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一个电话打到出版社,把接线员吓一跳。

电话那头,是当时研究明朝历史的大拿,吴晗。

他声音都抖了,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这部小说写绝了!

我看比《三国演义》都厉害!”

这话的分量,搁在北京城里砸个坑都响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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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吴晗这么说的,是作家姚雪垠刚刚写完的《李自成》第一卷。

可邪门儿的是,没过多久,还是这位吴晗,对着姚雪垠,冷不丁撂下一句劝告,话里有话:“李自成这个人,你不要把他写得太好,小说出个三卷,打住就行了。”

一个先是往天上捧,一个又往地上拽。

一个搞历史的,一个写小说的,俩巨头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事儿背后,不光是写书和写真事的掰腕子,还牵着一个作家从土匪窝里滚出来,又在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传奇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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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姚雪垠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他本想写一套叫“长河”的大书,把从辛亥革命到那会儿的中国都写进去,摊子铺得老大。

可那年头,写东西条条框框多,他一个有自己想法的“老”作家,写的稿子总是不对路子,再加上他管不住嘴,写文章说要“广开言路”,批评文艺界的一些死板做法,一下子就被打发到一边凉快去了,连写现实的资格都没了。

笔杆子差点被人撅了。

人被逼到墙角,啥念头都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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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死胡同里,姚雪垠心里一棵埋了二十多年的老树根,愣是发了新芽。

他决定,不写眼前的了,回头,去写三百多年前那个把大明朝天捅了个窟窿的农民头领——李自成。

这可不是他临时抱佛脚。

早在1933年,他还是个小年轻,在河南的图书馆里翻那些发黄的老书,看到一本《守汴日志》,写的是明末的惨状,当时就看得他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抗战那会儿,他又一头扎进去研究崇祯皇帝为什么会亡国,研究那人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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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李自成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已经转悠了小半辈子。

现在,路被堵死了,反而逼着他一猛子扎回了历史的深水里。

他这不是在写小说,是在用笔杆子给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一般写历史小说的,都是坐书房里啃故纸堆。

姚雪垠不一样,他笔下的东西,带着活人的血腥味儿和土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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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得亏他有两段拿命换来的经历。

头一段,是当“贼娃”。

1924年,军阀打得一团糟,14岁的姚雪垠回家路上,被一伙土匪给绑了。

在关“票子”(人质)的黑屋子里,老天爷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一个土匪头子瞅着他顺眼,居然认他当了“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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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成了个双面人,前脚还是随时可能被撕票的“肉票”,后脚就成了土匪堆里的一员,一个“贼娃”。

在土匪窝里那一百多天,他算是把那个灰色世界看了个底儿掉。

他见过土匪杀人放火不眨眼,也见过这帮刀口上舔血的汉子,怎么拜把子、怎么论规矩,怎么在今天不知明日事的日子里又哭又笑。

那帮人自称“蹚将”,他们说的黑话,干仗的套路,心里的爱恨,全跟刻刀一样,一笔一划刻进了姚雪垠的骨头里。

所以后来他写《李自成》,写农民军是怎么凑起来的,队伍里的人怎么过日子,那些头领是什么脾气,写得活灵活现,那不是史书上几行干巴巴的字能给的,那是他用少年时代的一百多天惊心动魄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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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年写过一本叫《长夜》的书,讲的就是这段事,跟后来《李自成》里好多细节都能对上号。

第二段,是在抗日战场上当“笔征”战士。

抗战一打响,姚雪垠就去了第五战区,没拿枪,拿的是笔,跟着部队跑。

这回他不是旁观者了,是亲身在战争里头。

随枣会战,他们被日本人团团围住,最后九死一生才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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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姚雪垠一辈子都忘不了。

炮弹在耳边炸开,地都在抖;几万人的大兵团怎么调度,怎么乱成一锅粥;当兵的在生死线上是啥样的,是哆嗦还是往前冲…

这些都不是听来的,是他亲眼看、亲身겪的。

所以他写《李自成》里的“潼关南原大战”,写李自成败退商洛山,那笔下的哪是文字,简直就是嗖嗖的箭矢、震天的喊杀声和呛人的硝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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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大场面战争的描写能力,是一般文人坐在屋里想不出来的。

就这两段经历,一段是跟社会最底层的亡命徒混,一段是跟正规军在国破家亡时打仗,给姚雪垠的笔头里,灌满了别人没有的“真东西”。

所以,当《李自成》第一卷出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把人给镇住了。

书里从皇帝上朝的排场,到街头老百姓的吃穿用度,甚至连朝廷的奏章、庙里的对联,好多都是姚雪垠自己琢磨着编的,但编得跟真的一样,那功夫,真是下了死力气。

吴晗是搞历史的,最懂这里头的门道,一看就服了,才说出“超过《三国演义》”那么高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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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吴晗毕竟是史学家,骨子里对“真”字看得比天大。

随着姚雪垠越写越深,吴晗觉出味儿来了:姚雪垠这是要把李自成往“神”的道上写啊。

在吴晗研究的史料里,李自成这个人复杂得很。

他闹革命,是官逼民反,顺应了民心,这是大节。

但他的队伍,问题也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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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期纪律差,杀人如麻的记录史书里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打进北京,手下那帮将领立马就昏了头,大搞“追赃助饷”,把明朝的旧官抓来往死里打,就为了敲钱,搞得北京城人心惶惶,民心丢了个精光。

战略上,更是个睁眼瞎,一门心思跟南边的明朝残余势力较劲,压根没把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清当回事,最后让人家捡了个大便宜,一败涂地。

吴晗的警告,根子就在这些史实上。

他跟姚雪垠说“不要过于美化”,是希望他别光写李自成好的一面,也得写写农民起义本身的局限性,写写那悲剧的结局是怎么一步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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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写三卷就够了”,那话说得很有水平。

意思可能是让小说在李自成事业最顶峰、刚进北京那会儿就打住,别去碰后面那段迅速腐化、兵败如山的烂事,这样既保全了英雄形象,也算对历史有个交代。

可姚雪垠不干。

他写这部书,有他自己的执念。

他自己就说过,写《李自成》,就是要“为无产阶级专政的利益占领历史题材这一角文学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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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那儿,李自成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符号,是农民革命的旗帜。

要是把他写得浑身毛病,那不等于说农民革命本身就有问题吗?

所以,他宁可被人说不符合历史,也绝不能给自个儿心里的英雄抹黑。

这么一来,他笔下的李自成,就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有“均田免赋”的政治理想,打仗跟神仙一样厉害,对自己要求严,对老百姓跟亲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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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兵败躲进商洛山,部队都快饿死了,他还能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他手下的高夫人,为了保住“闯王”的大旗,带着几百人去送死,拖住官军主力,写得那叫一个壮烈。

姚雪垠这么坚持,不光是他自己的想法,当时像郭沫若、夏衍这些文化界的大人物,也都很支持他。

他就这么选了一条路:文学的理想,时代的需要,排在了历史考证的前面。

姚雪垠埋头写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把计划里的五卷《李自成》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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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年提醒他的吴晗,却在一场风暴里先他而去,再也看不到这部书的结局了。

更有意思的是,等时间到了八十年代,风气变了,《李自成》这部曾经被捧上天的经典,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出来挑毛病。

批评的人说,这书把农民领袖写得太高大上了,对起义军的破坏性避而不谈,有点“虎头蛇尾”,甚至觉得姚雪垠对农民的理解,其实有偏差。

这些话,兜兜转转,竟然跟几十年前吴晗的担心对上了。

书最终写出来了大半,人也走了,纸上那个完美的“闯王”留了下来,影响了好几代人。

而史书里那个进了北京就昏了头、最后不知所踪的李自成,也还在那儿,一页都没翻过去。

参考资料:

姚雪垠. 《姚雪垠自传》. 湖北人民出版社, 2005.

姚雪垠. 《李自成》(第一卷至第五卷). 中国青年出版社, 1963-1999.

吴晗. 《读史札记》. 三联书店, 1956.

周溯源. 《吴晗与〈李自成〉小说》. 《北京党史》, 2004(6).

计六奇. 《明季北略》. 中华书局, 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