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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运三年的腊月,开封的雪下得比雁门关的还凶。鹅毛似的雪片裹着烟火气往下砸,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转眼就被马蹄踩成了暗红的泥浆。赵五攥着马刀的手冻得发麻,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哭嚎,还有自家将军张彦泽那标志性的狂笑。

“冲!给老子冲开封丘门!赤心为主,降者不杀!”

将军的声音隔着风雪传过来,赵五抬头,就看见那面迎风招展的黄旗,上面四个斗大的黑字:赤心为主。只是这“主”,已经不是后晋的天子石重贵,而是千里之外的契丹可汗,耶律德光。

这是天福九年腊月十六,公元946年。后晋三十万大军在主帅杜重威的带领下举军降契丹,曾经的抗辽名将张彦泽,成了契丹南下的先锋。他带着两千轻骑,绕开所有守军,日夜兼程两百余里,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插后晋的心脏开封。

城门是守将自己开的。没人想到契丹人来得这么快,更没人想到,打头阵的竟是当年在雁门关把契丹人杀得丢盔弃甲的张彦泽。赵五跟着马队冲进城的时候,正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孙子往路边躲,领头的骑兵根本没减速,马蹄直接撞在老妇人胸口,孩子从怀里飞出去,落在雪地里,转眼就被后续的马蹄踩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老妇人疯了似的扑上去,被骑兵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温热的血溅在雪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红梅。

赵五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三年前的阳城之战,也是这样的漫天大雪。契丹十万大军把后晋军队围在白团卫村,狂风卷着沙尘刮得人睁不开眼,耶律德光下令铁鹞军下马冲阵,扬言要把后晋人斩尽杀绝。是张彦泽带着亲骑,第一个迎着风沙冲出去,马刀砍在契丹人的铠甲上,溅起的火星比风沙还烈。那一战,耶律德光骑着骆驼狂奔八百里才逃出生天,全军上下都喊张彦泽是“活阎王”,是中原的屏障。

那时候赵五还是个刚入伍的小兵,是张彦泽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记住,咱们当兵的,守的是国门,护的是百姓。谁要是敢欺负咱们中原人,老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那时候的张彦泽,眼里有光。那光里是悍勇,是血性,是对这片土地的底气。

可现在,那光没了。

进城的当夜,张彦泽就住进了皇宫。他逼着石重贵写下降表,连格式都要亲自改,把“孙男臣重贵”改成了“臣孙重贵”,一字之差,把后晋皇室的脸面踩得稀烂。赵五守在大殿外,听见里面传来丝竹声和女人的哭声,还有张彦泽的大笑。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张彦泽坐在石重贵的龙椅上,怀里抱着的,是石重贵最宠爱的楚国夫人丁氏。白天他派人去后宫要人,石重贵抱着丁氏哭了半夜,终究还是不敢不给。

张彦泽端着皇帝的玉杯,喝得满脸通红,看见赵五,招手让他进来:“小子,你看这皇宫,比老子的节度使府气派多了吧?当年石重贵那小子,听杜重威的谗言,给老子穿小鞋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吧?”

“将军,”赵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咱们刚进城,是不是该约束一下弟兄们?外面……外面都在抢,街上全是死人。”

“抢?”张彦泽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了满桌,“老子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打下这开封城,抢点东西怎么了?耶律可汗说了,只要拿下开封,城里的东西,随便拿!”他指着那面“赤心为主”的大旗,“老子现在是契丹可汗的功臣,以后这中原,一半都得是老子说了算!”

赵五没敢再说话。他知道,将军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将军了。

从杜重威举军投降的那天起,张彦泽就变了。三十万大军,没放一箭就放下了武器,主帅杜重威穿着孝服在契丹营里投降,只为了耶律德光一句“立你为中原皇帝”的承诺。张彦泽在帐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节度使印信扔在地上,说了一句:“后晋完了,老子不陪这昏君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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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投降的消息传出去,全军哗然。没人想到,那个当年在战场上跟契丹人死磕到底的张彦泽,会第一个低头。可只有赵五知道,这些年,张彦泽心里攒了多少怨气。他为后晋出生入死,打退了契丹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可朝廷里的文官骂他是粗人,皇亲国戚抢他的功劳,石重贵对他时信时疑,稍有不慎就会被夺了兵权。他就像一条被拴着的狗,卖命的时候给块肉,没用了就一脚踢开。

可赵五没想到,他挣脱了后晋的链子,转头就给契丹人当了狗,还反过来咬起了养他长大的中原百姓。

第二天,张彦泽就杀了桑维翰。

桑维翰是后晋的宰相,也是当年力主石敬瑭向契丹称臣的人,可他对后晋,从来都是忠心耿耿。开封城破之后,有人劝桑维翰快跑,他却说:“我是国家大臣,国破了,我往哪跑?”他主动找上门去见张彦泽,进门就问:“你是后晋的大将,世代受朝廷厚恩,现在投降契丹,纵兵劫掠,杀百姓,欺皇室,你还有脸吗?”

张彦泽本来就怕桑维翰。他知道桑维翰在耶律德光面前说得上话,怕桑维翰把他进城后的所作所为全抖出去。被桑维翰一顿骂,他更是恼羞成怒,当场就下令把桑维翰绑了。当天夜里,他就让人用白绫勒死了桑维翰,又把白绫缠在他的脖子上,上报给耶律德光,说桑维翰畏罪自缢了。

赵五亲眼看着桑维翰断气。老人临死前,眼睛一直瞪着张彦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可那眼神里的恨意,像针一样扎在赵五身上。那天晚上,赵五第一次失眠了。他看着窗外的雪,想起当年在雁门关,张彦泽跟他们说,当兵的,死也要死在国门前面,不能当汉奸,不能让老百姓戳脊梁骨。

可现在,整个开封城的老百姓,都在骂张彦泽。

张彦泽下令,允许士兵“打草谷”。这是契丹人的说法,说白了就是明火执仗地抢。开封城里的富户,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士兵们抢了金银,抢了绸缎,抢了女人,为了灭口,常常把全家老小都杀得干干净净。大街上到处都是尸体,雪下了三天,都没盖住那些暗红的血污。有的穷人本来就没什么家产,也被闯进来的士兵杀了,只为了抢一件过冬的棉衣。

开封城,成了人间地狱。而造这地狱的,是当年守护它的英雄。

赵五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都抢红了眼。他们怀里揣着金银,身上穿着抢来的绸缎,晚上搂着抢来的女人,跟赵五说:“五哥,你傻啊?将军都不管,你不抢白不抢!咱们跟着将军卖命,不就为了这个吗?”

赵五没抢。他把自己的马刀擦得锃亮,每天守在张彦泽的住处门口,看着街上的惨状,心里越来越慌。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果然,报应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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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运四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的大军到了开封城外。张彦泽早早地就带着人去迎接,他穿着新做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赤心为主”大旗迎风招展。他以为自己是拿下开封的首功,耶律德光一定会亲自迎接他,封他个大大的官。

可他连耶律德光的大营门都没进去。

耶律德光传下话来,说不见他,直接下令,把他当场拿下,关进大牢。

张彦泽当场就懵了。他挣着士兵的手,声嘶力竭地喊:“我有功!我帮可汗拿下了开封!我逼降了石重贵!我是功臣!你们凭什么抓我!”

可没人理他。契丹的士兵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了,那面“赤心为主”的大旗,被扔在雪地里,被马蹄踩得稀烂。

赵五去大牢里看他的时候,张彦泽已经没了往日的嚣张。他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泥污,囚服被扯得稀烂,看见赵五,他扑到牢门上,抓着赵五的手,眼睛通红:“小子,你说,我给可汗立了这么大的功,他为什么抓我?为什么?”

赵五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刚才在外面,听见了契丹将领的谈话。

耶律德光根本不是生气他杀了人,抢了东西。他生气的是,张彦泽把开封的府库抢空了,他带着大军南下,本来想靠着开封的财富补充军饷,结果现在,金银全进了张彦泽和他手下士兵的腰包,他什么都没捞着。

更重要的是,张彦泽的暴行,把中原百姓彻底得罪光了。耶律德光本来想当中原的皇帝,想靠着安抚人心坐稳江山,结果张彦泽这一把火,把整个中原都点着了。他进城的消息刚传出去,各地的藩镇就纷纷起兵,打着“杀契丹,复中原”的旗号,老百姓更是自发组织起来,杀契丹的使者,杀投降的官吏。整个中原,到处都是反抗的烽火。

耶律德光需要一个替罪羊。而张彦泽,就是最好的那个。

赵五没把这些话告诉张彦泽。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英雄,现在的阶下囚,轻声说:“将军,你忘了当年在雁门关说的话了。你说,咱们当兵的,护的是百姓。可你把百姓都得罪光了,没人会再护着你了。”

张彦泽愣了一下,然后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第二天,耶律德光在崇元殿升帐。他坐在石重贵的龙椅上,下面站着后晋的百官,还有几百个开封的百姓代表。张彦泽被押了上来,跪在大殿中央。

百姓们一看见张彦泽,瞬间就炸了。他们冲上去,对着张彦泽拳打脚踢,哭着喊着,要他偿命。有的老人拿着拐杖,往张彦泽身上砸,有的女人拿着剪刀,要去扎他,被契丹的士兵拦了下来。整个大殿里,全是哭喊声,咒骂声,还有“杀了他”的怒吼。

耶律德光没拦着。他等百姓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张彦泽,背叛故主,纵兵劫掠,滥杀无辜,欺辱皇室,害的开封百姓家破人亡。你们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百姓,一字一句地问:

“张彦泽,当诛否?”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当诛!”

“该杀!”

“万死不足惜!”

那声音,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张彦泽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还想喊什么,可他的声音,早就被百姓的怒吼淹没了。

耶律德光冷笑一声,下令:“拖出去,斩于朱雀大街。所有被他害过的人,都可以去现场,任由处置。”

刑场就设在朱雀大街,就是张彦泽当年带着骑兵冲进来的地方。

那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可天还是冷得刺骨。大街两旁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来看着张彦泽死的百姓。他们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石头,眼睛里全是恨意。

赵五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张彦泽被押过来。他被绑在木桩上,头垂着,没了一点生气。刽子手举起刀的时候,张彦泽突然抬起头,看向赵五,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一句什么。

赵五听见了。他说:“我错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百姓们瞬间一拥而上。他们扑到张彦泽的尸体上,用刀割他的肉,用斧头砍他的骨头。有个老妇人,全家都被张彦泽的士兵杀了,她拿着剪刀,把张彦泽的心挖了出来,捧在手里,哭着祭奠自己的家人。有人把张彦泽的肉割下来,当场就生吃了,一边吃一边哭,一边骂。不到半个时辰,张彦泽的尸体就被割得只剩一副骨架,连骨头都被百姓们砸碎了,扔在雪地里,被来往的人踩得稀烂。

赵五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那是当年阳城之战后,张彦泽赏给他的,匕首的柄上,还刻着“保境安民”四个字。

他想起当年在雁门关,张彦泽带着他们冲锋,喊着“杀契丹,护中原”;想起他说,当兵的,死也要死在国门前面;想起那面迎风招展的“赤心为主”的大旗,想起他坐在龙椅上,抱着丁夫人狂笑的样子,想起他在牢里哭着问“为什么抓我”,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我错了”。

赵五突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几个月后,耶律德光在开封称帝,改国号大辽。可他终究还是没坐稳中原的江山。各地的起义军越来越多,契丹的军队到处挨打,连粮草都补不上。耶律德光只能带着抢来的金银财宝,灰溜溜地北归契丹。

走到栾城的时候,耶律德光得了重病,临死前,他跟身边的人说:“我有三失,所以中原人都反我。第一,杀了后晋的降兵;第二,纵兵打草谷,抢了百姓;第三,没有早点派节度使回去镇守地方。”

他死了之后,契丹人把他的尸体剖开,掏空了内脏,用盐腌了起来,带回了契丹。中原的百姓,都叫他“帝羓”,也就是皇帝腊肉。

赵五看着契丹的大军北归,把那把刻着“保境安民”的匕首,埋在了开封城外的乱葬岗里。那里埋着无数被张彦泽杀死的百姓,也埋着那个曾经的抗辽英雄,和他那面可笑的“赤心为主”的大旗。

他终于明白,这天下,从来不是靠背叛就能得到的,也不是靠武力就能守住的。你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背叛了养育你的百姓,百姓就会抛弃你。不管你是不可一世的将军,还是君临天下的可汗,都一样。

背叛者,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这是历史,写在血里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