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九月八号,眼看着明儿个就是中秋节了。
洛杉矶的警察接到房东报案,一把推开罗契斯特街某处寻常住所的大门。
屋内躺着一具高龄女性的尸首,验尸官仔仔细细查验过后给出结论,夺走她性命的是急性心血管重疾,而且人走掉早有日子了。
死讯一经曝光,大伙儿脑海中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多半都是“老来受罪”。
瞅瞅屋里那副光景,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这位早年间红透半边天的超级大腕,住的地方寒酸到了极点,半点儿大作家的派头都瞧不见。
四围刷白的水泥墙光秃秃的,连挂件都没有。
屋内寻不着挂衣服的柜子,也找不见写字的台子,更甭提像模像样的起居陈设了,连个平时装东西用的行囊都寻摸不着。
她岁数大了以后创作出无数佳作的案头,弄到最后居然也就是几摞硬纸壳箱子拼凑出来的。
这事儿透着古怪。
可偏偏那些日常点滴,瞧着更加不对劲。
屋子里头稍显杂乱,地板上到处扔着随手拿来的纸口袋。
洗手间里头连块擦脸布都寻不到,满眼皆是擦完就扔的抽纸。
脚丫子上套着那种极便宜的塑胶拖鞋。
转头往灶台那边看,堆得高高的全是一次性餐盒与塑料餐具,清一色用过即扔的便宜货。
搁在普通大众看来,这光景过得除了紧巴巴,另外简直惨得没眼看。
肯定是因为老得连打扫卫生、操持日常的精力全耗干了,这下子才混到只能凑合用这种破烂货的地步。
可偏偏事实真是可怜巴巴吗?
不见得。
你要是盯着屋里的陈设细细打量,准能瞅见一处让人后脊背发凉的微小迹象。
连自己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人,绝对干不出这种手笔。
这明摆着是个脑瓜子清醒得很、对所有状况早算计得一清二楚的聪明人,在完成临终前的交代。
张大才女临走前被外界嘲笑的寒酸,说白了,恰恰是她在这乱糟糟的凡尘俗世当中,盘算出来的一套最绝妙的收支簿。
头一个咱来盘盘这笔账:居住条件的取舍。
一位红极一时的笔杆子,即便七老八十了不乐意再抛头露面,花点钱请个佣人,添置几件过得去的摆设,舒坦坦地度过余生,费劲吗?
压根儿不是事儿。
那人家干嘛非得把日子过得跟时刻准备开溜似的?
没几年功夫来回挪窝,来电死活不接,寄来的书信原封不动,上门的客人一概挡在门外,硬生生掐断了跟这社会的绝大多数往来。
这底下的算盘,打的全是用“精神头”去换“私密空间”的交易。
搁别人身上,总寻思着岁数大了得找人伺候。
可偏偏张爱玲那脑子里透亮得很:一旦你掏钱买陈设、添置家当,你就必须耗费心血去擦拭保养;一旦你掏腰包请人伺候起居,你就必然掉进人际交往和没完没了的搭话里头。
最头疼的是,佣人也好,做客的也罢,各色旁人的闯入,绝对会把她死死捂住的那层私人界限扯得稀烂。
老了以后,她对那些鸡毛蒜皮的世故烦得要死,对那些钻空子的打探与嚼舌根子更是怕得直起鸡皮疙瘩。
于是她挑了条最狠的道儿:将日常所有必需物件,统统降格成“用完就抛”的标准。
拿抽纸擦洗面颊,端着纸盒子扒饭,脚踩塑胶底的拖鞋。
消耗尽了直接甩进垃圾桶,省了水洗,免了擦拭,更犯不着花钱请人修补。
这副做派瞅着像是完全没了过日子的讲究,可人家到头来却换回了彻彻底底的安生。
几块硬纸板叠在一块儿当写字台,觉得这挺跌份吗?
在张大才女眼里,破纸箱子想啥时候扔就啥时候扔,没半点儿挂碍。
这压根儿沾不上半点凄苦的边,这分明是人家为了死守内心的自留地,刻意搞出来的一出“断舍离”大戏。
再一个瞅瞅这第二笔账:留下的家当怎么分。
依着老百姓的理儿,这人死如灯灭,剩下的财物头一号该接手的自然是自家骨血。
那会儿,张爱玲在这地球上仅剩的、身上流着一样血的至亲,也就是她那个同胞兄弟张子静了。
这姐弟俩年轻那阵儿也算是有过亲热劲儿的。
若是把身外之物全交给这兄弟,除了说得通、挑不出毛病,另外还能在死后讨个“没忘了血肉至亲”的好名声。
掏不掏这笔钱?
这安排一曝光,外头全觉得这女作家铁石心肠。
可偏偏内里的真相就是这样吗?
张爱玲盘算的数,压根儿没把常人眼里那套亲属关系当回事,人家衡量全靠“对等回报”来定夺。
这姐弟俩骨子里倒是连着筋,可偏偏天各一方这么些年,过日子的路子跟脑子里的想法老早就不在一条道上了,剩下的也就那么一层薄得跟纸一样的亲属名分。
真要把身家交到他手里,不光是一丁点用场派不上,另外更像是一出认错了人的闹剧。
回过头瞧瞧宋淇那对夫妻。
帮着她操持大大小小的琐事,硬是当起了她跟这嘈杂社会中间的一堵挡风墙。
将毕生积蓄托底给宋淇两口子,这绝不是翻脸不认人,这分明是一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的“交托大事”。
她比谁都明白自个儿这辈子的结晶该搁在哪个篮子里,唯有塞到彼此知根知底、掏心掏肺的好友兜里,才是万无一失的。
这相识相护的恩情,在她的算盘珠子里头,可比那没啥滋味的亲眷关系分量足得太多了。
最后咱来扒扒这第三笔账:怎么收这个走人的场子。
这么一位名声在外、才华横溢的大人物咽了气,那送行的流程得怎么走?
按理说,怎么着也得搞个体体面面的仪式。
折腾到最后,盼着能把剩下的那把灰扬到荒无人烟的地界,连半点儿影子都不准留下来。
这话搁谁听着都觉得绝得很。
人家心里到底在躲啥呢?
人家躲的就是那帮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
出殡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给活人搭的交际台子。
人还喘气儿的时候,为了图个清净,连个话筒都不愿意碰;要是咽气了反而听凭旁人瞎折腾,招来一票面生得很、甚至打心眼里犯恶心的家伙,杵在死尸跟前弯腰作揖、叽叽歪歪,添油加醋地宣扬她“老无所依”…
这门子破事,才是她打死都不肯点头的。
于是她挑了条最不留余地的道:哪怕是见最后一面的念想,也当场给外头所有人掐断了。
宋淇两口子把她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九五年九月末的那一天,正赶上张才女的生辰吉日。
这老两口按着死者的心愿,替她办了场简易到了骨子里的撒灰礼。
留下的那点儿渣滓全给扬进了大平洋的浪头里。
没寻着荒原,这无边无际的海水也是个连人影子都瞧不见的去处。
这下子算是完完全全和老天爷融在一块儿了。
回过头再去瞧瞧九五年罗契斯特街那处空无一物的老宅子。
留不下一星半点的罗乱,也没有缠绕不清的烂账,身份凭证妥妥帖帖地叠放在大门边上,就盼着头一个闯进来的家伙顺手收拢,干干脆脆地把扫尾的活计给结了。
张大作家的这辈子,起步在老上海滩那纸醉金迷的富贵乡里,画句号在洛杉矶大洋边上的冷清处。
可偏偏这冷清,绝非旁人不要她了的倒霉催,那是人家自己卷起铺盖盖,当场把凡夫俗子们给踹了。
这天下会耍笔杆子的角儿海了去了,可偏偏走到阳寿将尽的那道坎上,还能像她这般脑瓜子好使得要命的家伙,打着灯笼也难找——心里门儿清自己到底图个啥,更懂得想要护住这份图谋,就必须狠下心来把哪些杂碎给甩掉。
人家靠着自个儿的路数,护牢了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那份傲骨。
走后的烂摊子利索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可这下子,恰恰成了她这辈子下得最漂亮的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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