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通常都觉得,梁山那帮好汉的故事,是终结在皇帝赏的那杯毒酒里。
其实不然。
早在那个阴冷透骨的雨夜,在睦州清溪帮源洞的中军大帐里,宋江的“魂”就已经散了。
那一天,方腊落网,宋江挣足了面子;童贯收了网,捞够了实惠。
表面瞅着是皆大欢喜。
直到那个死刑犯轻描淡写地吐出六个字,直接把这场完美的庆功宴,变成了一场关于人性的修罗场。
那天在睦州,雨下得真叫人闹心。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瓢泼大雨,而是那种黏糊糊、甩不掉的阴雨,混着地上的血汤子和烂泥,把整个世界都糊上了一层腥臭的油膜。
宋江就站在泥坑里,身上没穿朝廷发的那套光鲜亮丽的铁甲,反而套着以前那件旧黑布衫。
这衣服吸饱了血水,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在他身后,是惨不忍睹的梁山残部。
武松胳膊没了,鲁智深连禅杖都扔了,张横断了腿,只能躺在门板上哼哼。
当初一百零八条好汉大碗喝酒的那股子精气神,早被这场绞肉机一样的战役磨得连渣都不剩。
正赶上这时候,童贯到了。
这位枢密院使大人的排场,跟周围的死尸堆简直是两个世界。
八个人抬的大轿子,锦衣玉带,下轿前还得铺上地毯,生怕靴底沾上一星半点的血泥。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扫视着这群刚帮他打下江山的“功臣”,嘴里蹦出来的第一句不是慰问,而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问题:
“方腊呢?”
在童贯眼里,地上躺着的几千具尸首一文不值。
只有那个喘气的方腊,才是他找皇帝兑换荣华富贵的筹码。
宋江垂着头,回话那是毕恭毕敬。
他一口一个“罪将”,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他心里盘算着,只要自己够听话,只要功劳够硬,就能洗掉兄弟们身上的贼名,换个安稳下半生。
可惜,他算漏了一笔账。
在官场这张赌桌上,筹码从来就不光是功劳,更值钱的是秘密。
到了晚上,方腊被押进了中军大帐。
按常理,败军之将这时候早该像条丧家犬。
可方腊是个异类,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别说恐惧了,全是看透世事的嘲讽。
童贯想摆摆威风,想看硬骨头服软,甚至动了上私刑的念头。
就在鞭子要落下去的一刹那,方腊死死盯着宋江,甩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话:
“那封信,我留着。”
六个字。
仅仅六个字,刚才还不可一世、手握生杀大权的童贯,瞬间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帐篷里别人可能还在发懵,但童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六个字背后,是一笔足够让他满门抄斩的烂账。
原来,仗打得最胶着那会儿,为了找朝廷要更多的钱粮,为了玩一手“养寇自重”捞取政治资本,童贯私底下跟方腊有过书信往来。
大概意思无非是:你配合我拖一拖时间,我给你留条后路。
这就是典型的“官场生意经”:贼不能剿得太利索,太利索了就显不出官军的本事,也要不到朝廷的拨款。
童贯本以为这信早烧成灰了,千算万算没算到方腊留了一手。
这就是方腊最后的绝杀。
他根本不是在求生,他这是要拉着宋江和童贯一块儿跳火坑。
这会儿,大帐里的空气简直要结冰了。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在两个人身上打转:一个是脸吓得煞白如同死灰的童贯,另一个是站在旁边、不小心听到了这个惊天秘密的宋江。
这是一个要命的博弈时刻。
摆在宋江面前的,其实就两条路。
路子A:保下方腊,把事儿挑明。
如果宋江这时候站出来,拿住方腊手里的信,当众把童贯通敌卖国的罪行抖落出来。
这看起来最符合“忠义”二字。
但这笔账经不起细算。
这儿可是童贯的中军大帐,四周全是童贯的亲兵。
只要宋江敢露出一丁点要“主持公道”的苗头,童贯绝对会扣个“勾结反贼”的帽子,把帐篷里剩下的梁山好汉当场剁成肉泥。
路子B:装聋作哑,配合灭口。
只要把嘴闭严实了,只要转个身,就能暂时保住脑袋,保住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招安成果。
宋江是个聪明人,太精明了。
他在那一眨眼的功夫就算清了利弊。
童贯这会儿已经疯了。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行刺”、“杀了他”,逼着亲兵动手,也是在逼着宋江表态。
他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江:“宋先锋,你是帮朝廷宰了这个逆贼,还是想跟着他一块儿造反?”
这是一道送命题。
宋江动了。
他没拔刀,也没吭声。
他只是痛苦地闭上眼,慢吞吞地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方腊。
这个转身,就是一个信号:我啥也没看见,随你杀。
随着宋江这一转身,童贯狂喜地吼出了“动手”。
十几把钢刀齐刷刷地砍向方腊。
这哪是什么处决,分明是一场没有章法的乱砍,是一场为了掩盖真相的碎尸。
方腊没惨叫,他在狂笑。
“宋江!
你以为你是在求生路?
你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方腊是个明白人。
他之所以死盯着宋江,之所以当着宋江的面把那六个字说出来,不光是为了报复童贯,更是为了诛宋江的心。
他用自己的死,给宋江留下了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随着方腊倒在血泊里,童贯总算把那口气喘匀了。
死人是开不了口的,那封信的威胁虽然还在,但源头算是掐断了。
童贯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对着宋江的背影许诺:“除恶务尽,干得漂亮。
头功归你。”
这话听着顺耳,其实全是鹤顶红。
为啥说宋江在这个雨夜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因为从他耳朵里钻进“那封信”三个字,并且选择转身的那一刻起,他就从一个“功臣”,变成了一个“知情者”。
在官场的逻辑里,功臣可以赏,但知情者必须死。
童贯之所以眼下还要拉拢他,是因为兵权还没交接,梁山这帮悍将还没散伙。
等回了京城,交了兵权,童贯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捏着自己通敌把柄的人活在世上?
宋江自以为那是“识时务”,是在保全兄弟。
说白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战略误判。
如果他不知道这个秘密,朝廷或许也就是搞个鸟尽弓藏,给个闲职打发了事。
但他现在成了唯一知道童贯死穴的活口,这就注定了他必须被彻底抹掉。
方腊的那六个字,原本是用来杀童贯的刀。
宋江为了躲这把刀,侧身一让,结果这把刀结结实实地插在了他自己的后背上。
雨还在下。
宋江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往脸上拍。
那个在山东呼保义、义薄云天的宋公明,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在肮脏的权力游戏里,瑟瑟发抖、等着被清算的棋子。
这场仗,压根就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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