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与其说“林工,时代终于跟上了你”,不如说“我们正在学习如何真正地看见你”。」

最近,一张照片在互联网上广为传播。

照片中的女性已过不惑之年,颧骨高耸,面颊消瘦,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清晰的纹路。

她穿着朴素的工作服,眼神却像北方旷野里燃烧的火把,明亮、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沉静。在这些帖子里,网友们不约而同称呼她为“林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近大量涌现的关于“林工”的帖子)

点进帖子后,我们会愕然发现,被称之为“林工”的居然是林徽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徽因最广为人知的一张照片)

不同于她那张广为流传的少女照,也不同于大众眼中她呢喃着人间四月天、眉眼温婉的民国才女形象,这张照片聚焦至中年时的她,网友们注意到她拖着病体在田野调查中攀爬梁柱、在战乱中依然伏案编写《中国建筑史》这些让人震撼和尊重的生命细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友们在评论区补充林徽因作为建筑师的成就)

而“林工”这个称呼的转变不仅仅是网络空间里一次小小的命名行为,还牵动着一条漫长而幽微的文化线索,它关乎我们如何讲述女性,如何看见女性,更关乎我们这代人在涉入历史河流时,那些隐秘的渴望与焦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长久以来,林徽因的名字总是和“人间四月天”“民国才女”“民国四大美女”这些标签绑定在一起,这些称呼像柔软的丝线般,将她编织进一段又一段浪漫叙事中。

她与徐志摩的康桥往事,与梁思成的相濡以沫,与金岳霖的君子之交,被反复书写、演绎、消费,成为几代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搜索引擎里与林徽因关联的几乎都是她的私人感情)

市面上关于她的书籍,采用的也大多是那张少女时期温婉柔美的照片,侧脸微抬,眉眼含笑,像一个永远停留在青春的审美符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市面上的林徽因传记往往采取其少女时期照片作为封面)

但最近人们用以称呼为“林工”的照片里,林徽因已经不再年轻,病痛和劳苦在她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却依然葆有虔诚而笃定的神采。

但正是这张不再柔美的脸,才能让我们真正看见她灵魂中最高贵的光亮,发掘出一个知识分子在战火与病痛中对理想近乎执拗的坚守,和对建筑学殒身无悔的热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友们对林徽因这张中年时期肖像的感触)

林工这个称呼,因而具有了某种象征意义。它剥离了那些被附加的、关于女性的浪漫想象,回归到林徽因最本质、最骄傲的社会身份,即一位杰出的建筑学家,一位用双脚丈量中国大地的工程师。

称呼的转变,也意味着大众视角的回归。当人们用林工称呼她时,是在用一种近乎平视的、职业化的语言,承认她的专业成就。

这种承认里,没有才女叙事中那种隐约的猎奇,也没有对女性才华的额外惊叹。林工就是林工,就像梁工是梁思成一样自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徽因的墓碑以建筑师作为唯一的前缀)

然而在过去,对女性的称谓存在着相当程度的窄化。“先生”曾是知识界对杰出女性的最高敬意,冰心先生、杨绛先生、宋庆龄先生,这一称谓曾将女性从性别框架中暂时解放出来,纳入一个原本由男性主导的智识传统。

但它绕开了女性身份本身,它默认智识、权威、专业这些品质天然属于男性,女性若想跻身其中,需先借用男性的名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众多取得杰出成就的女性都被称为“先生”)

而当下的公共话语中,越来越多女性正在被以职业身份重新命名。颜宁教授、王虹教授、黄文秀书记、王亚平航天员,那些曾经被冠以先生、美女科学家、美女航天员的称谓被逐渐修正回原生含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下的媒体和网友们开始用职业身份来称呼女性)

称呼是认知的先声,当我们称呼一个女人为才女时,其实已经预设了她首先是一个女性,其次才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她的才华被放置在她的性别之后,成为一种额外的、甚至有些意外的东西。

而当我们称呼林徽因为林工时,称呼的转变让我们得以绕过那些被反复讲述的俗套故事,抵达她的精神家园,她一度被收缩进人间四月天的人生也得以展现集中且丰盛的全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友们表示自己对林徽因有了新的认识)

通过重塑命名方式,旧有的文化惯性正在悄然松动,让专业身份获得本该拥有的可见度。称呼的修正,最终指向观看方式的重构正是这种认知的松动,让那些长期被煙没在历史暗处的女性身影,开始有了浮现的可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望历史,无数女性的专业成就与贡献,都曾像林徽因一样长期被她们的性别角色或情感生活所掩盖,她们与时代之间断出一道裂痕,一度把她们囚禁在无解的历史背面。

1942年的李庄,梁思成受命编写《中国建筑史》,林徽因肺病复发,卧病在床,却仍一边料理家务,一边承担书中辽、宋部分的文献搜集与执笔,并对全稿进行校阅补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病中坚持进行工作的林徽因)

1954年,梁思成在油印本前言中明确写下这一点。然而此书此后不断再版,作者署名栏里只有梁思成一人。那个在病榻上倾注心血、在古建筑考察中爬上高梁测绘的人,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背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每一版《中国建筑史》都仅有梁思成的署名)

而用以掩盖她们的名头,有时甚至以褒奖的面目出现。

金岳霖赠予梁思成和林徽因的雅称“梁上君子,林下美人”,这一称呼将林徽因稳稳安放在“林下”的位置,让她身处古典语境中供人远观、品赏的空间。因此她被框定在“美人”的审美范畴里,成为一种被注视的客体。

金岳霖的赠语未尝不是善意,但善意的命名同样可以是束缚林徽因本人对这一称呼的排斥,透露出她对这种客体化目光的警觉。

反讽的是,由于梁思成的腰伤,真正在梁上完成测绘、用身体丈量古建筑每一寸结构的人反而是林徽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登上房梁进行测绘的林徽因)

而这种掩盖在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中反复上演。

科学家富兰克林拍下揭示DNA双螺旋结构的关键照片,当沃森和克里克因这一发现获得诺贝尔奖时,她的名字却被轻轻带过,被描绘成一个不善交际的女助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拍摄到DNA清晰图像的富兰克林)

波伏娃为女性主义理论奠定基石,其思想深度与开创性丝毫不逊于萨特,却被长期定位为萨特身边的女人,她的哲学贡献被包裹在伴侣的标签之下。

长期以来,历史的主角是男性,历史叙事是男性视角的叙事。当一位女性出现在历史中时,她首先被放置在一个女性的位置上,被期待符合某种柔美、温婉、以家庭为中心的想象。

如果她恰好才华横溢、意志坚定,甚至在某些领域超越了同时代的男性,这种越界反而让她显得不寻常。于是人们更倾向于用她的私人生活去解释她的成就,将她拉回到熟悉的叙事框架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友们细数书籍对林徽因成就的忽略)

林徽因与徐志摩的故事之所以被反复书写,恰恰是因为那段往事契合了历史的叙事惯性,一个才华横溢的女性与一个浪漫诗人的情感纠葛。这个故事足够动人,也足够安全。

这段叙事将她安放于社会期待中的既定位置,她成为被爱慕的对象和情感故事的主角,而作为建筑师工作的日常反而被折叠不见。命名即赋权,她在历史上长期作为配角的身份由此确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纪录片《百年巨匠》讲述林徽因为中国建筑史学与古建筑保护作出的卓越贡献)

所以当我们重新看见林工时和其他在梁上的女性时,就已经开始质疑和修正那种根深蒂固的叙事惯性,也选择拒绝那种习惯性地将女性贡献边缘化、将女性成就私人化、将女性生命情感化的历史书写方式,也因此,我们拥有了书写新历史的可能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我们高昂而幸福地复制着“林工”这一称谓,沉醉在终于看见她的喜悦中时,或许也需要思考,我们真的看见她了吗?还是说我们只是换了一副滤镜,去凝视另一个被我们塑造出来的形象?

就像过去人们只愿意看见她少女时的柔美,将其塑造成人间四月天的浪漫符号一样,今天,我们是否也在将她往另外一个方向塑造,压缩为一个坚毅的战士,一个被苦难淬炼的钢铁女性?

我们热衷于把她从性缘叙事里解救出来,这种行为当然是巨大的进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网友们欣喜于林徽因能从性缘叙事中松绑)

但进步的同时,会不会导向一种新的陷阱,那就是女性想要被真正看见,就必须证明自己是有用的,是专业的,是与男性在同一赛道上奔跑且不落下风的强者。

我们试图用林工这个职业化称呼剥离她身上的浪漫标签,可这种剥离本身,也无意中迎合了某种隐性的价值排序,即事业比情感更高贵,公共贡献比私人生活更值得被铭记。

而这种价值排序,其实正是我们这代人集体焦虑的投射。

我们太需要榜样了。尤其是当女性在职场、在生活中依然面临重重困境时,我们需要一个完美的范本来证明女性的力量,来抚慰内心的不安。

于是林徽因成了那个被选中的符号。我们急于让她摆脱情爱叙事,急于让她站到聚光灯下,急于用她来证明女性也可以。这份急切里,包含着无数现代女性的自我期许与渴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博主@江酱的法语日记讨论当下的大女主趋势)

早期的玛丽苏剧里,女主角往往靠男性角色的爱慕和帮助走向成功。大女主剧兴起后,女主角开始靠自己的智慧和努力打拼事业,爱情退居至次要位置,相比于传统的玛丽苏叙事,它确实是一种进步,因为它让女性角色摆脱了“等待拯救”的被动命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风靡数十年的玛丽苏甜宠剧)

但很快人们发现,这些大女主又走向了另一种极端,即女主角必须强大到无懈可击,必须事业有成、独当一面,仿佛只有这样,她才配得上观众的喜爱。那些脆弱的、犹豫的、需要依靠的、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挣扎的女性,反而失去了被看见的空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天真在采访中谈及大女主定义带来的负面影响)

只有舍弃女性化的部分,才能获得专业化的认可。这种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问题的所在。

此外,当我们热衷于重新发现林徽因这样的女性时,是否也陷入了一种拯救叙事的快感?我们为她感到欣慰,觉得时代终于跟上了她,这种叙事让作为观众的我们获得了一种道德上的满足感。我们参与了对历史的修正,我们是觉醒的一代。

虽然看见林工,是我们这代人的幸运,但是历史的修正,无法仅凭用一种身份去否定另一种身份来完成,我们需要走近她,理解她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一个女性、一个普通人在那个动荡年代里的全部生活,感受她那双坚毅眼睛背后,同样复杂、丰富、有血有肉的人生。

所以与其说林工,时代终于跟上了你,不如说我们正在学习如何真正地看见你。

而在这条路上,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为过去的掩盖而惋惜,更是为未来的看见而努力。看见女性,看见真实,看见完整的人。这或许才是林工留给这个时代最珍贵的遗产。

(图片来自于网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