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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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李秀英就醒了。

不是不想睡,是后背那块骨头疼得厉害。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传来丈夫王德贵的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风箱。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那条裂缝从去年春天就有了,一直没找人修。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冰花,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雪。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五点十三分。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又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冰凉的水泥地激得她缩了一下,赶紧把棉拖鞋套上。这双棉拖鞋还是前年赶集时买的,十五块钱,左脚那只的底子已经磨薄了,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

厨房里没有开灯,她摸着黑把电热水壶的开关摁下去。水壶嗡嗡地响起来,在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大声。她站在灶台前等水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半瓶酱油上,瓶口积了一层灰。

水开了,她泡了一碗隔夜的剩饭,就着咸菜吃了几口。咸菜是入冬前腌的萝卜,切得不够薄,咬起来咯吱咯吱响。

吃完早饭,她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客厅的地扫了。扫到电视柜下面的时候,扫出来几颗瓜子壳和一根橡皮筋,橡皮筋是女儿妞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了。她把橡皮筋放在电视柜上面,继续扫。

妞妞还在睡,八岁的孩子,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小猫。秀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她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手上的水没擦干就去接,屏幕上的水珠把名字糊得有点看不清,但她还是认出来了——婆婆。

“喂,妈。”

“秀英啊,你今儿个没啥事吧?”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通知。

“没啥事,妈你说。”

“那你赶紧来一趟,我在吉祥饭店订了位子,你小叔子一家也来,咱们吃个饭。你德贵要是没事也来,家里没人看门就让妞妞在家待着。”

秀英看了一眼洗衣机,衣服刚洗了一半。她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晚点去,但婆婆已经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洗衣机前面愣了几秒,然后把排水管拔下来,把洗了一半的衣服捞出来拧了拧,放在盆里。水从指缝里淌下来,冰凉冰凉的。

“德贵。”她站在卧室门口喊了一声。

王德贵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妈让咱们去吉祥饭店吃饭,你起不起来?”

“啥饭店?”王德贵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吉祥饭店。你小叔子也去。”

王德贵沉默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他穿衣服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件衣服都需要重新认识一遍。秀英站在门口等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吉祥饭店在县城东边,从他们家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秀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去年过年时买的,洗了几次有点褪色了,但还算整齐。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右下角有一块水渍,正好映在她脸上,看起来像一块胎记。

妞妞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妈,你去哪儿?”

“去你奶奶那儿吃饭,你在家看门,饿了橱子里有饼干。”

妞妞“哦”了一声,又倒下去了。

秀英把门锁好,和王德贵一起走到公交站台。风很大,吹得站台上的广告牌哗啦啦响。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巾和两块零钱,纸巾是早上擦桌子时顺手塞进去的。

公交车来了,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座椅上有一道口子,海绵翻出来像一张嘴。王德贵一直看着窗外,秀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四十分钟后,他们在县城东街下了车。吉祥饭店的招牌很大,红底金字,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停了几辆车,其中一辆是黑色的帕萨特,秀英认得——那是小叔子王德富的车。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把棉袄的领子整了整,跟着王德贵走了进去。

包间在二楼,名字叫“牡丹厅”。

秀英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婆婆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链子很粗,在包间的灯光下明晃晃的。小叔子王德富坐在她右手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很大的表,表盘是金色的。他老婆刘芸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指甲上涂着亮红色的指甲油,很长。

还有一个秀英不认识的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坐在刘芸旁边。后来才知道是小叔子带来的朋友,说是“正好碰上,就一块儿吃了”。

“来了?坐吧。”婆婆抬了一下眼皮,指了指桌子最里面的两个位子。

那两个位子靠着墙,离转盘最远,夹菜要站起来才能够得着。秀英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了。王德贵跟在后面,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拍黄瓜、酱牛肉、凉拌木耳、油炸花生米。酱牛肉切得很薄,摆成一个圆形,中间空着一块。秀英看了一眼那盘牛肉,没动筷子。

“德富啊,”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个工程的事怎么样了?”

王德富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鞋尖朝着天花板。他穿着一双棕色的皮鞋,鞋面上有金属扣,擦得很亮。

“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道手续。”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跟整个包间的人说话,“我跟你说,这个工程拿下来,少说也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万?”婆婆问。

“三十万。”王德富把“十”字咬得很重,“妈,你不懂,现在县城这边开发,到处都是机会。关键是看你有没有门路。”

刘芸抬起头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这段时间忙得很,天天应酬,昨天晚上十二点多才回来。”

“那是在谈正事。”王德富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不耐烦。

秀英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她注意到桌子上的转盘中间有一圈灯,红色的,一闪一闪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王德贵坐在她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的关节。

服务员进来倒茶,茶水是铁观音,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清香。秀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

“嫂子,”王德富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最近在忙啥呢?”

秀英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话。“没忙啥,在家待着。”

“还在那个超市上班?”

“不上了,超市去年关门了。”

“哦,”王德富点了点头,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婆婆咳嗽了一声,拿起菜单看了看,“再点几个热菜吧,德富你想吃啥?”

“来个红烧鱼,再来个葱烧海参。”王德富把菜单接过去,翻了两页,“再来个清蒸鲈鱼,一个蒜蓉虾,一个排骨汤。”

秀英听着他点的那些菜,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价钱。她在超市上班的时候,一天的工资是六十块。这几道菜加起来,够她上十几天班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转盘转起来,秀英面前的菜越来越少。每次转到她这边的时候,想吃的菜已经被夹得差不多了。她夹了一块排骨,骨头很大,肉很少,咬了两口就只剩骨头了。

王德贵还是不说话,闷头吃饭。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怕来不及似的,碗里的米饭堆得高高的,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扒。

“德贵,”婆婆看着他,“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德贵“嗯”了一声,速度放慢了一点,但还是比所有人都快。

那个穿白羽绒服的女人一直在跟刘芸聊天,聊的是化妆品和包包。秀英听不懂她们说的那些牌子,什么“兰蔻”“雅诗兰黛”,听着像外语。她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饭,米饭有点硬,像是陈米。

吃到一半的时候,婆婆放下筷子,看着秀英说:“秀英啊,你跟德贵也老大不小了,得有个打算。德贵在厂里一个月挣多少?三千?够干啥的?你看看你小叔子,人家多有出息。”

秀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夹了一块木耳放进嘴里。木耳没什么味道,嚼起来咯吱咯吱的。

“妈,我们……”她刚开口,王德富就接过去了。

“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跟大哥也得想办法。现在这个社会,不拼不行啊。你看我,当年要不是敢闯敢干,能有今天?”他拍了拍自己的夹克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秀英没说话。她想说德贵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每个月三千块虽然不多,但是按时交到她手里,一分都不少。她想说这些,但是看了看婆婆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嫂子,”王德富又说,“你要是想找工作,我可以帮你介绍。我认识一个老板,开了个服装厂,一个月能挣四千多,就是累点,要加班。”

“不用了,”秀英说,“我自己再看看。”

“你看看你,给你介绍工作你还挑。”婆婆皱了皱眉,“德富是好心,你别不识好歹。”

秀英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米粒。王德贵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很小幅度的动作,像是在说“别说了”。

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秀英觉得有点闷。她把棉袄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有点起球了,她用另一只手遮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多余,又放开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服务员端着果盘进来了。西瓜切得很薄,摆成一个扇形,旁边放着几颗圣女果和几片橙子。秀英拿了一颗圣女果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是她今天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王德富打了个饱嗝,把筷子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夹子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递到王德富面前。“先生,您这一桌一共是一千二百八十元。”

王德富没有接那个皮夹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秀英。

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在等什么的安静。刘芸放下手机,婆婆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连那个白羽绒服的女人都抬起了头。

“嫂子,”王德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包间的灯光下看起来有点奇怪,“这顿饭,你来付吧。”

秀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这顿饭你来付。”王德富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宣布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咱们一家人吃饭,轮也该轮到你们了吧?以前哪次不是我请?大哥在厂里上班,嫂子你虽然没工作,但也不至于连顿饭都请不起吧?”

秀英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面。她感觉到王德贵在旁边动了一下,但只是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德富,”秀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来的时候不知道要付钱,身上没带那么多。”

这是实话。她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一百多块钱,是准备回去的时候给妞妞买点零食的。她以为就是来吃个饭,婆婆请客,像以前一样。

“没带?”王德富的笑容收了收,“嫂子,你逗我呢?现在谁还带现金?手机支付不就行了?”

“我手机里没钱。”

“那大哥呢?”王德富看向王德贵,“大哥,你手机里总该有钱吧?”

王德贵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也……”

“行了行了,”王德富摆了摆手,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一千多块钱的事,至于吗?算了算了,我来就我来。”他伸手去拿那个皮夹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秀英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用了,”她说,“我来付。”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余额。钱包里有一千四百三十二块钱。那是她这个月的生活费,要管到月底的。买米买菜、交水电费、给妞妞交课外班的费用,全都从这里面出。

她扫了服务员递过来的二维码,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一千二百八十元。她按下确认键,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的提示。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了自己的包。

“妈,我们先走了。”她对婆婆说。

婆婆似乎没料到她会真的付钱,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就走?水果还没吃完呢。”

“不了,妞妞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德贵。王德贵还坐在椅子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德贵,走不走?”

王德贵这才站起来,跟在后面出了包间。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秀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冰凉的空气。她站在台阶上,看见对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雪还没有化,上面有一些脚印和车辙。

“秀英。”王德贵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秀英,你等等。”

她站住了,但没有转身。

“我不知道会这样,”王德贵的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风声盖住,“我以为就是来吃个饭。”

秀英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的眼角有皱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以前没注意过。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风吹的。

“德贵,”她说,“你弟弟一个月挣多少钱,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丢人。但是今天这事,你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王德贵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棉鞋。鞋面上有一块磨白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就好。”秀英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霓虹灯、广告牌、行人、自行车,全都糊成一片。秀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回到家的时候,妞妞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台灯开着,灯光照在她的小脸上,鼻尖上有一道铅笔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妈,你回来了!”妞妞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奶奶请你们吃啥好吃的了?”

秀英摸了摸她的头,“吃啥不重要,你作业写完了吗?”

“快写完了,就剩两道数学题。”

“行,写完了妈给你检查。”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几个土豆、半棵白菜、一把蔫了的蒜苗、几个鸡蛋。够吃几天的,撑到月底没问题。

她把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脱下来挂好,换了围裙开始收拾厨房。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冰凉冰凉的,她的手指很快就冻红了,但她没戴手套。手套不知道放哪儿了,找了一圈没找到。

王德贵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妞妞趴在他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问他一道题,他看了半天,说“等你妈来”。

秀英洗完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妞妞旁边看她的数学题。题目是“小明买了5个苹果,小红比他多买了3个,小红买了几个?”秀英看了一眼,说:“你数数,5加3等于几?”

“等于8。”妞妞很快写上了答案。

“对了。”

她把妞妞的作业本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妞妞的字写得很工整,比她小时候写得好。她把作业本合上,放在茶几角上。

“去洗洗睡吧,明天再写。”

妞妞打了个哈欠,收拾好书包去洗漱了。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脑子里一直在算账:今天花了一千二百八,还剩一百五十二。这个月还有五天,每天买菜至少十块,五天就是五十,水电费还没交,上个月的电费是一百一,这个月应该少一些,但至少也要七八十。不够。

她算了好几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不够。

妞妞洗完了,站在卫生间门口喊她:“妈,我洗好了。”

“来了。”

她帮妞妞擦干头发,把她塞进被窝里。妞妞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今天不高兴吗?”

秀英愣了一下,“没有,妈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笑?”

秀英笑了笑,伸手把妞妞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妈笑了,你快睡吧。”

妞妞“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秀英关了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正好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像是给妞妞铺了一条路。

她回到客厅,王德贵还在看电视。

“德贵,把电视关了吧,妞妞睡了。”

王德贵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咕噜声。他们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德贵开口了。

“秀英,要不……我去找德富说说,让他把钱还给你。”

“不用了,”秀英说,“给出去的钱,再要回来,更难看。”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

王德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多给你点。”

秀英没说话。她知道王德贵一个月的工资是三千二百块,交完社保到手两千八百多。每个月他给自己留五百块零花,剩下的都交给她。五百块包括了午饭钱、交通费,有时候还要给妞妞买点东西。他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德贵,”秀英忽然说,“你说你弟弟今天那话,是啥意思?”

“啥话?”

“他说‘轮也该轮到你们了’。”

王德贵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秀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大概……是觉得咱们总占他便宜吧。”王德贵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咱们什么时候占过他便宜?”秀英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了,“妞妞睡了。”

“我知道。但他觉得……算了,不说了。”

“你说,我想听。”

王德贵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他觉得爸妈的钱都贴给咱们了,他吃亏了。”

秀英愣住了。

公婆确实给过他们一些帮助。结婚的时候给了两万块彩礼,后来妞妞出生时给了五千块红包,再后来就没什么了。婆婆偶尔会给妞妞买件衣服,买点零食,但都是小钱。反倒是小叔子,结婚时公婆给了八万块首付买了房子,后来换车又给了三万。这些事,秀英从来没提过,但不代表她不知道。

“他觉得?”秀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秀英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凭什么?

凭什么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要被小叔子用这种方式拿走?凭什么她在婆家面前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王德贵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在自家人眼里反而成了没出息?

她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反而想明白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第二天一早,秀英给以前在超市的同事赵姐打了个电话。

“赵姐,是我,秀英。”

“秀英啊,咋了?”

“赵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服装厂,还招人不?”

“招啊,一直在招。你要来?”

“嗯,我想试试。”

“行,我跟你说个电话,你直接联系一个姓刘的厂长,就说我介绍的。”

秀英记下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哪位?”

“刘厂长你好,我是赵姐介绍的,叫李秀英。听说你厂里招人,我想来试试。”

“哦,老赵介绍的?行,你明天来厂里看看,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秀英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的雪。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光线照在雪面上,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忽然看见了光。

下午,她去菜市场买了点菜。一棵白菜、几个土豆、一块豆腐,一共花了十二块钱。路过卖肉的摊位时,她看了一眼五花肉的价格,十五块一斤。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没买。

回到家,她把白菜切成丝,和豆腐一起炖了一锅汤。妞妞放学回来,闻到香味,书包都没放下就跑进厨房。

“妈,今天吃啥?”

“白菜豆腐汤,就馒头吃。”

“好耶!”妞妞很捧场,她从来不会嫌弃饭菜简单。

吃饭的时候,妞妞忽然说:“妈,我们班张佳怡的妈妈在超市上班,她每天都给她带好吃的。”

秀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妞妞,妈也找到工作了,在服装厂。”

妞妞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妈明天就去上班。”

“那以后是不是就有钱给我买好吃的了?”

秀英笑了笑,“有钱了也不能乱花,该省还得省。”

妞妞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她吃得很快,汤喝得呼呼响,秀英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秀英五点半就起来了。她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一件还算整齐的外套,坐上了去开发区的公交车。服装厂在县城南边的开发区,从家过去要一个小时,中间要换一趟车。

厂子不小,几排厂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上面装着成包的布料。她找到办公楼,上了二楼,在一个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站住了。

她敲了敲门。

“进来。”

刘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他上下打量了秀英一眼,问:“以前干过服装吗?”

“没有,但是我能学。我手巧,以前在家里自己做过衣服。”

“做过?那你踩过缝纫机?”

“踩过。我婆婆家有一台老式的,我用过。”

刘厂长点了点头,“行,你先去车间试试。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转正以后计件,多劳多得。能接受吗?”

“能。”

秀英跟着刘厂长去了车间。车间里很嘈杂,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说话要靠喊。空气里有一股布料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车间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孙,嗓门很大。她看了秀英一眼,说:“你跟我来,我教你。”

秀英被安排在一台缝纫机前面。孙主任拿了一块废布料,在上面画了几条线,让她试着踩直线。秀英坐下来,脚踩上踏板,手扶着布料,机器运转起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她的手确实巧。虽然好几年没踩过缝纫机了,但手感还在。直线走得很直,转弯的地方也很平滑。孙主任看了看,说:“还行,有底子。明天开始正式上工。”

第一天下来,秀英做了六十个袖口。按照计件工资的标准,一个袖口八分钱,她挣了四块八。

四块八。

她看着车间主任在本子上记下的数字,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一天挣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五。不对,她后来才弄明白,试用期是固定工资三千,不计件。转正以后才计件,熟练工一天能做两三百个袖口,能挣二十多块钱。

二十多块钱。一个月下来六七百。

跟之前在超市差不多。

但秀英没泄气。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她熟练了,速度上来了,收入也会上来。

上班的第三天,秀英的手就被针扎了一下。

不是什么大伤,就是指尖被缝纫针戳了一个小口子,出了点血。她用创可贴缠了一下,继续干。旁边工位的小张看见了,说:“李姐,你歇会儿呗,不差这一会儿。”

“没事,不疼。”

小张比她小十来岁,在厂里干了两年了,是熟练工,一天能做四百多个袖口。她手速很快,动作行云流水,秀英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学她的手法。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都在车间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吃。有人带饭,有人去门口买盒饭。秀英带了一个饭盒,里面是昨晚剩的白菜豆腐汤和两个馒头。她把饭盒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坐在角落里吃。

小张端着一盒炒面坐过来,看了一眼她的饭盒,“李姐,你就吃这个?”

“挺好的,白菜豆腐,有营养。”

小张撇了撇嘴,没说什么,把自己盒里的一个鸡腿夹到她饭盒里。“吃吧,我买了两盒,吃不完。”

秀英愣了一下,想把鸡腿夹回去,但小张已经端着饭盒走了。

她看着饭盒里那个鸡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一个鸡腿,是因为那种被人记挂的感觉。在婆家,她是那个被忽视的人;在这个嘈杂的车间里,反而有人愿意分她一个鸡腿。

服装厂的工作很累。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疼、脖子疼、眼睛疼。秀英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晚上七点多到家,天已经黑了。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服、检查妞妞的作业。等她躺到床上的时候,常常已经是十点多了。

但她没觉得苦。

或者说,她觉得这种苦比在婆家受的那种气要好受得多。身体的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心里的委屈却像一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半个月后,秀英的速度上来了。从一天六十个袖口,到一百五十个,到两百个。孙主任在车间例会上表扬了她:“新来的李秀英进步很快,大家向她学习。”

秀英坐在缝纫机前面,低着头,耳朵有点红。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心里涌上来一股热流,差点没忍住。

她给赵姐发了一条微信:“赵姐,谢谢你介绍的工作,我干得挺好的。”

赵姐秒回:“那就好!好好干,咱女人得靠自己。”

“咱女人得靠自己”——这句话,秀英记在了心里。

正月十二,婆婆打电话来,说元宵节要家庭聚餐,还是在吉祥饭店。

秀英正在车间里赶一批急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下她才感觉到。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接了。

“妈。”

“秀英啊,元宵节你们来吃饭啊,还是老地方,吉祥饭店。”

“妈,那天我可能要加班。”

“加什么班?元宵节加什么班?一家人吃个饭你都不来?”

秀英沉默了一下。“那行,我去。但是妈,有件事我想先说清楚。”

“什么事?”

“上次那顿饭的钱,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月底的时候,妞妞的课外班费用差点没交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变了,变得硬邦邦的,“你是说德富不该让你付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以后家庭聚餐要AA制,咱们提前说好,我没意见。但不能吃着吃着,忽然把账单甩过来。”

“秀英,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甩过来’?德富不是那个意思……”

“妈,”秀英打断了她,“不管是不是那个意思,结果是一样的。我付了一千二百八,那是我十天的工资。德贵在厂里干一天,挣一百块,那是他十三天的工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行了行了,”婆婆的语气软了一些,“这次妈请,行了吧?”

“妈,我不是要谁请。我就是想说清楚——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不富裕,但也干干净净的,不欠谁的。以后聚餐,提前说好怎么付,我能接受我就去,接受不了我就不去了。”

挂了电话,秀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从来没有这样跟婆婆说过话。结婚十年,她在婆家一直是一个“懂事”的儿媳妇——不多嘴、不多事、不争不抢。婆婆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叔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今天,她说了。

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她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动了一点。

元宵节那天,秀英还是去了。

这次她提前做了准备。她从银行卡里转了五百块钱到微信钱包里,又把那张银行卡带上——卡里还有两千多块,是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不多,但够应急。

到饭店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包间里了。这次只有婆婆、小叔子一家和他们两口子,没有外人。包间也换了,从“牡丹厅”换成了一个小一点的“兰花厅”。

秀英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桌子上没有凉菜。婆婆在等她到了才点菜。

“秀英,你看看想吃啥?”婆婆把菜单递过来,这个动作让秀英微微愣了一下——以前菜单从来不会经过她的手。

“妈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你就点一个吧。”婆婆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秀英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一个最便宜的素菜——地三鲜,二十八块。

菜上来之后,气氛比以前好了些。王德富没有像上次那样高谈阔论,刘芸也没有一直看手机,偶尔还跟秀英说了几句话。

“嫂子,听说你去服装厂上班了?”刘芸问。

“嗯,去了快一个月了。”

“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就好。”

“那挺好的,女人还是得有个工作。”

秀英看了刘芸一眼。刘芸是县城一家手机店的店员,一个月挣两千多,但她的花销远远超过这个数——包包、化妆品、衣服,都是牌子货。秀英一直没搞明白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但这不是她该管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德富忽然说:“嫂子,上次的事……不好意思啊。”

秀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那天我手头有点紧,”王德富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情愿承认的事,“最近工程上压了不少钱,周转不开。所以那天……让你付了。”

秀英放下筷子,看着他。

“德富,你要是手头紧,你直说,嫂子能帮就帮。但是那种方式……”

“我知道,我知道,”王德富摆了摆手,“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秀英没想到他会道歉。在她的印象里,王德富从来没有跟任何人道过歉。他是王家的小儿子,从小被宠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说什么是什么。让他低头,比让驴上树还难。

“没事,”秀英说,“过去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是新的,不是上次那种铁观音,是菊花茶,淡淡的,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婆婆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柔和了很多。

吃完饭,王德富去买了单。这次他没有把账单甩给任何人,自己走到前台去付的钱。回来的时候,他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秀英没看见多少钱,但估计不会比上次少。

走出饭店的时候,婆婆叫住了秀英。

“秀英,你等一下。”

秀英站住了。王德贵在旁边停了一下,秀英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公交站台等。

婆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拿着。”

“妈,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秀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她数了一下,两千块。

“妈,这……”

“上次的事,德富做得不对。他从小被我惯坏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这钱你拿着,算是妈补给你们的。”

秀英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用力。两千块,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就有找落了,还能给妞妞买件新衣服。

但她把信封递回去了。

“妈,不用了。”

婆婆愣住了,“为啥?”

“妈,我不是为了钱。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我们家不富裕,但我们能过。我不需要谁施舍,也不需要谁补偿。我只需要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能互相尊重。”

婆婆站在那里,手里的信封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定住了。她看着秀英,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秀英看不太懂,但她觉得那里面有尊重。

“你这孩子,”婆婆把信封塞回包里,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犟了。”

秀英笑了一下,“妈,我一直都这么犟,只是以前没说出来。”

婆婆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秀英看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秀英在服装厂干得越来越顺手。她的速度从一天两百个袖口,涨到了三百个,后来又涨到了四百个。转正之后开始计件,第一个月拿了七百多,第二个月拿了九百多,第三个月拿到了一千一。

她给妞妞买了一件新棉袄,不是地摊上的那种,是商场里打折的,原价一百八,打完折九十九。妞妞穿上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好几圈,高兴得不得了。

“妈,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比张佳怡的还好看?”

“比谁的都好看。”

妞妞笑成了一朵花,搂着秀英的脖子不肯松手。秀英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很轻很暖,像一个小火炉。

王德贵那段时间也有了一些变化。他下班回来不再只是看电视了,有时候会帮秀英择菜、扫地。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笨拙,择菜会把好的叶子扔掉,扫地会漏掉角落里的灰,但秀英没有说他。

有一天晚上,王德贵忽然说:“秀英,我也想换个工作。”

秀英正在缝一件衣服——不是厂里的活,是妞妞的一条裤子,膝盖磨破了一个洞,她想补一补。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换啥工作?”

“我有个工友,他表哥在工地上当包工头,说缺人。一天能挣两百多,就是累,要在外面跑。”

秀英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德贵,你想去就去。累不怕,咱不怕累。”

王德贵点了点头,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一个星期后,王德贵辞了厂里的工作,去了那个工地。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打杂,什么活都干。第一天回来的时候,手上磨了两个水泡,肩膀红了一片。秀英用热毛巾给他敷肩膀,他疼得直吸气。

“要不……明天别去了?”秀英说。

“去。为啥不去?”王德贵咬着牙说,“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秀英没再说什么,继续给他敷肩膀。毛巾凉了,她去厨房又拧了一把热的。

一个月后,王德贵晒黑了一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以前在厂里的时候,每天闷闷的,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太久了的植物,根都挤在了一起。现在虽然累,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交到秀英手里——六千四百块。

秀英数了两遍,没错,六千四。

“德贵,这么多?”

“工地上加班有补贴,我这个月加了九天班。”

秀英把钱收好,转过身去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不想让王德贵看见。但王德贵看见了。

“你哭啥?”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哭,”秀英吸了一下鼻子,“我是高兴。”

那天晚上,秀英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买了一瓶啤酒。妞妞看见红烧肉,眼睛都直了。

“妈,今天过年吗?”

“不过年,今天咱们庆祝一下。”

“庆祝啥?”

“庆祝你爸挣大钱了。”

王德贵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妞妞笑得前仰后合,秀英也笑了。

那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个家里最开心的一天。

日子刚有了起色,麻烦就来了。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秀英下班回家,看见家门口停着一辆车。不是王德富的帕萨特,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贴着一行字——“诚信装修,价格公道”。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德富,另一个是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光头,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比婆婆那条还粗。

王德贵坐在他们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嫂子回来了。”王德富站起来,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勉强。

“德富?咋了?”

“嫂子,是这样的……”王德富搓了搓手,“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工程,出了点问题。”

秀英把包放下,站在那里等着他说下去。

“甲方跑路了,工程款没结。我这边垫进去的钱拿不回来,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我现在手头紧得很,想跟大哥借点钱周转一下。”

秀英看了一眼那个光头男人。

“这位是?”

“哦,这是老马,我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老马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在秀英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借多少?”秀英问。

“五万。”王德富说,“就五万,周转一下,最多两个月就还。”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德富,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德贵刚去工地,我也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加起来也就挣那么多。五万块,我们拿不出来。”

“嫂子,你别跟我哭穷。大哥在工地上一天挣两百多,你在厂里也有一千多,几个月下来怎么也攒了一些了吧?”

秀英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德富又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带上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嫂子,你就算帮帮我。你要是不帮我,我这个工程就完了。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他们要告我,我就得坐牢。”

秀英还是没说话。

王德富的脸色变了,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某种接近绝望的东西。

“嫂子,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是这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秀英的心里动了一下。

她看了看王德贵。王德贵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秀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是他弟弟。从小到大,他虽然嫉妒弟弟受宠,虽然不满弟弟的做派,但那还是他弟弟。

“德富,”秀英说,“五万块我们真的拿不出来。但是……”

她从卧室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两万三,是我跟德贵这些年的积蓄。你先拿去用。”

王德富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拿那张卡。

“但是,”秀英把手按在卡上,“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写借条。白纸黑字,写清楚,两个月还。”

“行。”

“第二,从今天起,你那些生意上的事,别把德贵牵扯进来。他脑子慢,玩不了那些弯弯绕。”

“行。”

“第三,”秀英看着王德富的眼睛,“如果两个月还不上,你亲自来跟我说,别让别人来。别让妈来,别让刘芸来,别让这位老马同志来。你自己来。”

王德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

秀英把手拿开,王德富把卡揣进口袋里。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他的口袋里确实总是鼓鼓囊囊的——写了一张借条,签了名,按了手印。

“谢谢嫂子。”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老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走的时候也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秀英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德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德贵,”秀英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你哭啥?”

“我没哭。”他的声音闷闷的。

“你别怪我把钱借给他。他是你弟弟,不管他以前做得多过分,真到了难处,咱不能看着不管。”

王德贵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自己没用。那钱是你辛辛苦苦攒的……”

“什么你的我的,”秀英说,“咱俩的。再说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了再挣。”

王德贵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秀英躺在床上,又失眠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心里算着账——两万三,那是她跟德贵几年的积蓄。王德富要是还不上,这些钱就打水漂了。

但她不后悔。

她想起婆婆那天在饭店门口看她的眼神,想起王德富道歉时的不自然,想起王德贵在工地上磨破的肩膀。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钱重要。

两个月后,王德富没有还钱。

秀英没有打电话催他。她甚至没有跟王德贵提起这件事。她只是默默地继续上班,继续省吃俭用,继续一天天过日子。

第三个月的时候,王德富来了。

这次他是自己来的,没有带任何人。他开着一辆旧车——那辆帕萨特不见了,换了一辆灰色的捷达,车身上有几道划痕。

他进门的时候,秀英正在择菜。韭菜,一块五一斤,她在菜市场门口跟一个老太太讲了半天价,最后老太太多送了她一把。

“嫂子。”王德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来了?进来坐。”

王德富走进来,坐在沙发上。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这是给妞妞买的,一件衣服。”

秀英看了一眼,没说话。

“嫂子,钱还不上。”王德富直接说了。他的声音很低,跟以前那种高谈阔论的腔调完全不同。

“我知道。”秀英继续择菜。

“工程彻底黄了。甲方跑了,我垫进去的钱全没了。我现在外面欠了十几万,房子也抵押了。”

秀英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刘芸跟我闹离婚,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妈气得住了院,住了三天,现在在家养着。”

秀英放下手里的韭菜,抬起头来看着他。

王德富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他以前总是昂着头说话,现在脖子缩在夹克里,下巴快贴到胸口了。他手上的那块金表不见了,手腕上留下一圈白印子。

“德富,”秀英说,“你吃饭了吗?”

王德富愣了一下,“没……没吃。”

秀英站起来,走进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条。面条是挂面,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放了几片青菜,淋了一勺酱油和几滴香油。

她把碗端到王德富面前。

王德富看着那碗面,愣了好几秒,然后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吃。他吃得很急,面条吸溜吸溜的,汤溅到了衣服上也没注意。

秀英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想起很多年前,王德富还小的时候,大概十来岁,有一次来他们家玩。那时候她刚嫁过来不久,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给小叔子下了一碗面条,也是卧了一个荷包蛋。王德富吃完以后,抹了一下嘴,说:“嫂子,你做的面真好吃。”

那是她记忆中,小叔子对她说过的最暖心的一句话。

后来王德富长大了,挣了钱,开了好车,戴了金表,就再也没说过这样的话了。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吃着她下的面条,吃得那么急,那么香。

“嫂子,”王德富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借条上的钱,我会还的。但是可能……要很久。”

“不急。”秀英说。

“你不生气?”

秀英想了想,说:“生气。但生气也没用。钱没了可以再挣,你要是垮了,妈怎么办?妞妞的奶奶怎么办?”

王德富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秀英假装没看见,起身去洗碗了。

她站在水槽前面,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她想起王德贵第一天从工地回来时手上的水泡,想起自己在车间里被针扎破的手指,想起妞妞穿着九十九块的棉袄在镜子前面转圈的样子。

她想起婆婆在饭店门口递过来的那个信封,想起王德富吃面条时吸溜吸溜的声音。

她想起一句话——咱女人得靠自己。

赵姐说得对。

但“靠自己”不是说要跟所有人划清界限,不是说要变得冷硬心肠。“靠自己”是让自己立住了,站直了,然后在该伸手的时候伸出手,在该低头的时候低下头。

秀英把碗洗好,擦干手,走出厨房。

王德富已经走了,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

“嫂子,借条上的两万三,我会还的。一分不少。”

秀英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放着家里的各种证件——结婚证、户口本、妞妞的出生证明。她把纸条压在户口本下面,关上了抽屉。

秋天的时候,秀英升了组长。

不是因为她多聪明,是因为她踏实、肯干、不偷懒。孙主任在厂里的会上说:“李秀英同志,进厂不到一年,从零开始学,现在速度在车间排前三,质量最好,返工率最低。这样的员工,我们要重用。”

升了组长以后,工资涨了一些,一个月能拿到一千五左右。加上王德贵在工地上的收入,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很多。

秀英给家里添了几样东西:一个新的电饭煲,原来那个内胆的涂层都掉了,煮饭总是粘锅;一盏新的台灯,给妞妞写作业用的,原来的那盏灯光太暗,她怕妞妞的眼睛近视;还有一台小冰箱,放在厨房里,夏天的时候可以多买点菜,不用天天跑菜市场。

王德贵在工地上也干得不错。包工头看他老实肯干,让他当了一个小班长,管着十来个人,工资也涨了一些。

他们还在过日子,但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日子像是在爬坡,怎么爬都看不到顶;现在的日子像是在走路,虽然也累,但知道路在脚下,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十月底的一天,秀英正在车间里干活,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秀英,你来一趟吧。德富出事了。”

秀英的心里紧了一下。她跟孙主任请了假,坐车赶到了婆婆家。

婆婆家在县城西边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秀英到的时候,王德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灰白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

“咋了?”秀英问。

婆婆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德富欠的那些钱,人家找上门来了。说要是不还钱,就要……就要……”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

秀英看了看王德富。他低着头,不说话。

“欠多少?”

“三万。”王德富的声音很低。

“不是十几万吗?”

“还了一部分,还剩三万。是最急的,人家说了,这周之内不给,就要……”

秀英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她想起了那两万三,至今还没有还。现在又是三万。

她看了看婆婆。婆婆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脱了线,几根毛线垂在外面。

秀英忽然觉得,婆婆也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她也害怕,也无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

“妈,你别哭了。”秀英坐在婆婆旁边,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来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卡里只有几千块,是这几个月省下来的。王德贵工地上倒是刚发了一笔工资,但那笔钱是要交妞妞下学期学费的。

她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赵姐发了一条微信:“赵姐,你认识的那个刘厂长,能不能先预支我两个月的工资?”

赵姐很快回了:“你咋了?出啥事了?”

“家里有点事,急用钱。”

“行,我帮你问问。”

十分钟后,刘厂长亲自打来电话。“秀英,老赵跟我说了。你预支工资的事,可以。但是厂里没这个先例,我只能以个人名义借给你。六千块,够不够?”

“够了,谢谢刘厂长。谢谢您。”

秀英挂了电话,又给王德贵打了一个。“德贵,你工地上这个月的工资发了没有?”

“发了,刚发。七千二。”

“你给我转五千过来。”

“咋了?出啥事了?”

“德富的事,回头再跟你说。你先转过来。”

王德贵沉默了两秒,说:“好。”

钱凑齐了,一万一千块。还差一万九。

秀英咬了咬牙,拨了一个电话。

“喂,妈。是我,秀英。”

“秀英?咋了?”婆婆就在旁边,听见秀英叫“妈”,愣了一下。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德富欠的钱,我凑了一万一千块,还差一万九。你手里有没有?”

婆婆沉默了很久。

“我有。”她 finally说,“但是那个钱……是我跟你爸的养老钱。”

“妈,我知道。你先拿出来,帮德富过了这一关。这钱,我跟德贵来还。每个月还你一千,一年半还清。”

婆婆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秀英,你……”

“妈,你别说了。德富是你儿子,也是德贵的弟弟。一家人,有事一起扛。”

王德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抬起头来,看着秀英,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秀英听清了。

“嫂子,对不起。”

秀英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一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王德富把那三万块钱还了,债主没有再找上门。他跟刘芸没有离婚,但刘芸带着孩子在娘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王德富一个人住在那个抵押了的房子里,日子过得很冷清。

他开始找活干。以前的那些“门路”全断了,没人愿意跟他合作。他就在县城里打零工,搬货、送货、跑腿,什么都干。他以前开帕萨特的手,现在去搬一箱箱的饮料和啤酒,一天挣一百多块。

秀英有时候会在街上看见他。他穿着一件旧工装,开着一辆破捷达,后备箱里塞满了货。他看见秀英会按一下喇叭,摇下车窗跟她打个招呼,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神比以前踏实了。

婆婆的身体时好时坏,秀英隔三差五会去看看她。给她带点菜,帮她收拾一下屋子,陪她说说话。婆婆不再像以前那样挑剔了,有时候还会留她吃饭。

“秀英,你比以前瘦了。”婆婆有一次说。

“没有,妈,我胖了。以前在超市的时候九十八斤,现在一百零五了。”

“是吗?我怎么看着你瘦了。”

“那是妈心疼我。”

婆婆笑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秀英,我以前对你不好。”

秀英愣了一下。“妈,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实话。我以前总觉得德贵不如德富,觉得你也不如人家刘芸。现在想想,是我看走了眼。”

秀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低着头择菜。那天她带了一把豆角,要把两头的筋撕掉,一根一根地撕,很费时间。

“妈,”她撕着豆角说,“你别想那么多了。一家人,没有什么好不好、对不对的。过日子嘛,就是磕磕碰碰的。”

婆婆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年底的时候,王德富来还钱了。

不多,两千块。他用一个旧信封包着,递给秀英的时候,手有点抖。

“嫂子,这个月挣的不多,先还两千。剩下的,我慢慢还。”

秀英接过信封,没有数。

“德富,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在物流园找了个活,给人家送货。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够自己花的,还能攒点。”

“刘芸呢?还不回来?”

王德富低下头,“她说再等等。我知道她是在气头上。等我把债还清了,再去接她。”

“德富,”秀英说,“钱的事不急。你先把自己安顿好。刘芸那边,你多去看看她,带点东西,说点好话。女人嘛,要的就是个态度。”

王德富点了点头,走了。

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他的背影比以前瘦了很多,肩膀窄了,背也有点驼了。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以前是昂着头、甩着胳膊走,现在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

但她觉得,这个背影比以前那个顺眼多了。

十二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六。

秀英在车间里忙着赶年前的最后一批发货。厂里订单多,年前要加班的节奏,但刘厂长说了,除夕前三天放假,让大家好好过年。

下午四点,手机响了。是婆婆。

“秀英,明天你们来吃饭吧。还是在吉祥饭店。”

秀英的手停在缝纫机上方。

“妈……”

“你别急,听我说完。”婆婆的声音很平静,“这次是我请客。我用我自己的钱。德富说了,他也来,他还要给妞妞包个红包。”

秀英沉默了一下。

“妈,要不……在家吃吧?我来做。去饭店太贵了,不划算。”

“不用,就去饭店。一年就一次,别省了。”

“那行吧。”

第二天,秀英提前下了班,回家换了衣服。她没有穿那件褪色的蓝棉袄,而是穿了一件新的——深红色的,是上个月在商场打折时买的,一百二十块。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右下角的那块水渍还在,但这次没有映在她脸上。

王德贵也换了新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秀英给他买的,九十九块。他穿上以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说:“是不是有点紧?”

“不紧,刚好。你瘦了,以前穿不了这个号。”

“是吗?”王德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是瘦了点。”

妞妞穿上了那件九十九块的棉袄——不对,那件已经小了,秀英又给她买了一件新的,粉红色的,一百五十块。妞妞在镜子前面转了五六圈,高兴得不得了。

“妈,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比谁都好看?”

“比谁都好看。”

一家三口出了门,坐上了去县城的公交车。还是四十分钟,还是那条路,但这次秀英没有缩着脖子,也没有把手插在口袋里发呆。她看着窗外的风景——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行人们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笑。

到了吉祥饭店,还是那个红底金字的招牌。但这次他们被领到了三楼的一个大包间,名字叫“吉祥厅”——最大的一个。

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婆婆一个人。

“妈,德富呢?”秀英问。

“他马上到。说去接刘芸和孩子了。”

秀英愣了一下。“刘芸回来了?”

婆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舒展,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回来了。昨天回来的。德富去接的,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秀英坐下来,这次坐的不是最里面的位置,而是婆婆旁边的位置。桌子上的转盘很大,但她不需要站起来就能够到所有的菜。

王德贵坐在她旁边,这次没有低着头搓手指,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跟婆婆说了几句话。他说的无非是“妈你身体怎么样”“最近天气冷你多穿点”之类的话,但婆婆听得很认真,还点了点头。

十几分钟后,王德富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刘芸跟在他后面,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他们的儿子,浩浩。浩浩今年六岁,比妞妞小两岁,长得很像王德富,圆脸,大眼睛。

王德富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袄,不是名牌,也没有金色的扣子。手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表。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秀英,然后笑了一下。

“嫂子。”

“来了?坐吧。”

一家人坐齐了。婆婆拿起菜单,说:“今天我请客,你们随便点。”

王德富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一个地三鲜——二十八块,最便宜的。

秀英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德富,你以前不是要点海参吗?”

王德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嫂子,你别取笑我了。我现在觉得,地三鲜就挺好。”

大家都笑了。那个笑声很自然,没有尴尬,没有勉强,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开开心心地笑。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没有海参,没有鲈鱼,就是一些家常菜——地三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牛腩、酸辣土豆丝。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一大盆酸菜鱼,热气腾腾的,酸菜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包间。

“这个是我点的,”婆婆说,“秀英爱吃酸菜鱼。”

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赶紧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融合在一起,很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王德富站起来,端起茶杯。

“嫂子,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秀英也站起来,“你坐下说,站起来干啥。”

“不,我站着说。”王德富端着茶杯,声音有点抖,“嫂子,这一年多,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算了,不说了。总之,谢谢你。”

他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秀英面前。

“嫂子,这里是五千块。还你的。剩下的,我会尽快还。”

秀英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放进了包里。

“德富,钱的事不急。你先把家里安顿好。”

“已经安顿好了。”王德富看了一眼刘芸,刘芸低着头,脸有点红。“我找了一个稳定的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能挣五千多。刘芸也找了工作,在超市上班——就是你以前待过的那家超市,重新开了。”

秀英看了一眼刘芸,刘芸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刘芸的笑是客气的、疏远的,这次是真的、暖的。

“嫂子,我以前……”刘芸开口了,但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秀英摆了摆手,“别说了,都过去了。”

吃完饭,婆婆去买单。这次谁也没有抢,就让她买了。回来的时候,婆婆手里拿着一张小票,看了看,说:“不贵,四百多块。比你们上次那一千多的便宜多了。”

大家都笑了。

走出饭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今年的雪下得比去年大,地上的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秀英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凉凉的,但很舒服。她看着对面的街道——红灯笼、霓虹灯、来来往往的人群、手里拎着年货的男女老少——一切都那么热闹,那么有生气。

王德贵站在她旁边,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子。但很暖和。

秀英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他正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走吧,”秀英说,“回家了。”

他们一家三口走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三串脚印。妞妞走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秀英回头看了一眼。

吉祥饭店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红底金字,很醒目。饭店门口,王德富一家三口也走了出来。他弯下腰,把浩浩抱了起来,浩浩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刘芸走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拉了拉衣领。

秀英转过身来,公交车来了。

她上了车,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但她这次没有觉得模糊。她看见每一盏灯、每一棵树、每一个行人,都清清楚楚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眼眶没有热。

心里是暖的。

尾声

春天的时候,秀英在王德贵的工地上看见了一棵野草。

那棵草长在工地的角落里,旁边是一堆碎砖和水泥袋子。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它就那么自己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在一片灰扑扑的建筑废料中间格外显眼。

秀英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王德贵走过来,问:“看啥呢?”

“看草。”

“草有啥好看的?”

秀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啥,就是觉得它挺好看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觉得那棵草像自己。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在碎石瓦砾里自己长出来的。长得不高,也不算好看,但它活着,绿着,在这片工地上占了一个角落。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棵草摇了摇,但没有倒。

秀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草还在那里,绿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