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坐落在京杭大运河畔,一处枕水而居的小村落。向西三里、大运河的东侧有个名叫六安的小村镇,宛如一枚纽扣,镶嵌在运河的衣襟上,那是吴三桂的故里。虽小,但青瓦白墙,青石街道;虽斑驳,仍能想见当年规整。小时候,我和伙伴们沿运河堤奔跑,在村镇里闲逛,听长辈讲吴三桂的故事。
但吴三桂于我,不过是个遥远模糊的名字,和其他古人轶事别无二致。我熟悉的是这里的烟火:春日油菜花漫过村落,花香混着河水湿气;夏日村民在老槐树下乘凉,孩子们在浅水区嬉闹;秋日运河货运繁忙,码头人声鼎沸;冬日河面结冰,村落静谧安详。我始终无法将这寻常烟火,与史书上叱咤风云、背负千古骂名的乱世枭雄联系在一起。
前年深秋,我出差昆明。飞机降落在长水机场时暮色正浓,滇云晚风带着凉意。望着这座陌生繁华的城市,我忽然想起,这里是吴三桂人生的巅峰,也是他一生悲剧的终点。这里,藏着他的荣光与幻梦,每一寸土地,都可能留存着他的足迹。
在昆明,我循着吴三桂的遗迹探寻历史。先去五华山,这里曾是平西王府所在地,如今已是云南省政府办公区。站在山脚下,望着郁郁葱葱的林木,想象着当年王府的富丽堂皇。雕梁画栋,宾客络绎,吴三桂身着亲王蟒袍端坐堂上,何等威风。可如今,王府痕迹早已被岁月抹去,只剩山间清风,诉说着当年的煊赫与落寞。当地人告诉我,吴三桂进驻昆明后扩建永历旧宫为王府,经营十余年权势日盛,俨然西南“土皇帝”,却终究逃不过“飞鸟尽,良弓藏”的古训。
离开五华山,沿华山西路来到逼死坡,这里是永历帝朱由榔殉国之地,也是吴三桂最具争议的遗迹。顺治十八年,吴三桂穷追永历帝至缅境,迫缅王将其交出,次年将其绞杀于此。站在“永历殉国碑”前,望着斑驳文字,我心情沉重。作为明朝降将,他亲手绞杀南明最后一位皇帝,成为“不忠不义”的铁证,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可此时,我却想起故乡运河、六安烟火,想起他年少离家的背影。或许,他做出抉择时也曾挣扎,只是在权力与生存的权衡中,终究选择了后者。乱世之中,个人命运被洪流裹挟,独善其身何其艰难。
随后,我去了鸣凤山太和宫金殿。 这座气势恢宏的铜铸殿宇,是中国现存最大的铜殿。站在殿前,我为之震撼:歇山式屋顶,雕花门窗,栩栩如生的龙纹,每一处都彰显精湛工艺。导游说,这是吴三桂于康熙十年重建的, 殿内七星宝剑、五爪金龙,无不暗藏着他的政治野心。他想借这座超越藩王规制的建筑,彰显权势,暗藏称帝图谋。
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投下斑驳光影,“平西王吴三桂敬筑”的铭文清晰可见。我触摸着冰冷铜壁,仿佛能感受到三百多年前他的心情。或许曾望着铜殿畅想帝王之梦,或许也曾想起故乡运河、六安亲人。这座铜殿,是他权势与野心的象征,也是他孤独与迷茫的寄托。他在云南拥有至高权力,却始终摆脱不了“降将”的身份焦虑,被清廷视为“可用不可信”,内心终究在故乡烟火与帝王幻梦间徘徊。
离开金殿,我去了莲花池,这里曾是吴三桂为陈圆圆修建的安阜园所在地,如今虽不复当年奢华,却依旧草木葱茏。传说中陈圆圆的梳妆台遗迹仍在,却早已模糊不清。世人多因“冲冠一怒为红颜”,将吴三桂山海关抉择归咎于陈圆圆,可我知道,这不过是后世文人的附会。他的抉择,从来无关儿女情长,只为生存与权力:崇祯自缢,大明覆灭,他身处山海关,前有大顺军,后有八旗铁骑,唯有引清军入关,才能保全实力与地盘,“冲冠一怒”不过是一段被反复演绎的传奇。
昆明之行的最后一天,我来到大观河边。这条由吴三桂下令疏浚的运粮河,如今已是市民休闲好去处,河水清澈,草木葱茏,游船划过泛起涟漪。我坐在河边石阶上,望着流水,忽然想起故乡运河。两条运河相隔千里,却都与吴三桂结缘:故乡运河滋养他的童年,承载乡愁;昆明大观河见证他的巅峰,埋葬野心。它们如无形丝线,串联起他的一生,也将我的故乡与这座遥远的城市紧紧相连。
返程飞机上,我望着窗外云海,思绪万千。世人皆骂他不忠不义,可谁能理解他乱世的无奈?世人皆叹他野心勃勃,可谁能体会他背井离乡的孤独?他少年从军,渴望建功立业,却在时代漩涡中身不由己;他镇守云南,权势滔天,却始终内心迷茫;他一生追逐权力,最终身败名裂、身死族灭。
回到故乡,我再次去了六安。小村镇烟火依旧,温暖寻常,不曾因那个遥远的名字改变。运河流水不息,冲刷着岁月痕迹,也包容着是非功过。昆明山山水水依旧巍峨澄澈,见证王朝更迭,铭记被误解的过往。而我,站在故乡运河边,望着滇云方向,心中只剩淡淡感慨。
三里地的距离,千里之遥的旅程,让我读懂了不一样的吴三桂。他的一生,如运河中的一叶扁舟,在乱世风浪中起伏漂泊,只留些许遗痕,散在故乡运河边、滇云山水间,等待后人以宽容平静的心,读懂那段尘封历史,读懂那个乱世里的灵魂。
作者:朱明荣(作者系扬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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