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029章 寒风中的刺猬

在上海见到山郎,真是让小美有些喜出望外。通讯联络靠写信的乡下,即使在上海同乡之间传递讯息也靠熟人捎口信。在批发市场间走动的人,在各个市场之间遇见老乡都是常事,彼此传递着家乡的信息和市场动向——帮我带个信,带钱带物也是常事;这个市场新开的摊位、品种、销售冷门,有漏档的种种交流。

“我和山郎去街面上去玩一下,转转就回来啊”,小美对着大姐说道。一阵风的就跑了过来,对山郎说:“我们去哪里玩啊?”“大世界你去过吗?听说蛮好戏的地方,来上海这么久,我还没去玩过呢”“我也没有去过呀,那我们就一道就去那里逛逛吧”。

小美和山郎乘上了18路电车,没几站路就到了闻名已久的大世界。也是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上海滩的风雨风云对江北南通人其实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开埠已久,即使在70、80年代,许多人也并没有到过上海。上海是标准的花花世界啊。

大世界最有特色的大概就是'哈哈镜'了,十二面大镜子能使人变胖、变瘦、变长、变矮等,站到12面哈哈镜面前千人千面、千姿百态,引人捧腹大笑,故谓之'哈哈镜'。

山郎当场大吃一惊,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梦幻照进现实的让人移幻的镜子。他先站到一面镜子前——嚯,整个人被拉得细长,像根竹竿,脖子长得像鹅,腿长得够着房梁。小美在旁边笑得弯了腰:“你这是要成仙啊!”

移到另一面镜子,人又压得扁扁的,矮墩墩的像个树桩。山郎看着镜子里那个变形的自己,忽然注意到,即使在这样滑稽的变形里,他鬓角那几缕早生的白发依然醒目。它们没有被镜子扭曲,还是那样倔强地白着,在乌黑的头发间像几道过早降临的霜。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鬓角。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小美看见了。

“你摸什么呀?”小美还在笑。

“没、没什么。”山郎放下手,心里却想:这白头发,是跑码头时江风吹的,还是想她想得?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挪到下一面镜子前,不敢再看小美。

小美却跟过来,站到他身边。镜子里出现两个变形的人——一个被压扁,一个被拉长,像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生物,却偏偏肩并肩站在一起。小美忽然不笑了,她看着镜子里山郎的侧脸,轻声说:“你头发……好像有点白。”

“祖传的。”山郎赶紧说,“我爹年轻时也这样。”

“哦。”小美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在镜子里停留了很久,看着那些白发,像看着什么她无法理解、却又莫名心疼的东西。

走出哈哈镜厅,两人都有些沉默。外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改开前夕,万物复苏;人民路上车水马龙,南京东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好像每个人都不用劳作做事的,只要在路上走走,就有饭吃的一样。

可山郎知道不是这样的。他知道小美在大统路菜市场起早贪黑,知道她自己鸭蛋摊头的辛苦,知道她手上那些洗不掉的鸭腥味。他也知道自己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是卖鸡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们走在人群里,挨得很近,手背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山郎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一下,小美也会微微一顿。两个人就像寒风中的刺猬,想靠在一起取暖,又怕身上的刺扎到对方。

这种微妙的距离保持了一路。直到走到北京东路,华灯初上,霓虹开始闪烁。上海的夜有一种魔力,能让最卑微的人也生出几分妄想。

山郎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小美。霓虹的光在她脸上流转,红的、绿的、黄的,让她看起来像个不真实的美梦。

“小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

“今朝我总算是开了眼界,重新认识了上海这个花花世界。”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我要多寻点钱,寻你做乸乸。”

一句话说到小美满脸通红。她低下头,脚在地上碾着,半天才抬起头,眼里有光在闪:“你别想。等你有钱了,我的头发也白了啊。”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玩笑的语气。可山郎看见她眼角有细纹——那是常年风吹日晒、早起晚睡刻下的痕迹。他忽然很心疼,伸手想碰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一定在你头发白之前存足够够的钱。”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把你寻归去做乸乸!”

小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里有甜,也有苦:“我住蕃瓜弄那里,记得有空再来戏!”

其实呢,山郎的头发在年轻的时候就有些许花白,祖传的花白头。我想,小美着着实实地跟山郎开了一个冷玩笑。

可这个玩笑里藏着真话——等你有钱了,我也老了。等你能给我未来了,未来已经过去了。

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等不起。就像山郎的白发,不会等他功成名就再长出来;就像小美眼角的细纹,不会等他有能力呵护再出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人与人的相处,从熟识到熟悉,到疏远再到形同陌路,有时候的人就像是寒风中的刺猬——相互依偎的刺猬。

接近傍晚时分,落班的晚高峰要来了,山郎还是要回到海防路去的。分别时,小美站在弄堂口,山郎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里。路灯刚刚亮起,她的身影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单薄。

山郎挥挥手,转身走进人群。走出一段,他又忍不住回头——小美已经不见了。弄堂口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那种空不是饿,不是渴,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缺失。他知道,有些东西今晚被他留在了那个弄堂口,也许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到了1979年的冬季征兵,山郎报名去当兵。表格递上去的时候,他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白发好像又多了一些。

他想,去当兵也好。离开这里,离开这些镜花水月的念想,去一个能让他忘记白发、忘记刺猬、忘记寒风的地方。

再后来又去了老山轮战的前线,成了一名翻山越岭的运输兵。在战场上,他剃了光头。镜子里那个光头的年轻人,鬓角的白发不见了。他以为这样就能重新开始。

果不其然的,山郎与小美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是家里、还是他们自己的关系?我也一直没有去打听。

不过,1995年的一段时间里经常和山郎一起跑车去南昌、宜昌、荆州等地,还有一段时间经常半夜里拉加气砖去上海,重装的卡车就像是一副生活的重担。重新走在那些条年轻岁月里穿弄堂卖鸡蛋的路上,触景伤情处,山郎经常和我说:“当年我要是要了小美,我过的一定不是现在的颠沛流离的生活,或者说就留在上海扎下根了。”

说这话时,他正开着车。后视镜里,我看见他的脸——沧桑的,疲惫的,鬓角的白发又长出来了,而且更多,更密。那些白发在车窗外流动的灯光里一闪一闪,像无数个未能兑现的诺言。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鬓角,就像当年在大世界的哈哈镜前一样。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苦:“这头发,白得真快。”

我不知道他那一刻想起了什么。是江风?是战场上的硝烟?还是那个上海弄堂的午后,一个姑娘笑着对他说:“等你有钱了,我的头发也白了啊。”

也许都是。也许这些早生的白发,从来就不只是头发。它们是江风刻的,是硝烟熏的,是岁月染的,更是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未能牵到的手、未能实现的梦,一点一点,熬成的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关联到故事情节里的有关主脚在现实中生活,到此打住,笔者就不再在这里添油加醋地叙说了。

**注:**有时候的人就像是寒风中的刺猬——相互依偎的刺猬。而那一头早生的白发,会成为一个人一生的胎记,提醒他曾经多么热烈地活过,又多么无奈地老去。

**乸乸:**乸,音读nǎ,汉字的释义为:母的,雌性的。南通话里称呼老婆为“乸乸”,特殊,这是南通话保留大量古汉语的遗迹的一种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