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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汪鲁兵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石花飞溅的日子,依然清晰得像昨天。

八十年代初,我正读小学三年级。村里已有几户人家靠打石子补贴家用,我们麻城老家管这叫“打白马古”——把山上的白石头敲成碎块,卖给修路的工程队。一拖拉机碎石能卖五块钱,刚好够我一学期的学费。

那天吃饭时,我随口说,也想打石子挣钱。奶奶放下碗筷,笑着摇头:“孙子哟,你这么小,还想打一车石子?到时候怕是只能用升子装哟!”

升子是老家量米的器具,一升米不过一斤多重。奶奶的话惹得全家哄笑,我却没笑,只把那句玩笑暗暗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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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躺在床上,月光静静落在床前。我想起小人书里的故事:李白铁杵磨成针,愚公立志移山。他们能做到的事,凭什么我就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便满村寻找白石头

河沟边、山坡上、田埂旁,凡是泛着白的石块,都被我一一拾捡。提篮装满了,就用扁担挑。两只竹筐晃晃悠悠,压得肩膀生疼,可一想起奶奶那句“用升子装”,我便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家走。

打石子的家当是我自己做的。捡一段废自行车外胎,圈成拳头大小的椭圆,钉在二十公分长的木棍上,一个“皮框”就成了——把石头套进去,再握着小锤子敲,碎石就不会四处飞溅。

我家大门口的小角落,便是我的“工坊”。

刚开始的日子,格外难熬。我手劲小,大石头敲不动,只能央求爸爸帮忙。小锤子也使不稳,一锤下去,石花四溅,好几次险些蹦进眼里。最磨人的是手,握皮框的地方磨出了水泡,握锤子的手震得发麻。水泡破了结痂,痂还没脱落,新的水泡又冒了出来。晚上用热水洗手,一碰到水,疼得我直咧嘴。

肩膀也没好过。挑石头挑得又红又肿,扁担一压上去,像刀割一样疼。

一个多星期后,我坐在那堆少得可怜的石子前,第一次有些泄气。

手上布满血泡和老茧,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奶奶的话又在耳边回响。难道真被她说中了?我盯着眼前的石头,忽然想起小人书里的王二小。他那么小,都敢直面凶恶的敌人,我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又挑着空筐出了门。

慢慢地,手上的茧子越磨越厚,不再怕疼;肩膀也被扁担磨得结实,重压之下,也能稳稳前行。石子越堆越多,从小角落的一小堆,变成一大堆,最后堆成了一小片石山。

家人见我这般执拗,都悄悄来帮我。奶奶从田里回来,总会顺手捎两块白石头放在门口;爸爸收工再晚,担子上也总绑着几块捡来的石头;妈妈更是留心,连做饭间隙都帮我留意哪里有石头。

弟弟和村里的小伙伴,也被我拉了过来。他们在河沟里找到大石头,两人合力抬着,我便挑着筐去接应。我兜里常揣着几颗糖,算作给他们的“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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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个夏天的傍晚,我在河沟里寻石头,脚底一滑,踩在了锋利的石片上。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染红了溪水。我坐在石头上,盯着那道伤口,半天没说话。

回到家,妈妈用碘酒给我消毒,疼得我不住抽冷气。她心疼地劝我:“别打了,行不行?”

我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等脚伤稍好,我又回到了我的“工坊”。

还有一次,小锤子砸偏了,重重落在握皮框的手上。指甲盖瞬间青紫,疼得我说不出话。我对着手指不停吹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那时没有创可贴,小伤口用嘴吸一吸,深一点的滴上碘酒,用纱布简单缠两圈,便又拿起锤子继续敲。

我记不清自己到底敲碎了多少块石头,只知道门口那座“石山”越堆越高。有时忙到天黑,抬头已是满天繁星。我坐在石堆旁,摸着手上厚厚的老茧,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大概过了大半年,一天傍晚,爸爸找来拖拉机,将我积攒的石子满满装了一车。

真的是满满一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我站在门口望着,奶奶也陪在我身边,一句话没说。

五块钱,一张一张,稳稳交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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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小时候挣的第一笔钱。五张崭新的一元纸币,被我攥得紧紧的,手心都浸出了汗。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供销社,花一块钱买了山楂片。红红的薄片裹着白糖,酸酸甜甜。我分给奶奶、爸爸、妈妈,分给弟弟,也分给帮过我的小伙伴,认真地说:“谢谢你们。”

我又花两块钱,买了一摞小人书——《铁杵磨成针》《愚公移山》《少年英雄王二小》,正是那些在我最难熬的时候,给我勇气的故事。我把书放在家里,同学们来看,随便翻阅;有想带回家的,我便收几分钱“租金”,一本两分。

剩下的两块钱,我交给妈妈:“帮我存着,等我需要了再给我。”

后来小学四、五年级,我又打了两车石子。再后来,打石子的人越来越多,白石头不好找了,我也上了初中住校,便再也没打过。

很多年过去,我早已长大。

前些日子回老家,奶奶又提起这件事,说着便笑眯了眼:“我当时真没想到,我那小孙子,还真打出了一车石子。那时候我笑你只能用升子装,后来我用升子装什么?装你挣的钱哟!”

她笑得开怀,笑着笑着,又轻轻叹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有股倔劲。认准的事,再难也要做成。”

我没多说,只是笑着听。

可我心里清楚,这股倔劲从哪里来。它是看奶奶起早贪黑操劳时,悄悄种下的;是爸爸帮我敲开第一块大石头时,默默传给我的;是妈妈一边用碘酒给我处理伤口,一边心疼却仍支持我的温情。还有那些小人书里的故事,李白、愚公、王二小,早已住进我心里,成了童年最硬的底气。

如今闭上眼,我仍能看见那个坐在角落的小男孩。他握着小锤子,一下,又一下,认真敲打着石头。石花飞溅,落在脚边,落在夕阳里。

那叮叮当当的声响,直到现在,还轻轻响在我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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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汪鲁兵,曾用名汪鲁斌,湖北省麻城市人,北京市东城区作家协会会员,现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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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