷。

可朱祐棆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纵容手下作死。比如岐藩管庄内臣张璇等人仗着有王府庇佑行事“势如狼虎”,为攫取民财,竟诬告本地百姓殴伤王府佃户。齐王殿下非但不管,反而一味纵容,且屡屡上奏陈乞庄田,并要求“自收子粒”,即自行收取田租。此事激起民愤,引发言官们的愤慨,纷纷上疏弹劾。

安陆府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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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孝宗并未将这些弹劾放在心上,一句此事已诏令实行,便轻飘飘的予以了结:

璇等诬奏情状已白,其请覆勘者,盖图翻异以饰己非。秋收在迩,民必惊扰,挈家逃匿,场圃尽空。王府收租新定则例行之未几,辄自变之。使天下王府皆相效尤,许之则失小民之心,不许则有厚薄之嫌。乞收回成命,罢黜璇等,别用守法内官管理岐府庄田,令有司徵收如故。此事业已行矣,所言已之。”(《明孝宗实录》)

而朱祐棆的奏讨,明孝宗的赏赐依然在继续。弘治十一年十一月,将岐王一万石岁禄中的二千石换为百米。弘治十三年七月,再次赐予岐王德安府田六百一十二顷有奇。

弘治十四年(1501年),岐王府叠遭大变。

当年七月初八,岐王妃王氏去世。王氏为中兵马指挥王询之女,于弘治六年四月被册封为岐王妃,与朱祐棆同年,终年24岁。

十月二十三日,岐王朱祐棆薨逝,在位15年,终年24岁,朝廷赐谥曰惠。谥法“柔质慈民曰惠”,看似是一个美谥,可从历代获得此谥号的名人生平观之,多少带有一点贬义。

岐惠王无子,只与王妃王氏育有二女,长女夭亡,次女在父母去世时年仅2岁,岐国因此除封。侄女年幼无人照顾,明孝宗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参照成化八年(1472年)去世的五叔秀怀王朱见澍故事,将五弟夫妇的灵柩运回京师安葬,侄女接入宫中养育

弘治十五年七月,岐惠王坟园建成,当月二十一日岐惠王夫妇的棺椁被送往城西翠微山,也即今石府社区一带安葬。明孝宗特赐守坟者五户,并从卫恭王捐献给大慈恩寺的二十三顷土地中分出三分之一,作为香火田,并命太常寺每逢时节对其进行祭祀,位次在自己亲儿子蔚悼王朱厚炜之上。

岐惠王在王妃故去后仅仅数月便辞世,有可能是因伉俪情深,过度哀伤之故。但有人不这么认为。

时任湖广巡按御史王约在岐惠王去世后不久,便站出来质疑岐惠王病故之说,且不是风闻奏事,他第一时间闻讯王府相关人员,所有人都表示王爷去世前身体倍棒,吃嘛嘛香,这突然间就去世了就令人感到十分意外。

以上还能说属于主观臆断,关键王约还找出了嫌疑犯:岐藩承奉副高悦。先前高悦得罪了岐王殿下,朱祐棆一封奏疏之后,朝廷命王府方面将其械送进京。未成想高悦不当不肯就范,反而偷偷逃往京师,并扬言要控告岐王。朱祐棆得知此事,不禁“顿足嗟叹”,接连闷闷不乐数天后突然暴毙。

安陆太白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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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约据此认定高悦对岐王之死负有重大责任,奏请朝廷对其进行严查,以“明正其罪”。

事涉亲王,由不得朝廷不重视,恰巧深受明孝宗信任司礼监太监戴义正在德安府,负责护送岐王夫妇灵柩回京,都察院本着一事不劳二主的原则,建议由戴义调查此事,抵京后再行奏报。

结果戴义回京后一口咬定“王得疾始末,无他”,矢口否认歧王之死有任何特殊原因。没奈何,都察院只能建议将戴义结论与王约的奏疏发往湖广,交由本省镇巡等官进行勘报。湖广方面的覆奏来的非常快,内容也非常耐人寻味:

与约奏具复下镇巡等官勘报,谓:‘先时传言父老皆已物故,本府官眷及内外人等已回京,无从质问。’都察院请令内臣将取回官眷人等覆审,务竟其事。”(《明孝宗实录》)

此时为弘治十六年(1503年)十月,离岐惠王亡故尚不足二年,什么叫“先时传言父老皆已物故”?确定不是杀人灭口?

眼见湖广将皮球踢了回来,都察院无奈,只能奏请派内官对在京的官眷人等进行“覆审”,希图获得突破。结果此被明孝宗以“既传闻之言无从审证”为由叫停。

阿越说

阿越说

从现有史料记载来看,岐惠王英年早逝的确存在疑点,可湖广方面不愿沾手,皇帝大兄也并不想深究,否则有的是手段。随着时光辗转,其中是否有隐情,已难以还原,也无法妄加猜测。

至于岐惠王的次女,虽然在父王母妃去世后被接入宫中抚养,却于弘治十六年(1503年)六月不幸夭折,年仅4岁。本来这么大的孩子夭折,无祭葬之礼,在伯父的关照下还是获得了哀荣。

丁巳,岐惠王第二女卒。礼部言幼夭者例无祭葬,上曰:‘王女虽幼,然已取养宫中。其与祭二坛,于惠王坟傍近择地葬之。丧祭礼仪,比郡主例减三之二。’”(《明孝宗实录》)

故宫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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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惠王是第一个受封于德安府的大明藩王。其后九弟由四川保宁府迁国德安府,封藩于此四十余年,先后拥有两位王妃,却依然没有诞下子嗣,再次被除国。紧接着老道士不信邪的让第四子景王朱载圳接力,结果只在德安生活了四年便落得个无嗣除封的结局。

说句稍微迷信点的话,德安这块土地与大明藩王犯冲。纵观明代封藩史,这样的地方非只德安一处,却主要集中在湖广一带:紧邻德安的安陆州先后绝了郢、梁两家藩王,直到兴王朱祐杬就藩意外成为龙飞之地;长沙更是绝过潭、谷二王,荆王出逃,吉王家族来此才勉强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