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漫记
(丙午年三月记)
原是想躲开那人潮的。想着带了家中老人,腿脚总是不比往年利索了,便特地提早了几日,拣了个非节非假的平常日子去。心里盘算着,墓园该是清静的,只有松柏陪着,我们可以安安生生地说些体己话,将这一年来的琐碎,慢慢诉与泥土下长眠的先人听。
车近山脚,便知道这盘算是落了空。路的两旁,已密密地排起了车的长龙,蜿蜒着,沉默着,却有一股不容分说的力量。进得园内,景象更出乎意料。往日里只觉得旷远、甚至有些寂寥的墓道与台阶上,此刻满是缓缓移动的人影。穿着深色衣裳的人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伫立,手提的篮里露出鲜花与果品的颜色。空气里听不见喧哗,只有一种低低的、交织着的声浪,是呼唤,是低语,是纸钱在铁盆里燃烧时毕毕剥剥的微响。我挽着老人的臂,一步步随着人潮向上走,心里原先的那点“失算”的懊恼,倒被另一种温热的情绪替代了。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们一样,将这一日的相聚看得如此郑重;原来这份静默的奔赴,早已汇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汹涌的河,在每年的这个时节,准时涌向每一处青山。
今年却有一个极新鲜、也极温润的发现。往年走到半山,若忘了带全物事,总不免有些尴尬。今年,在那上山的柏油路旁,竟三三两两,出现了好些摊子。说是摊子,实在也有些简陋,不过是一张折叠小桌,或是一块方布铺在地上。上面也并无多少花样,大抵是一束束素净的黄白菊花,用透明的玻璃纸裹着;一捆捆细细的线香;一叠叠印着“冥通银行”的金银纸钱。守摊的多是些老人家,戴着遮阳的帽子,静静地坐在小马扎上,并不高声招徕,只在你目光流连时,才向你温和地点点头。那价钱也是极公道的,比山外花店里,怕要便宜上一小半。我上前买了一束菊、三支香、一叠纸钱。付钱时,看摊的老伯用粗糙的手指将零钱找还给我,嘴里喃喃道:“都是尽个心,方便大家。”
捧着这刚从路边买来的、还沾着山间清冽空气的菊花,我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又很踏实。这份“方便”,实在不只是路途上的。它仿佛是这个古老仪式在人间烟火的土壤里,生发出的一茎柔韧的新枝。它让那份庄严的追念,少了一点仓皇的筹备,多了一份从容的温情。先人们若地下有知,看见自己的儿孙后辈,在这条奔赴他们的路上,能这样彼此方便着,体谅着,将一件事共同郑重地完成,大约也会觉得欣慰吧。
终于寻到自家的墓碑。将碑上的浮尘拭净,摆上鲜花与供品,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笔直地,在无风的空气里,像一条通往虚无的、纤细的路。老人扶着墓碑,用乡音慢慢地讲着这一年的收成,家族里的添丁,孙辈的学业。那些话语平常得像屋后的溪水,潺潺地流着。我跪在一边,听着,看着那香烟渐渐散入苍翠的松柏之间,忽然觉得,我们不远数十里而来,似乎就是为了完成这样一场诉说与倾听。说的人,将胸膛里积攒了一年的悲欢,倾倒一些在这里;听的人,在永恒的沉默里,给予无言的包容。这大概便是“念亲感恩”最朴素的形态,它不需要宏大的舞台,就在这一石一碑、一香一火之间,完成了血脉与时间的一次确认。
下山时,日头已偏西。回望山间,仍有后来者执着地向上行走。那些小摊上的点点灯火,已早早地亮了起来,星星似的,暖融融地缀在渐浓的暮色里,为晚归的人照着路。这景象,竟让人无端觉得,这清明的节气,固然是“祭如在”的肃穆,是“风雨梨花寒食过”的清冷,又何尝不是一种“香火人间”的热闹与传承呢?那路边摊上便宜的一炷香,这满山遍野默默行礼的人,都是这香火的一部分,生生不息,温暖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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