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我妈的“我们家”这个概念里长大的。
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入赘,只知道别人家叫“爷爷奶奶”的那两个人,我得叫“外公外婆”。而我们家,外公外婆是住在一起的,不是亲戚,是家里人。我爸管他们叫爸妈,管我妈那边的亲戚叫兄弟姐妹,逢年过节走动的也都是姥姥那边的亲戚。
我爸那边的亲戚,偶尔出现,像个远房客人。
我记得特别清楚,小学三年级,班里填什么家庭信息表,老师看着我的名字说,你爸姓陈,你怎么姓周啊?我说我跟妈妈姓。老师哦了一声,那表情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放学回家我就问我妈,为什么我和弟弟都跟你姓?我妈正在择菜,头都没抬:因为你爸住咱家啊,这是我们家的规矩。那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今天买了把青菜。
我又跑去问我爸。我爸正修那个坏了的台灯,他笑了笑,说跟你妈姓挺好的,你妈姓周,好听。说完继续拧螺丝,头也没抬。
我不甘心,又问,那你爸——就是我爷爷,他同意吗?
我爸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那么多,去写作业。
我那时候隐隐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后来慢慢从亲戚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了。我爸是入赘的,当年我爸家里穷,兄弟多,分家产分不到什么。我妈这边家境好一些,但只有两个女儿。两家一合计,我爸就“嫁”过来了。
说好听点叫两姓之好,说难听点,就是拿人换日子。
我不是不懂,我是懂了之后才开始难受的。难受的不是我爸入赘这件事,难受的是所有人提起这件事时的语气。
我姥姥,一个很能干的老太太,管这个家管了大半辈子。她对我爸挺好,但那种好里面总带着点“这是我家女婿”的客气。过年包饺子,她会说“给你爸那边也送点过去”——你爸那边,指的是我爷爷家。听听这话,我爸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多年,他的老家还叫“你爸那边”。
我舅舅——我妈的亲哥,每次来我家,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跟我爸说话,那语气就像领导视察。我爸给他倒茶,他接过来也不说谢,张口就是你那个工作怎么样,家里有什么事跟哥说。
我爸就笑笑,嗯嗯啊啊地应着。
我小时候觉得我爸窝囊。长大了才明白,那不是窝囊,那是一个人在别人的地盘上活了半辈子修炼出来的分寸感。
他得记住自己是谁。他是这个家的女婿,是“嫁”进来的男人。他的名字前面永远有个前缀——“周家的”。
可他也是个人啊。一个姓什么都要听别人安排的男人,他心里真的没有想法吗?
我上大学那年,我爸送我去车站。绿皮火车,硬座,他帮我扛着行李挤上车,安顿好,站在站台上跟我挥手。车开了,我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他,他还在那儿站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一刻我忽然想,他当年“嫁”到我妈这边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从一个熟悉的地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他有没有想过家?有没有想过自己姓什么?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大学四年,我慢慢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爸不是没有想法,他是把想法都咽下去了。他这辈子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让”。让出他的姓,让出他的家,让出他在自己家族里的位置。过年回爷爷家,他像个客人,待两天就回来。在姥姥家,他是个女婿,永远隔着一层。
他有两个家,又好像没有自己的家。
我妈其实也挺好的,她不是不尊重我爸,只是她从小就在“我们家”这个概念里长大,她觉得我爸住过来、跟我们姓、在这个家生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意识不到这对我爸来说意味着什么。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我妈,爸当年入赘,他自己愿意吗?
我妈愣了一下,说,那时候不都这样,他家条件不好,我家需要个男丁,两全其美的事。再说这么多年我也没亏待他啊,吃穿用度哪样短过他?
我说妈,这不是吃穿用度的事。
我妈说那是什么事?
我说不上来。那时候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物质能弥补的。一个男人的姓氏,他爹妈给他的姓氏,在他“嫁”出去的那天就被收走了。这口气,他咽了二十多年。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改姓的,是大三那年寒假。
那年爷爷生病住院,我爸回去照顾了半个多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妈说你爸也真是的,自己身体也不好,非要在那儿硬扛。
我偷偷问我爸,爷爷怎么样了。
我爸说,没事,老毛病了。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爷爷住院的时候,护士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陈建国。护士说你家属叫什么?我说我儿子叫陈——说到这儿他停住了,笑了笑,说,你看我这记性,差点说错了。
他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他差点说出来的,是“陈一帆”。那是我本来的名字。如果我随他姓的话。
我本来应该叫陈一帆。
那个瞬间,我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看着他,五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坐在那儿说差点叫错自己儿子的名字,还笑。
他怎么笑得出来的?
我问他,爸,你当年想没想过让我跟你姓?
他沉默了很久,说,想过。你妈不同意。你姥姥也不同意。你弟弟出生的时候我又提了一次,还是不同意。后来就不提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那你恨吗?
他摇摇头,说恨什么,你妈对我挺好的,你姥姥也没亏待过我。就是有时候……有时候别人问你爸姓什么,你说姓陈,人家看你一眼,那个眼神……算了,不说这个。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我在想,我爸这辈子,到底失去了什么。不是房子,不是钱,是一种叫“名正言顺”的东西。他连给自己孩子起名字的权利都没有。他连让孩子继承自己姓氏的权利都没有。这件事放在现代社会,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个姓吗?跟谁不是跟?
但对于一个六十年代出生的农村男人来说,这几乎是他全部的尊严。
他放弃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在乎我妈,在乎这个家,在乎我和弟弟能平平安安长大。他把自己的姓交出去,换来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日子。
这笔账,他算了二十多年,从来不说亏不亏。
大三那年我就决定了,毕业之后,我要把姓改回来。
不是不尊重我妈,也不是否定我妈家对我的养育。我就是想让我爸知道,他的姓,有人接着。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我妈的时候,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问她,妈,你生气吗?
她说,我不是生气,我就是觉得……你们从小跟妈姓,亲戚朋友都知道,改来改去多麻烦。
我说妈,爸在这家二十多年,他从来没要求过什么。这件事,算我替他求的。
我妈眼睛红了。她说,我知道你爸不容易,可是……
我说妈,没有可是。我是他儿子,我想姓他的姓。这不过分。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几天,她跟我说,你想改就改吧,你爸这辈子……也确实委屈。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爸,我毕业了就把姓改了,跟你姓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特别轻,特别哑,他说,你妈同意吗?
我说同意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
就两个字。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哭。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为了一个姓,哭了。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改名字。
手续不复杂,填表,写申请,说明理由。工作人员问我,你为什么改姓?我说我跟我妈姓,现在想改回我爸的姓。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材料,说行,这个理由可以。
新的身份证寄到家里的时候,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我妈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弟回了一句,哥你牛。
我爸什么都没回。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他说,一帆,爸谢谢你。
就这五个字。
一帆。他叫我一帆。
这是他给我起的名字。迟到了二十四年,终于叫出口了。
我回了他一句,爸,我叫陈一帆,挺好的。
后来我回家过年,发现我爸变了。
他开始主动跟邻居聊天,自我介绍的时候会说“这是我儿子,陈一帆”。以前他从来不说我全名,都说“我儿子”。
他走路的时候腰板好像也挺直了一些。我姥姥私下跟我说,你爸最近可高兴了,逢人就说儿子跟他姓了。我说我知道,姥姥。我姥姥叹了口气,说以前是我不对,总觉得他是外人,现在想想,人家也是爹生娘养的,凭啥跟咱姓。
我说姥姥,都过去了。
我姥姥说,你比你妈懂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不是我懂事,是我长大了,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穷过,不是苦过,是他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而我能做的,就是帮他记起来。
姓什么,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
不是因为姓氏本身有多大的意义,而是当一个男人为了家庭放弃了自己的姓氏,他在这个家里沉默了二十多年之后,有人愿意帮他捡回来。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那个字,而在于——
你没有被忘记。
你付出的,有人看见了。
你咽下去的,有人替你说了出来。
我现在叫陈一帆。我弟还叫周子豪。我妈还是姓周。我们家还是那个家,过年还是在我妈这边过,我爸还是那个话不多的男人。
只是现在,别人问他儿子叫什么,他会笑着说,叫陈一帆,跟我姓。
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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