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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坊间传闻

温庭筠回京的消息传开之后,关于沈砚清的种种传闻,也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

这些事情,温庭筠没有刻意去打听,但她挡不住消息自己往耳朵里钻。

先是碧桃从采买的婆子那里听来的。

“听说沈大人这些年一直没有续弦,连个妾室都没有纳过。户部的同僚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都拒绝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我心里有人’。”

温庭筠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碧桃偷偷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还有人说,沈大人这四年老了许多。从前多精神的一个人啊,现在鬓边都有白头发了。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户部,深夜才回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没有休息过。有人劝他注意身体,他说‘忙一点好,忙一点就不会想别的了’。”

温庭筠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绣棚,开始穿针引线。她的动作很熟练,针脚细密,像是在绣一朵海棠花。

碧桃又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在想一件事。

那个孩子。

那个叫她“娘”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如果是沈砚清和别人的孩子,他为什么要让那个孩子叫她娘?这不合常理。沈砚清不是那种荒唐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一个孩子认一个陌生人为母亲。

除非……那个孩子真的是她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在四年前就没了。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五个月,然后在一个秋天的午后,随着那一跤,永远地离开了她。

她记得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心里的痛。那种痛像是有人用手把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撕碎,撕成碎片,然后再用脚踩碎。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痛了。

可现在,那些碎片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12) 暗夜探访

三弟的婚期越来越近,温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温庭筠每日早出晚归,将婚事的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温阁老看在眼里,心里满意,嘴上却没有多说,只是在饭桌上多夹了几筷子菜到她碗里。

这天傍晚,温庭筠从绸缎庄回来,刚进府门,门房就递上来一张帖子。

“大姑娘,有人送了这个来。”

她接过帖子,打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帖子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清隽挺拔,铁画银钩,是沈砚清的笔迹。

上面只有一行字:“有些事情,你该知道。明日午后,城南茶肆。若不愿来,便不勉强。”

温庭筠看着这张帖子,沉默了很久。

碧桃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要去吗?”

温庭筠没有回答。她把帖子合上,放进了袖子里。

“再说吧。”她说。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沈砚清要告诉她什么?什么事情是她该知道的?是关于那个孩子的吗?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还是没有想明白。

到了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沈府的那间卧房。房间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线照在床帐上,影影绰绰的。她躺在床上,肚子很大,像是一座小山。

她要生了。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她疼得浑身发抖,汗水湿透了衣裳。稳婆在旁边喊:“夫人,用力!用力!”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是个姑娘!”稳婆笑着说,把孩子抱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脸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囡囡,”她轻声说,“我的囡囡……”

她想伸手去抱孩子,可手伸到一半,孩子突然消失了。稳婆不见了,产房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她一个人躺在一片黑暗中,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寂静。

“囡囡!”她喊,“我的囡囡!”

没有人回答。

温庭筠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上全是泪水,枕头湿了一大片。

碧桃被她的声音惊醒了,披着衣服跑进来:“姑娘,怎么了?做噩梦了?”

温庭筠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像是要炸开一样。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分不清梦和现实。

她真的有那个孩子吗?

还是只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躺下来,盯着床顶的帐子,一直到天亮。

(13) 茶肆约见

第二天午后,温庭筠还是去了城南的茶肆。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想见沈砚清,她只是……只是想知道那个孩子的事情。仅此而已。

碧桃要跟着去,她没有让。有些事情,她需要一个人面对。

城南的茶肆叫“听雨轩”,是一家很安静的茶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她到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月白色的袍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你来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坐吧。”

温庭筠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沈砚清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我记得你喜欢喝龙井。”他说,“不知道这些年口味有没有变。”

温庭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她尝不出味道。

“沈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沈砚清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庭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那个孩子。”

温庭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那个孩子,”他说,眼眶渐渐红了,“是你的。”

茶杯从温庭筠的手中滑落,摔在桌面上,茶水泼了一桌。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四年前就没了。”

“没有。”沈砚清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孩子保住了。”

温庭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沈砚清,嘴唇在抖,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小产那天,”沈砚清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孩子其实没有掉。是稳婆误诊了。你当时出血太多,稳婆以为孩子没了,就……就告诉你说孩子没保住。但实际上,孩子还在。”

“后来你身体太虚弱,大夫说你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所以……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孩子还在,情绪波动太大,反而对孩子不好。”

“我请了大夫给你调理身体,用药保胎。你不知道,因为你当时昏迷了好几天。等你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稳定了。但大夫说你的身体太差了,如果知道孩子的存在,你会拼命保胎,反而会伤了自己。所以……所以我让所有人都瞒着你。”

“后来呢?”温庭筠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后来……”沈砚清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你提出和离。你说得对,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你对我失望透顶,你觉得我不在乎你,不在乎孩子。可你不知道,我每天半夜都会去你的房间看你,看你有没有踢被子,有没有做噩梦。你不知道,我在户部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只有你。”

“你想和离,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是因为……是因为你说得对,我给你的只有愧疚,不是爱。我想,也许放你走,对你更好。”

“可是孩子呢?”温庭筠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你瞒着我,让我以为孩子没了,让我带着这个遗憾走了四年——沈砚清,你怎么能这么做?”

沈砚清抬起头,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因为我不想让你被孩子绑住。”他说,“你要走,就干干净净地走。带着孩子,你走不了。你不带走孩子,你会一辈子牵挂。所以我选择了让你以为孩子没了。这样你才能……才能重新开始。”

温庭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桌面上,砸在那泼洒的茶水里。

“你混蛋。”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沈砚清,你是个混蛋。”

“我知道。”沈砚清的声音也在抖,“我是混蛋。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没有照顾好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还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可是庭筠,”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她攥紧的手上,“有一件事我没有做错。”

“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娶别人。”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因为我答应过你,往后余生,只有你。”

(14) 当年真相

沈砚清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那些被掩埋了四年的真相,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他告诉温庭筠,她离开之后,孩子是在她走后的第七天出生的。

早产,不足月,只有四斤多重,瘦得像只小猫。

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说孩子太小了,恐怕养不活。

沈砚清把孩子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又疼又怕。他给孩子取名叫“沈念筠”——念筠,念庭筠。

他请了京城最好的乳母,又请了太医院的儿科圣手,日夜守着孩子。孩子体质弱,三天两头发烧,他就在床边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夜。

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不会换尿布,不会喂奶,什么都学。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有一回孩子发高烧,烧到浑身发烫,他抱着孩子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到了大夫家门口,他光着一只脚,跪在地上求大夫救救他的女儿。

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多斤。

“孩子会说话的时候,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爹’。”沈砚清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是‘娘’。”

“她学会的第一个词,就是‘娘’。我教了她很久,每天拿着你的画像给她看,跟她说:‘囡囡,这是你娘。你娘很漂亮,很温柔,很爱你。’”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每次看到你的画像,她就拍着小手笑,嘴里喊:‘娘!娘!’”

温庭筠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用袖子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告诉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要过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她就天天趴在门口等,等了一年又一年,每次都问:‘爹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快了。”

“等了一年又一年,她都快三岁了。她开始怀疑了,问我:‘爹爹,你是不是骗我的?是不是没有娘?’”

“我说有,你娘一定会回来的。”

沈砚清的声音哽咽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庭筠,”他说,“我等了你四年。每一天都在等。我每天都在想,你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我派了人去扬州,远远地看着你,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是确认你平安。”

“你种的那株海棠,我都知道。你每天早上起来会先推开窗户,站在窗前发一会儿呆。你喜欢去巷口的那家馄饨摊吃早饭,老板娘认识你,每次都给你多放一把虾皮。”

温庭筠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你派人跟踪我?”

“不是跟踪。”沈砚清的声音很低,“是保护。你一个人在外头,我不放心。我怕你生病了没人照顾,怕你遇到坏人。我答应过你父亲,要保你平安。”

“我父亲知道?”

“知道。”沈砚清点头,“你父亲什么都知道。他恨我,恨我没有照顾好你。但他也知道,我比任何人都在乎你。”

温庭筠沉默了。

她想起在扬州的日子,有时候会觉得有人在暗中看着她,但她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有一次她发高烧,烧了一整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包药和一碗热粥。她以为是邻居送的,还特意去道了谢,邻居却说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15) 父女相见

从茶肆出来之后,温庭筠没有回温府。

她站在街边,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默默地站在她身边,递过来一方帕子。

“姑娘,擦擦脸吧。”

温庭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的妆全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起来狼狈极了。

“碧桃,”她的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那个孩子的事?”

碧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奴婢知道。”她的声音很低,“当年沈大人来找过奴婢,让奴婢不要告诉您。他说,如果您知道孩子还在,一定不会离开。可他不想用孩子绑住您,他说……他说您值得更好的。”

温庭筠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见孩子。”她说。

碧桃犹豫了一下:“姑娘,您现在这个样子……”

“我想见我的女儿。”温庭筠睁开眼睛,目光坚定,“现在。”

碧桃没有再说什么,陪着她往沈府的方向走去。

沈府的大门还是老样子,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沈府”两个字的匾额,门口的两只石狮子被擦得锃亮。门房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进去通报。

沈砚清比她们先一步回来,此刻正站在二门口等着。他看到温庭筠红肿的眼睛,心疼得皱起了眉头,但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她在后花园。”他说,声音温柔,“我让乳母带她过去了。”

温庭筠点了点头,提步往后花园走去。

沈府的后花园和她记忆中有些不一样了。花圃里多了几株海棠树,开得正盛,胭脂色的花瓣铺了一地。树下的草地上摆着一个秋千,绳子是新的,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孩子的手笔。

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娃娃正蹲在花圃边上,撅着小屁股,拿一根小树枝在戳蚂蚁。她的两个小揪揪歪歪斜斜的,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好。

乳母站在旁边,看到温庭筠走过来,连忙屈膝行礼,然后悄悄地退到了一边。

温庭筠站在娃娃身后,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

这是她的女儿。

她怀了五个月、以为已经失去了的女儿。

她错过了她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娃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温庭筠。她歪着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牙齿。

“你是昨天那个漂亮姑姑!”她奶声奶气地说,丢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张开双臂,朝温庭筠跑过来。

她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又说:

“不对,爹爹说你是娘。”

她仰起小脸,认真地问:“你是娘吗?”

温庭筠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不想吓到孩子。

“如果我是你娘,”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高兴吗?”

娃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

“高兴!”她说,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别的小朋友都有娘,就我没有。我问爹爹,爹爹说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说我要去找娘,爹爹说不行,说娘会回来的。”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温庭筠的脸。

“你的眼睛和我的好像哦。”她说,语气里带着惊奇,“爹爹说,我长得像娘。那娘是不是也长得像我?”

温庭筠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一把将娃娃抱进怀里,紧紧地搂着,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娃娃被她抱得有点紧,扭了扭小身子,但没有挣扎。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拍了拍温庭筠的后背,奶声奶气地说:

“不哭不哭,囡囡在这里。”

那一声“囡囡”,让温庭筠哭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她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轻声说:“囡囡,我的囡囡。”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她的囡囡,一直都在。

(16) 海棠树下

沈砚清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花园里的一幕。

温庭筠跪坐在地上,把娃娃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娃娃被她抱着,小手还在一本正经地拍着她的背,嘴里嘟囔着“不哭不哭”。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一幅画。

沈砚清靠在柱子上,眼眶通红,嘴角却微微翘起。

四年了。

他等了四年,盼了四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温庭筠离开之后,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张她睡过的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气息,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问自己: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努力了。他真的努力了。

他拼命工作,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他以为只要他升了官、有了地位,她就会为他骄傲,就会开心。可他忘了,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只是他能陪在她身边,能好好吃一顿她做的饭,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补偿。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不敢追。因为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他的挽留,而是他的放手。

所以他放手了。

但他没有放弃。

他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好。他学着做饭,学着带孩子,学着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不再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公务上,他开始学着平衡工作和家庭。

他每天都会对女儿说:“我爱你。”

他每天都会对女儿说:“你娘很好,你娘很爱你。”

他每天都会对女儿说:“等娘回来了,爹爹一定不会再让她走了。”

他把这些话说了三年,说到女儿都会背了。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

沈砚清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她们身边,蹲下来,伸手把温庭筠和女儿一起揽进了怀里。

温庭筠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娃娃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咯咯地笑起来,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手搂住爹爹的脖子,一只手搂住娘的脖子,用力地把两个人的头往一起凑。

“爹爹亲娘!”她奶声奶气地喊。

沈砚清和温庭筠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红了脸。

娃娃不满意地嘟起嘴:“亲嘛亲嘛!别的小朋友都有爹爹亲娘,就我没有!”

沈砚清看了温庭筠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温庭筠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囡囡,”她轻声说,“别闹。”

“我没有闹!”娃娃理直气壮地说,“爹爹说了,娘回来了就不走了。不走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亲亲!”

沈砚清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

“囡囡说得对。”他说,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庭筠的眼睛。

“庭筠,”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别走了。”

温庭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期盼,有小心翼翼的爱意,还有……还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定。

“你父亲那里,我去说。”他说,“你弟弟的婚事,我帮你操持。你想住在温府就住温府,想住沈府就住沈府,想去扬州就去扬州。我什么都依你。”

“但是——”他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开始。”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囡囡。也为了……我们。”

温庭筠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给她掖被角的手,看着那只在无数个清晨给她端来热粥的手,看着那只在女儿发烧时抱着她跑了三条街的手。

她想起茶肆里他说的话:“我等了你四年。每一天都在等。”

她想起巷子里他红着眼眶对女儿说:“瞧,你娘回来了。”

她想起扬州那个高烧的夜晚,门口那包不知谁放的药和那碗热粥。

她想起他说:“庭筠,有一件事我没有做错。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娶别人。因为我答应过你,往后余生,只有你。”

温庭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清的眼睛。

“沈砚清,”她说,声音沙哑,“你还是那么笨。”

沈砚清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还在?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自己扛着?”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容干净而温暖,和七年前海棠树下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因为我怕你为难。”他说,“我不想你因为我而留下。我想你因为爱我而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而且,我觉得我不配。我亏欠你太多,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留下。我只能等,等你有一天愿意回来。”

温庭筠看着他,看着这个笨拙的、固执的、沉默的男人,心里那道封了四年的墙,终于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你确实不配。”她说,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沈砚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就被她接下来的话点亮了。

“但是,”温庭筠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囡囡需要一个娘。我也需要一个……一个愿意等我的人。”

沈砚清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盏灯。

“庭筠……”

“别高兴得太早。”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娇嗔,“我只是说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的表现。”

沈砚清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他一把将她和女儿一起抱了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娃娃在他怀里尖叫着笑:“爹爹疯了!爹爹疯了!”

温庭筠被转得头晕,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放下来,他却不肯,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们,把脸埋在她们的肩窝里。

“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庭筠,谢谢你回来。”

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衣襟上,像是一场温柔的雨。

(17) 温府夜话

那天晚上,温庭筠回到温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脸上的泪痕虽然擦过了,但痕迹还在。她以为可以悄悄地回自己的院子,不惊动任何人。

可她刚踏进府门,就看到温阁老站在大厅门口,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

“进来。”老头儿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温庭筠心里咯噔了一下,跟着他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碟点心,显然是备了很久的。温阁老坐在太师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你今天去见沈砚清那个混账东西了?”老头儿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温庭筠点了点头。

“他告诉你孩子的事了?”

温庭筠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父亲。

温阁老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孩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沈砚清那个混账,当年瞒着你把孩子留下,我就想去找他算账。可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他说,他愿意用一辈子来赎罪。他说他知道错了,他说他不在乎你还能不能生,他说那个孩子是他的命,也是你的命。他说他不敢用孩子绑住你,但他会用余生来证明,他值得你回来。”

温阁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我恨他。”老头儿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恨他没有照顾好你,恨他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恨他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扬州待了四年。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眼中的严厉一点一点地褪去,变成了心疼。

“可是你走了之后,他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看在眼里。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娘。孩子生病了,他抱着跑遍京城的大小医馆。孩子学走路摔了跤,他心疼得直掉眼泪。他给那孩子取名叫‘念筠’,念筠,念庭筠——他每一天都在念着你。”

“他每年春天都会去扬州看你,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回来。有一年你生病了,他在你家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走。回来之后发了好几天的高烧,烧得说胡话,嘴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温庭筠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温阁老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庭筠啊,”老头儿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爹老了。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让你嫁给他。但爹更后悔的事,是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你在扬州那四年,爹每次给你写信,都想说,可每次都没说出口。”

“为什么?”温庭筠哽咽着问。

“因为沈砚清不让。”温阁老苦笑了一下,“他说,如果你真的放下了,就不该再被这些事情打扰。他说他宁愿你恨他一辈子,也不愿意你因为孩子而回头。”

“他这个人,”温阁老摇了摇头,“笨得要死。可他对你的心,是真的。”

温庭筠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爹,”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您……不反对我们复合?”

温阁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反对有用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是我女儿,我了解你。你要是真的放下了,今天就不会哭成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笨拙而生疏。

“去吧。”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去找他吧。别让爹再等了。爹还想在有生之年,听到囡囡叫我一声外公。”

温庭筠猛地站起来,扑进了父亲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

温阁老僵硬地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多大的人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停下来。

碧桃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地擦了擦眼角。

(18) 重归于好

第二天一早,沈砚清就登门了。

他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囡囡亲手做的——准确地说,是囡囡在乳母的帮助下捏的几个歪歪扭扭的糯米团子。

“温伯父,”沈砚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来给伯父请安。”

温阁老坐在大厅里,端着茶杯,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沈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沈砚清的腰弯得更低了:“伯父言重了,晚辈是来负荆请罪的。”

“负荆请罪?”温阁老的声调提高了几分,“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什么罪?”

“晚辈当年没有照顾好庭筠,让她受了委屈,是罪一。”沈砚清的声音沉稳而诚恳,“晚辈瞒着孩子的事,让她带着遗憾离开,是罪二。晚辈这些年没有亲自去扬州接她回来,让她一个人在外漂泊,是罪三。”

“三条罪,每一条都够晚辈死一百次。晚辈不求伯父原谅,只求伯父给晚辈一个机会,让晚辈用余生来弥补。”

温阁老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倒是会说。”老头儿冷笑一声,“可光说有什么用?你拿什么来证明?”

沈砚清抬起头,目光坚定。

“晚辈愿意立下字据。”他说,“从今以后,晚辈不再没日没夜地忙于公务,每日按时回家。晚辈不再让庭筠一个人承受任何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晚辈不会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已经掉了。”温阁老打断他,“昨天哭了一整天。”

沈砚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是晚辈的错。”

温阁老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砚清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后,老头儿忽然笑了。

“行了,”他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起来吧。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站起来。

“不过,”温阁老的脸色又严肃了起来,“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让我女儿受委屈,我不管你是什么户部侍郎还是尚书,我老头子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你算账。”

“是!”沈砚清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晚辈记住了!”

温阁老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庭筠在后院,她弟弟的婚事还有一堆事要忙,你去帮忙。别在这儿杵着了。”

沈砚清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去。

温阁老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这个混账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倒是比从前顺眼了一点。”

(19) 一家团圆

三弟温庭钰的婚礼如期举行。

那一天,温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宾客盈门,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温庭筠作为长姐,里里外外地张罗着,忙得脚不沾地。

沈砚清也来了,带着囡囡。

囡囡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红绸子扎的蝴蝶结,小脸蛋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她一手牵着爹爹,一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爹爹,好多人呀!”她奶声奶气地喊。

沈砚清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囡囡乖,今天是舅舅成亲的日子,所以人多。”

“舅舅?”囡囡歪着头想了想,“舅舅就是娘的弟弟吗?”

“对。”

“那我要去看娘!”囡囡拍着小手,“娘今天穿什么呀?是不是很漂亮?”

“娘每天都漂亮。”沈砚清笑着说。

温庭筠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清雅而不失喜气。她看到沈砚清抱着囡囡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明媚而温暖,像是春天的阳光。

沈砚清看呆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她笑了。久到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娘!”囡囡看到她,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身体往前倾,差点从沈砚清怀里掉出去。

沈砚清连忙把她抱稳,温庭筠也快步走过来,把囡囡接了过去。

囡囡搂着温庭筠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黏糊糊的糖葫芦印子。

“娘好漂亮!”她大声宣布,声音响亮得让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

温庭筠被她亲得笑了,伸手擦了擦脸上的糖渍,低头在囡囡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囡囡也漂亮。”

沈砚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院子里的花,偷偷地擦了擦眼角。

婚礼开始了。鞭炮声、锣鼓声、唢呐声,响成一片。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着走进了喜堂。温庭钰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笑得嘴都合不拢,接过新娘手中的红绸,两人一起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囡囡坐在温庭筠的怀里,看得目不转睛。她拉了拉温庭筠的袖子,小声问:

“娘,你以前和爹爹也拜过堂吗?”

温庭筠的耳根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后来不在一起了呀?”囡囡歪着头,天真地问。

温庭筠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因为……娘和爹爹都犯了一些错误。”

“什么错误呀?”

“爹爹太忙了,没有时间陪娘。娘太倔了,没有给爹爹解释的机会。”温庭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都以为对方不够爱自己,却忘了问问自己,有没有好好爱对方。”

囡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地握住了温庭筠的手。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你们还犯错误吗?”

温庭筠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了。”她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现在爹爹不忙了,娘也不倔了。”

“那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不分开了?”

温庭筠抬起头,看到沈砚清正站在对面,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们。他听到了囡囡的话,也听到了她的回答。

他们的目光在喧闹的人群中相遇,隔着一室的喜气和喧嚣,安静地交汇在一起。

温庭筠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沈砚清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角的那几道细纹都舒展开了。

“对。”她说,低下头,在囡囡的耳边轻声说,“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

囡囡开心地拍起了手,然后转过头,朝沈砚清大喊:

“爹爹!娘说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

沈砚清大步走过来,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揽进了怀里。

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纷纷鼓起掌来。有人笑着喊:“沈大人,恭喜恭喜啊!这喜酒是喝了一顿又一顿!”

沈砚清笑着拱手:“改日再请各位喝酒!”

温阁老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连忙端起酒杯,假装喝酒,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

“这个混账东西,”他嘟囔着,嘴角却翘得老高,“总算开窍了。”

(20) 满庭芳华

婚后的事情,温庭筠没有急着办。

她和沈砚清都默契地没有提“复婚”两个字。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来修复,急不得。

但囡囡等不及了。

小家伙每天都要问一遍:“娘,你什么时候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爹爹的房间好大,可以放两张床!我睡中间!左边是娘,右边是爹爹!”

沈砚清每次听到都要笑,温庭筠每次都要脸红。

最后,是温阁老开了口。

“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我外孙女都快三岁了,连个完整的家都没有。你要是还端着架子,我就把囡囡接过来,让她跟我住!”

温庭筠被父亲训了一顿,第二天就搬去了沈府。

搬家的那天,沈砚清亲自来帮忙。他挽起袖子,把她的书箱一箱一箱地往马车上搬,汗水湿透了后背,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碧桃在旁边看着,偷偷地对温庭筠说:“姑娘,姑爷今天高兴得像过年。”

温庭筠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囡囡在沈府门口等着,看到马车来了,兴奋得又蹦又跳。

“娘来了!娘来了!”她跑过去,抱住温庭筠的腿,仰着小脸笑,“娘,你以后是不是每天都陪我睡觉了?”

“嗯。”温庭筠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每天都陪。”

“每天都给我讲故事?”

“每天都讲。”

“每天都亲亲?”

“每天都亲。”

囡囡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朝沈砚清喊:“爹爹,你听到了吗?娘说每天都亲亲!你也要亲!”

沈砚清走过来,把她们母女俩一起抱了起来。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每天都亲。”

温庭筠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伸手锤了他一下。

“你放我下来!有人看着呢!”

“看就看。”沈砚清毫不在意,抱着她们大步走进了沈府的大门,“我抱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谁爱看谁看。”

碧桃在后面捂着嘴笑,门房也偷偷地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沈砚清果然说到做到。他减少了在户部的时间,每天按时回家。他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太好,但每次都很认真地尝试。他会在晚饭后陪囡囡玩一会儿,然后和温庭筠一起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聊她在扬州的日子,聊他这几年的生活,聊那些错过了的时光。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沉默了,但那沉默不再是从前的冷漠和隔阂,而是一种安静的、舒适的氛围。

温庭筠发现,沈砚清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公务上的工作狂,不再是那个不会表达感情的木头人。他会主动说“我爱你”,会在她累了的时候给她捏肩,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蹩脚的笑话逗她笑。

他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他的眼神,还是和七年前海棠树下那次初见一样,干净而温暖,像是盛了一汪清泉。

有一天晚上,囡囡睡着之后,沈砚清和温庭筠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

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海棠花已经谢了,但树叶茂密,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沈砚清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温庭筠面前。

是一支白玉簪子。

簪子的样式很简单,但做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头雕刻着一朵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温庭筠接过来,轻声问。

“赔礼。”沈砚清说,声音有些紧张,“四年前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你的首饰、衣裳、嫁妆,全都在沈府。我帮你收着,一样都没动。但这支簪子……是我自己买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可你没等到那一天就走了。”

温庭筠看着手中的白玉簪子,月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

“我每年都会买一支。”沈砚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每年一支,一共四支。前三支我都收着,没有送出去。今年这支,我想……我想亲手给你戴上。”

温庭筠的眼眶湿润了。她把簪子递给他,微微低下了头。

沈砚清接过簪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入她的发髻。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簪好之后,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庭筠,”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温庭筠抬起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光闪烁,但嘴角是翘着的。

“沈砚清,”她说,“你知道吗,我从前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

“我知道。”他苦笑。

“但是现在,”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我觉得笨蛋也不错。”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干净而温暖,像是月光下的海棠,安静地绽放。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轻声细语。

远处,囡囡的房间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喊声:

“爹爹……娘……我要喝水……”

两个人同时笑了,站起来,一起往屋里走去。

月光洒在他们身后,洒在那株海棠树上,洒在满院的芳华里。

从此以后,日日是好日,年年是佳年。

满庭芳华,皆因你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