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地上,接过那杯酒的时候,手没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伺候了朝廷一辈子,念叨了半辈子"忠义"二字,最后换来这么个结局,说起来也是讽刺。
可他临死前还干了一件事——把李逵叫来,也给了他一杯毒酒。
李逵瞪着眼睛问:"哥哥,你这是干啥?"
宋江说:"兄弟,我死了不要紧,你要是反了,咱们梁山的清名就没了。"
李逵这人脑子直,听完这话,眼泪噼里啪啦就往下掉,二话不说把酒一口闷了,临走还嘟囔一句:哥哥若死,小弟陪你做个伴。
你说这事魔幻不?一辈子杀人不眨眼的黑旋风,最后竟然乖乖跟着哥哥一块儿赴死。可你要是把整本《水浒传》翻来覆去读上几遍就会明白,宋江这步棋下得一点都不冤——这个人,他非死不可,李逵也非死不可。
为啥这么说?
要把这事掰扯清楚,得先把时间往回拨,从头说起。
梁山泊那一百零八个好汉,听着挺威风,"替天行道"的旗子比谁都挂得高。可你真凑近瞅瞅就会发现,这帮人压根不是一伙儿的。
有的是被官府逼上山的,比如林冲,老婆都让高俅给祸害了,是真有血海深仇。有的是混不下去落了草,像阮家三兄弟,本来在石碣村安安稳稳打渔,渔霸太狠,干脆上山打劫。还有的是被宋江一通操作硬"忽悠"上来的,最典型的就是卢俊义,人家在北京城里大员外当得好好的,让宋江几个一安排,家破人亡,老婆跟管家私奔,最后没辙只能上山。
这一百零八人,当过官的、杀过人的、种过地的、开过黑店的,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啥样的人都有。
这么一群人,能拧成一股绳吗?拧不成。
那靠什么维持着不散伙?说白了就俩字——宋江。
宋江这人有意思。武功?三脚猫水平,江湖上几乎找不出比他还菜的头领。兵法?略懂一二,真打硬仗还得靠吴用拍脑门。长相?又黑又矮,江湖人送外号"黑三郎",还有个更难听的"矮脚虎"。就是这么个看着平平无奇的人,硬是把梁山这帮刺头治得服服帖帖。
靠的是啥?一来仗义疏财,谁有难处都掏腰包,江湖上"及时雨"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二来会来事儿,见谁都能聊上几句,把人哄得心花怒放;三嘛,就是脑子里那根弦——招安。
招安这俩字,可以说是宋江的命根子。
他从上山第一天就开始琢磨这事儿,逢人就念叨:兄弟们,咱们终究是要回归朝廷的。
林冲一听差点跟他急眼:高俅那帮龟孙子还在朝堂上坐着呢,咱们凭啥回去?武松也不乐意,喝着酒就拍桌子。鲁智深更直接,张嘴就骂:招个鸟安!
可宋江有他自己的算盘。在他心里,落草为寇这事就是个污点,必须想办法洗白。一辈子在体制里熬过来的人,骨子里就觉得给朝廷打工才是正道。哪怕这朝廷烂得跟泡了水的红薯似的,他也认。
为啥认得这么死?
得从他的出身说起。宋江本来是郓城县一个押司,搁现在就是县里的小科员。这官不大,可在他们老宋家,那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事了。他爹宋太公整天在他耳边念叨:儿啊,你可不能给祖上抹黑啊。
所以宋江从小就有个执念——光宗耀祖。
可后来阴差阳错,他杀了阎婆惜,被刺配江州,又在浔阳楼喝高了题了那首反诗——"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这下完了,落草为寇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断。他得想办法回去,回到那个让他光宗耀祖的体制里。
落草是被逼的,招安是想办的。
果不其然,宋江最后真把这事给办成了。
可代价呢?代价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是征辽,死了几个;接着征田虎,又死了几个;然后征王庆,再死几个;最后到征方腊,那叫一个惨烈。
一百零八个好汉,最后能回到东京的,剩下二十七个。
你品品这个数字。一百零八变二十七,整整少了八十一个兄弟。这哪里是替天行道,这分明是替朝廷送葬。
更扎心的是死法。
张顺,水里的活神仙,外号"浪里白条",被乱箭射死在涌金门下,尸首漂在水里大半天才捞上来。秦明,霹雳火,号称万人敌,被方腊手下一员小将一枪挑下马。徐宁,金枪手,金枪法天下无双,可惜中了毒箭,七窍流血而亡。解珍解宝兄弟俩,攀岩的时候被人砍断了绳子,活活摔死在山崖底下。
阮小二被官兵围住,见跑不掉,自己一刀抹了脖子。阮小五战死乱军,连尸首都找不全。阮小七算命大,活着回来了,可朝廷转头就把他官给撸了,还让他回石碣村打渔去。打了半辈子仗,最后还是回到了起点。
李俊还算机灵,看着这场面不对劲,假装犯病滞留太仓,带着童威童猛漂洋出海跑去了暹罗,听说在那边还自立为王,这才算捡回一条命。这是整本《水浒》里少有的好结局。
还有那几位姑娘——也就是咱们今天要说的重点,梁山三位女将。
头一位,扈三娘,江湖上响当当的"一丈青"。这姑娘出身扈家庄,正经的将门之女,骑射功夫一流,使一对日月双刀,是梁山为数不多的真正能上阵的实力派女将。
她的故事说起来就让人心里堵得慌。当初梁山三打祝家庄,扈家庄本来跟梁山井水不犯河水。结果李逵杀红了眼,跑到扈家庄一通乱砍,把扈三娘全家老小杀了个精光,连她那订过婚的未婚夫祝彪都没放过。这血海深仇啊。
可宋江干了什么?把扈三娘许配给了王英——就是那个又矮又丑的"矮脚虎",色心比天大、本事比纸薄的那位。一个堂堂将门虎女,被许配给杀她全家的仇人那一伙,还嫁了个最寒碜的。她能说啥?她敢说啥?她就这么认了。
第二位,孙二娘,绰号"母夜叉"。开过十字坡黑店,跟丈夫张青卖人肉包子的就是她。江湖上提起这名号,没几个不嘬牙花子的,是个真狠角色。武松当年路过十字坡,差点都让她剁了下锅。
第三位,顾大嫂,绰号"母大虫"。登州一带响当当的女豪杰,当年解珍解宝坐牢,全靠她和孙立一伙人劫了大牢,才把人救出来。这姑娘性子烈得很,火气一上来,连她男人孙新都得绕道走。
这三位姑娘,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有故事。
可她们的结局呢?
扈三娘,征方腊时被郑彪一锤砸下马,死时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孙二娘,被方腊手下杜微飞刀暗算,死在乱军之中,连句遗言都没留下。顾大嫂倒是活了下来,可她的男人孙新也搭进去了,回到登州孤身一人,从此再无音讯。
你说这事讽不讽刺?三位巾帼英雄,跟着宋江图个啥?图招安?图忠义?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说到这儿,真正的玄机来了。
你把这三位女将的名字——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三个姓拎出来,连一块儿读读看。
扈、孙、顾。
念快点:护、孙、故。
"护"是护住,是保全。"孙"是子孙,是后人。"故"是死,是故去,是一切的终结。
连起来一念——护孙故。
为了保住后人对梁山的念想,宁愿一死了之。
你说这是巧合?
有人会反驳,施耐庵又不是诸葛亮,他能算到这一层?
可你别忘了,这本书里每一个名字都有讲究。鲁智深的"智深",是大智若愚;武松的"松",是傲然不屈;林冲的"冲",是有冲天之志却处处受堵;李逵的"逵"通"奎",是天煞星下凡。
能写出一百零八条好汉性格迥异命运不同,能给他们一一对应天罡地煞星宿的人,会随便给三位女将起名吗?
不会。
更妙的是,这三位女将分别代表了梁山三种不同身份的女人。扈三娘是被裹挟上山的良家女子,孙二娘是江湖混出来的草莽女豪,顾大嫂是被生活逼成女汉子的市井泼辣。三种人,三种命,最后归到同一个结局——为了梁山的"清名",散了。
护孙故。施耐庵这老爷子,把答案藏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
所以你再回头看宋江临死前那一杯毒酒,意思就全明白了。
征方腊那一仗打完,朝廷里那帮老家伙就盯上他了。高俅、蔡京、童贯,盼了多少年,就盼着抓他的把柄。你想想,一群当过土匪的人,回朝廷之后还封官赐爵,这帮老东西能咽得下这口气?
朝廷的逻辑很简单:你梁山泊能反一次,就能反第二次。哪怕你现在不反,留着也是个隐患。
所以毒酒是必然的。蔡京、童贯、高俅、杨戬这四个奸臣一商量,给宋江赐了一壶御酒,里头掺了慢性毒药。宋江喝完,没几天就觉得肚子绞痛,整个人开始走不动道。
他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可宋江真正怕的,不是自己死。
他怕的是自己一死,李逵那暴脾气绷不住,扛着板斧又跑回梁山扯起反旗。李逵一反,朝廷正好顺水推舟,扣一顶"梁山本是反贼"的大帽子下来。
那征辽白征了。征方腊白打了。死的那八十一个弟兄,全都成了笑话。
到那时候,他宋江一辈子追求的"忠义"二字,瞬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后人提起梁山,不会说他是好汉,只会说他是反贼。提起征方腊死的那帮兄弟,不会说他们是为国捐躯,只会说他们是被坑死的炮灰。
所以他必须死,李逵也必须跟着死。
他要用自己这条命,外加李逵这条命,给梁山买一个"忠义到底"的盖棺论定。让后世翻开史书的时候,不能说梁山是反贼,得说梁山是为国捐躯的好汉。
为了这个名声,他连最铁的兄弟都得搭进去。
李逵喝完酒往回走的时候,路上还在念叨:哥哥啊,你这酒怎么这么苦呢?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亲哥哥送上路的。
这一招毒不毒?毒。但这就是宋江。从他在浔阳楼喝醉酒题下那首反诗起,从他被刺配江州又被晁盖等人救回梁山起,他这一辈子就只剩下一件事——活成体制认可的样子,死成体制认可的样子。
扈三娘、孙二娘、顾大嫂。护、孙、故。
施耐庵早就把答案写在了名字里。
梁山的命运,从拉起那杆"替天行道"大旗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定了。不是死在战场,就是死在毒酒。能护住的,只有名声;能留下的,只有故事。
一百零八将,二十七人回京,最后一杯毒酒收场。
有人骂宋江窝囊,有人夸宋江精明。可你真站在他那个位置看,他能选的路其实就这一条。不招安,朝廷剿;招安了,朝廷耗。横竖都是死,他选了一种死得最体面的方式,也算给跟过他的那帮兄弟一个交代。
吴用听说宋江死了,跑到他坟前哭了一场,跟着花荣一块儿在坟边自尽了。这俩人也算是看明白了——跟着宋江一辈子,最后连个体面的结局都得自己安排。
他喝下那杯酒的时候,脸上为啥还带着笑?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死,梁山的"忠义"二字,就算保住了。那八十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弟兄,没白死。那三位姑娘,没白嫁。这一百零八条命,总算换回来一个名分。
那杯酒里装的不是毒,是宋江这一辈子最后的体面。
也是梁山一百零八好汉,留给后世的最后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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