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
我妈打电话来说姐夫在县城办事,正好可以顺路接我回去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拆一个快递。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是大太阳,这会儿阴沉沉的,风刮得路边的树叶哗啦啦响。我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赶紧把快递盒子扔进屋,锁上门就往小区门口走。
其实我心里有点慌。
姐夫这个人,我见他的次数不算少,但每次单独相处,我都觉得不太自在。不是那种讨厌的不自在,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会突然变得很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连走路先迈哪只脚都要想一下的那种。
我今年二十四,姐夫比我大六岁,今年刚好三十。我姐当年嫁他的时候,我刚上高中。婚礼上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笑着给我姐戴戒指,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真好看。不是那种明星似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让人觉得舒服的好看。
后来这些年,逢年过节家庭聚会,我都会见到他。他对我一直挺客气的,叫我“小妹”,有时候会问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也就是普通亲戚之间的寒暄。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多停了一两秒。
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那辆黑色的SUV已经停在路边了。他摇下车窗冲我招手:“上车,快点儿,要下雨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香水,是他车里一贯的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他抽烟,但从不在我姐面前抽,车上也很少抽,但这个味道好像已经渗进座椅里了,闻着让人莫名安心。
“等久了吧?”我系上安全带,随口问了一句。
“没,刚到。”他发动车子,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穿这么少?降温了知不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薄薄的T恤,出门的时候着急,连件外套都没想起来拿。刚才在风口站着等他那几分钟,确实有点凉了,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事,不冷。”我说。
他没说话,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车子开出去大概十分钟,天上就开始飘雨点了。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雨刮器从间歇档调到了连续档,又调到了最快档。
雨太大了,视线不好,他把车速降了下来。
“这雨下得真突然。”我找了个话题。
“嗯。”他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应了一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收音机没开,我们俩谁都没说话,但这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下颌角绷着,嘴唇微微抿着,一副认真开车的样子。
我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侧过身,伸手往后座够了一下,捞起一件外套,直接往我身上一披。
“穿上,别硬扛。”他说,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那件外套搭上我肩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袖子长出一大截,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个壳。他的手从我肩膀旁边收回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我的脖子后面,就那么一下,轻轻的一下,我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火辣辣的。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啪”一下,从脖子一直烧到了耳朵尖。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烫得厉害,肯定红得不像话。
我不敢看他,把头扭向车窗那边,假装在看外面的雨。车窗上全是水雾,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还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模糊的玻璃,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
不就是披个外套吗?他是我姐夫,他关心我一下怎么了?他对我姐那么好,对家里人一直都这么体贴,他可能就是觉得我穿得少,怕我感冒,顺手的事。
可是我心跳得好快。快到我怕他听见。
“怎么不说话?”他忽然问。
“没……没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谢谢姐夫。”
“客气什么。”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偷偷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是烫的。我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几乎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假装是怕冷。其实我是怕他看见我的表情。
外套上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我竟然觉得有点晕乎乎的。不是那种难受的晕,是像喝了点酒之后那种微醺的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的。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上高一,十五岁。他来我家提亲,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我妈让我叫他“哥哥”,我低着头叫了一声,他笑着说“小妹好”。那个笑容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他们结了婚,我姐搬去了他家。我有时候去他们家玩,他会给我做饭。他做饭好吃,比我姐做的好吃。每次我去,他都会多做两个菜,说“小妹来了,得吃好点”。
有一次我在他们家写作业,写到很晚,他给我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说“别太晚了,对身体不好”。我接过来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当时心跳就漏了一拍。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很快就告诉自己,那是姐夫,别瞎想。
这些年我谈过恋爱,也被人追过,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我脑子里总会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他的影子。我知道这不正常,我也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他那种类型的。干干净净的,话不多,但做事细心,会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披一件外套。
可是他是姐夫啊。
是我姐的丈夫,是我外甥女的爸爸。是我不应该有任何非分之想的人。
车子快到家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我悄悄把外套从脸上拉下来一点,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的脸慢慢恢复正常颜色。
“到了。”他把车停在家门口,熄了火。
我解开安全带,把外套从身上拿下来,叠了一下,递给他。
“谢谢姐夫,外套还你。”
他接过去,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他伸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的手温热的,掌心有点粗糙,覆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又僵住了。
“没发烧啊……”他皱着眉头,把手收回去,有点疑惑地看着我。
“没有没有,可能就是车里有点热。”我赶紧说,声音还是有点发虚。
他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行,那你赶紧进屋吧,别淋着雨。”
“嗯,姐夫你也早点回去,路上慢点开。”
我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正好帮我降降温。我小跑着进了院子,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车里,好像在看我有没有安全进门。我冲他挥了挥手,他按了一下喇叭,然后车子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黑色的SUV消失在雨幕里,心脏还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还残留着那件外套的温度。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就是刚才他碰过的地方。
凉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了屋。
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说:“你姐夫送你回来的?他人呢?”
“走了。”我说。
“也不进来坐坐,这人真是的。”妈嘟囔了一句。
我没接话,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他抱着我外甥女的照片,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界面,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在替谁说些什么,又像是在替谁把什么话压下去。
算了。
有些事情,从开始就不该想。
从开始就不该。
那件外套的温度早就散没了,但那个瞬间,那个脸红心跳的瞬间,大概会记很久很久。
也仅此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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