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派派刚经历了一场小范围的皮肤烫伤。从看到伤处冒起水泡,水泡变瘪结痂直至新皮肤覆盖创面……当时就想:既然皮肤可以自己长出来,那这也算一种再生?
后来得知,皮肤这“恢复如初”的下面,其实藏着结构的丢失和功能的缺陷。仔细一看,烫伤处皮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了,没有汗毛长出,甚至还变得更加敏感。显然,皮肤这是经历了修复,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再生。
有趣的是,最近发表在顶刊《Cell》上的一项研究指出,我们本来是有让皮肤除了愈合,还能让毛囊、血管等复杂皮肤结构重建,甚至恢复功能连接的本事的。只是在出生后不久,这项技能被“锁住”了。打开它,就能实现皮肤完美再生、甚至找到抗衰的线索[1]。
在胎儿手术中,有这么一个令人好奇的现象:胎儿皮肤损伤恢复后几乎不会留疤。而成年人特别是老年人的皮肤,在受伤后却经常留下褪不去的痕迹。
为了弄清楚怎么回事,研究人员做了一个实验:他们在小鼠的不同发育阶段,即胚胎期、出生当天、之后的第2、5、24天(E16.5、P0、P2、P5、P24)人为地制造了皮肤伤口,然后在同一时间观察了这些伤口的愈合情况。
图注:研究设计思路
有意思的是,研究显示,胚胎期损伤的皮肤表现出了高度协调、阶段性推进的再生过程——伤口不仅闭合,多种皮肤细胞都能重新出现,新皮肤具有与正常皮肤相似的形态和结构。而且,这还是一种功能性的再生(冷刺激下能产生鸡皮疙瘩反应)
但出生后,特别是第5天开始,再生能力却出现了明显的丧失:此时虽然表皮伤口能快速愈合,成纤维细胞也能分泌胶原蛋白等来填充真皮,但大多数皮肤细胞都无法再生,伤口处呈现的是近乎无序的:瘢痕形成、免疫细胞浸润、神经纤维异常增多
图注:受伤后7天,未受伤对照和E16.5和P5受伤皮肤的情况(上),实现功能再生(下)
胚胎期出生后第5天,短短5到6天的时间里,皮肤展现出了如此剧烈的再生能力差异,这不仅让这两个时间点成了接下来研究的关键时间
研究人员也唏嘘:原来从这么早开始,皮肤强大的再生能力就被机体主动“闭麦了”。
那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再生能力差异呢?
在分析了近10万个细胞数据后,研究发现,胚胎期受损皮肤主要激活的是与毛囊发生相关的基因。而出生后受损皮肤则上调了与损伤修复、增殖及迁移相关的基因,且伴随着显著增加的炎症细胞,以及一种特殊的成纤维细胞群体(PWF)的出现
图注:P5伤口出现大量PWFs和更强的免疫细胞浸润
功能分析显示,PWF细胞能参与炎症、胶原重塑和轴突导向等多种过程。由于它们只存在于出生后受损的皮肤中,而该阶段的皮肤恰好丧失了再生能力,因此,问题可能就在这些细胞上。
接下来的思路是:从这些细胞中筛选出与再生能力被抑制最相关的那些基因。特别地,研究人员关注了分泌因子的基因,因为分泌因子通常可以和多种细胞相互作用,而且具备破坏再生过程的潜力。
很快他们就锁定了3个目标:Ccl7(趋化因子,经典功能是招募免疫细胞)、Cxcl12(趋化因子,能引导免疫和非免疫细胞)、以及Timp1(基质金属蛋白酶组织抑制剂-1,参与细胞外基质的调控)
图注:过表达3个关键基因的结果
有意思的是,在胚胎伤口愈合过程中提高这3个基因的表达,大多数皮肤细胞类型都没有再重新长出来,伤口处还出现了与出生后皮肤愈合相似的过度神经支配(神经纤维数量和活性显著增加)现象
其中,Cxcl12诱导了最强的过度神经支配,而Timp1则主要促进了伤口处炎症细胞的浸润
那到底是神经变化还是免疫变化导致了出生后皮肤的再生失败呢?
为此,研究人员特意在胚胎伤口里制造了发炎反应(如利用脂多糖模拟细菌感染,增加炎症细胞),结果发现,增加炎症细胞浸润并不会影响胚胎皮肤的再生能力。
但人为诱导胚胎伤口长出更多的神经,则会阻断其原来的再生能力。说明,神经过度支配才是完美再生失败的关键!
基于上述,一个令人振奋的预期是:如果在出生后皮肤伤口处降低神经活动,说不定就能恢复再生能力。
研究人员采用了两种办法来降低出生后伤口床中的神经活动:一是利用肉毒毒素阻止神经递质释放,二是直接去掉一部分感觉神经元
结果两种办法都使出生后受损皮肤里长出了毛囊、立毛肌等结构,且皮肤功能被重建(如神经与肌肉、毛囊进行了正确连接),而免疫细胞水平则变化不大(证明不是炎症少了的益处)。
图注:减少神经支配过度促进出生后损伤皮肤的器官水平再生
在更细的层面上,通过在成纤维细胞PWF中特异性敲除Cxcl12,或在感觉神经元中敲除Cxcl12的受体Cxcr4,也有用。提示出生后皮肤再生失败中PWF-Cxcl12- Cxcr4轴的重要参与
难能可贵的是,这套策略在成年皮肤中同样被观察到。看来,成年皮肤并不是没有完美再生的能力,而可能恰恰是被PWF细胞群介导的Cxcl12- Cxcr4通路给“锁住”了。
然而,即使错过了发育黄金期,成年皮肤的再生潜能依然可以被唤醒。
提到再生能力下降,我们经常提到的是干细胞耗竭和慢性炎症。比如随着衰老,炎症反应会变得更剧烈、持续时间更长,容易把再生过程“带偏”(即更倾向防御清除,而非再生重建)。
哈佛这篇研究则围绕受伤皮肤再生,提到了出生后一种特殊成纤维细胞群体诱导的神经过度支配问题。这让派派想到了去年在《Science》上发表的一篇研究:
它同样证明了在哺乳动物体内原本存在一个与耳廓再生相关的基因——Aldh1a2(编码合成视黄酸的酶)
而在进化过程中,某些物种(如小鼠、大鼠)关闭了相关的遗传开关,主动放弃了这种能力。补充视黄酸或基因手段激活Aldh1a2,可以重启耳廓再生[2]。
这很有意思,都体现了演化的折衷:为了适应生存,机体选择“结疤”而非“再生”。
图注:物种再生能力的强弱可视为在特定生存压力下形成的结果(如哺乳动物更偏向利用神经加速愈合和防御,蝾螈则用来维持再生程序)
那我们要借鉴什么呢?并非对抗进化长久建立起来的生存策略,而是能否在合适时机,通过各种手段,在局部、暂时关掉某些“生存模式”,从而打开“再生模式”,来对抗衰老
例如,逆转皮肤功能年龄,或许可用衰老细胞清除剂干预PWF、肉毒毒素(已被批准用于多个医疗和医美适应症[3,4])老药新用、发明更多的Cxcl12拮抗剂(Cxcl12-Cxcr4轴已在老年纤维化等领域被关注,Cxcr4拮抗剂也有临床基础[5,6])……
诚然,衰老的皮肤环境将会更复杂,干预也将更具挑战。
另外,“器官级再生”概念也带给了我们一些启示。
胚胎受损皮肤再生,并不是单纯愈合,而是在系统重建——不仅恢复皮肤复杂的结构,还同步恢复功能连接。再生实力超群的蝾螈,也是在几十天内重建出完整的免疫器官,随后恢复其关键功能[7]。
对比来看,传统皮肤抗衰——无论激光、玻尿酸还是视黄醇——更多停在外观优化和局部修补上,既难触及功能层,也需要长期反复去维持。
而未来的重点是如何恢复干细胞活性、重建微环境以及恢复再生信号网络,让皮肤不止看起来年轻,也能像年轻时一样去工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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