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年48了,头一回跟人正儿八经住在一个屋檐下。
之前干住家保姆这些年,都是住别人家,伺候别人的生活。没想到到了这个岁数,自己的日子反倒开了新章。
她叫乌兰,内蒙古人,比我小几岁,是在公园散步时候认识的。说来也巧,那段时间我晚上没事就出去溜达,她也在那条路上走。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越走越近,再后来,她就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了。
今天是第50天。
50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够让我发现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乌兰有三个习惯,每次遇上都让我这把年纪的人脸红到发烫。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红,是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热气从胸口往上涌,一直烧到耳朵根子那种红。
第一个习惯,是她每天早上都要给我灌一暖壶奶茶。
内蒙古人嘛,奶茶是命。她来之前我连砖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现在家里茶壶、奶瓶、炒米、奶皮子摆了一排。每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准备去雇主家,她比我起得还早。
我跟她说不用,我说我自己弄口吃的就行。
她不说话,就闷头烧水、熬茶、兑牛奶、加盐。动作特别利索,一看就是从小干惯了的。等我把衣服换好,一壶奶茶已经灌进保温壶里了,旁边还放着个小塑料袋,里头包着几块自己炸的馓子或者果条。
“拿着。”她说。
头一回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不是矫情。是我这些年都是给别人做饭、给别人倒水、伺候别人吃喝。突然有人这么对我,我反倒不会了。那个保温壶揣在怀里,走路都觉得烫,一路烫到心口。
我说你不用起这么早,多睡会儿。
她说:“在老家,不给家里人备好茶的女人,是要被笑话的。”
我说这不是你老家。
她看了我一眼:“你在哪,哪就是我老家。”
就这一句话,我转过身去假装系鞋带,眼眶热了好一阵。四十八岁了,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第二个习惯,是她特别爱把东西往我兜里塞。
这个习惯真让我脸红,不是比喻,是真红。
比如我俩晚上出去散步——对,我现在还是每天散步,只不过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走着走着,她就会往我外套兜里塞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炒米,用纸包着的。有时候是几块奶糖。有一回塞了个苹果,大冬天的,兜里鼓鼓囊囊一大坨。
我说你干嘛啊,我又不是小孩。
她说:“路上饿了吃。”
我说这才走多远,能饿到哪儿去?
她不吱声,过一会儿又塞一把。
更“过分”的是,她连我去上班的时候都塞。早上出门前,检查我衣服口袋,跟检查小学生书包似的。这个兜里放几块奶豆腐,那个兜里放两个橘子。有一回我在雇主家掏纸巾,结果掏出一把牛肉干,差点没掉汤锅里。
雇主家老太太看见了,笑着说:“你媳妇儿真疼你。”
我当时脸就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我说不是媳妇儿,就是……朋友。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朋友?朋友往你兜里塞这么多吃的?”
我接不上话。
后来有一次散步,我又说起这个事。我说你别塞了,让人看见笑话。
她停下来,特别认真地看我:“在我们那儿,给出门的人兜里揣吃的,是怕他饿着。小时候我阿爸出门放牧,我额吉就这样。男人出了门,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兜里有口吃的,心里不慌。”
我说我又不是去放牧,我就去干活,晚上就回来了。
她不说话了,但第二天照塞不误。
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不是塞吃的,这是她把从小到大的安全感,一样一样往我身上放。在她心里,出门就是远行,远行就得带干粮。这是她爱人的方式,笨拙、直接、不讲道理。
说真的,活了快五十年,从来没人这么对过我。
第三个习惯,是她每天晚上都要摸我的耳朵才能睡着。
这个最让我脸红,写到这儿我自己脸都发烫。
一开始是因为散步回来,我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她就靠过来了,一开始靠肩膀,后来就伸手摸我耳朵。
我说你干嘛?
她说:“你耳朵凉。”
我说大冬天的,谁耳朵不凉?
她不听,就用手捂着我的耳朵,一边捂一边揉。她的手特别热,跟小火炉似的。我耳朵本来就怕痒,她一揉我就躲,她就追,两个人就在沙发上闹。
闹着闹着,她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手还搭在我耳朵上。
后来这成了固定节目。每天晚上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始找我耳朵。找到了,捏住了,三秒钟之内就睡着。
我一开始别扭得要命。我这个人睡觉老实,一个人睡习惯了,旁边多个人本来就睡不着,她还搁那儿揉我耳朵。我绷着身子,跟根棍子似的躺着,大气不敢出。
但是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件特别丢人的事——我居然开始等她揉我耳朵了。
有一回她先睡着了,没摸耳朵。我躺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后实在忍不住,自己伸手摸了摸耳朵,凉的。心里头空落落的。
第二天我跟她说,你昨晚没揉我耳朵。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你不是说不让揉吗?”
我说我没让揉,我就是说……你忘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睛就亮了,一把把我耳朵揪住:“想让我揉就直说,都四十八了还害羞。”
我脸刷地就红了,红得发紫。
她凑近了看着我,特别小声地说:“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儿,揉耳朵是小时候额吉哄孩子睡觉才干的。”
我说那你还天天揉?
她说:“因为你在我这儿,就是我的孩子,我的男人,我的家。我得把你哄好了,我才能踏实。”
那天晚上她揉着我耳朵,我假装睡着了,其实一直醒着。她呼吸变得均匀了,手松了一点,但没放开。我就那么躺着,听着窗户外头风呼呼地吹,心里头暖得不像话。
第五十天了。
今天早上她还是五点起来给我灌奶茶,还是往我兜里塞了两块奶豆腐。晚上散步回来,她照例揉着我耳朵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想着这五十天。
我是个住家保姆,伺候人半辈子了。我给人家做饭、洗衣、拖地、倒水,把别人的日子伺候得妥妥帖帖。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命,我这辈子就是照顾别人的。
直到乌兰来了。
她让我知道,原来我也能被人照顾。原来每天早上有人给灌一壶热水,是这种感觉。原来兜里被人塞满吃的,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人揉着耳朵哄睡觉,是这种感觉。
脸红不是害臊,是一个人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人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拿这份好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她迷迷糊糊地又摸过来,找到我耳朵,捏住了,嘟囔了一句蒙古话,我没听懂,但大概意思是“别动”。
我没动。
四十八了,我终于知道被人爱着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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