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是学习之母。”
- —— 狄慈根《哲学的成果》
小区健身区那台太空漫步机，我练了三个月。
刚搬来的时候，每天路过，看见上面站着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脚踩上去，手扶着，前后晃，晃晃悠悠的，看着挺简单。我站上去试过一次。脚一踩，机器就晃，我扶着扶手，不敢动。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没说啥。我赶紧下来了，再也没上去过。
不是不会。是怕丢人。
四十五岁的人了，站在小区健身器材上，摇摇晃晃的，让人看见多难堪。万一摔了呢？万一被人拍下来发网上呢？万一碰见熟人呢？这些“万一”让很多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上个月体检，医生说我腰不好，要多活动。我说我走路，医生说光走路不够，要练核心。我说怎么练？他说小区健身器材就行，太空漫步机那种，慢慢来。
我又站上去了。
早上六点，小区没什么人。我扶着扶手，两只脚踩上去，慢慢晃。机器吱呀吱呀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很清楚。我晃了两下，觉得不稳，停下来。再晃两下，又停。脚不知道怎么用力，身体不知道怎么平衡，整个人僵在那里。
旁边那台机器上，有个老太太在练。她晃得很慢，很稳，脚踩在上面，身体跟着前后摆，手没扶扶手。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我继续晃。
第一天，晃了五分钟，下来了。腿有点抖。
第二天，又去。还是五分钟。
第三天，十分钟。开始找到一点感觉了。脚踩实了，身体放松了，跟着机器晃，不跟它较劲。手慢慢松开扶手，扶着两边，再慢慢松开一边，只扶一边。
第七天，手完全松开了。站在上面，前后晃，风吹过来，头发飘起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不是小孩那种天真，是小孩那种不怕。不怕摔，不怕错，不怕丢人。
后来每天早上都去。六点，天刚亮，健身区没什么人。那台太空漫步机，我站上去，晃二十分钟。有时候晃着晃着，天就亮了。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脸上，暖暖的。
老太太也每天都来。她练那个扭腰的机器，慢慢扭，一边扭一边看手机。有一次她跟我说，你练得蛮好的。我说，还不行，晃得不稳。她说，慢慢来，我练了两年了。
两年。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笑了。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刻意练习”。说人要进步，就得反复练，练到成为本能。我以前觉得这是小孩的事，是学琴的孩子，是练球的孩子。成年人不需要刻意练习，成年人需要的是结果。三十岁要升职，四十岁要买房，五十岁要退休。每一步都要走到，没时间慢慢练。
但有些东西，急不来的。腰要慢慢练，心要慢慢练，站在太空漫步机上的本事，也要慢慢练。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上，我又站在上面晃。旁边来了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小孩三四岁，看见机器，跑过来，也要站上去。他妈妈把他抱上去，扶着他，慢慢晃。小孩咯咯笑，说妈妈我还要晃。
我看着他们，想起我女儿小时候。那时候我带她去公园，也有这种机器，她站上去，我扶着，她笑。后来她长大了，不来了。再后来，我自己来了。
我晃着晃着，手松开了。风从脸上吹过去，头发飘起来。太阳出来了，照在脸上。
那个小孩还在笑。他的笑声在健身区回荡，和他的妈妈的笑声混在一起。我听着，觉得挺好的。四十五岁学会站在太空漫步机上，也不算晚。反正时间有的是，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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