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光秃秃的。枝桠朝着天,像一只只干裂的手。风很硬,刮在脸上,像拿粗砂纸反复磨。陈默站在土坡上,肩上扛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套新衣裳。藏蓝色外套,黑裤子,白衬衫。他攒了两年工资,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可母亲已经死了。
他五天前发的电报,按理说早该到了。村里却没人来接。村口冷得像一口井,深,空,没声。只有冻了又化、化了又冻的泥地,被他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一声。
这声音他熟。
小时候上学,他最爱踩这冻泥。母亲总站在门口喊:“默娃子,慢点跑,摔了又该哭了。”
现在没人喊了。
他往村里走。炊烟稀稀落落,像快断掉的命。自家那三间土坯房黑沉沉立在那儿,门口那棵他小时候种的枣树也死了,只剩半截灰白的桩,像根烂掉的骨头。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陈默胃里猛地一翻。
鸡窝塌了。水缸裂了。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母亲的旧衣服,风一吹,空空荡荡地摇,像招魂幡。正屋门敞着,屋里摆着一口薄棺。没上漆,露着白茬,木头新得刺眼。
隔壁王婶探出头,看见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门“砰”地关了。
陈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把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他想点根烟,手却抖得厉害,划了三根火柴才着。烟是省城买的,有过滤嘴,平时舍不得抽。此刻一口下去,呛得他弯下腰咳。
屋里很暗。只有小窗透进来一块惨白的光。
母亲躺在门板搭成的灵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陈默走过去,掀开一角。那一眼,他差点没站住。
母亲瘦得脱了相。颧骨凸着,嘴唇裂得发白。眼睛还留着一条缝,像没来得及把什么话说完。陈默伸手,想替她合上,指尖刚碰到眼皮,一股冰凉就直窜到他心口。
“妈,我回来了。”
声音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当然没人应。
十天前,母亲夜里突发脑溢血。邻居听见动静去叫赤脚医生,人已经不行了。村里给他单位发了电报。他请假,坐了三天两夜火车,转汽车,再走二十里山路,终于赶回来。
还是晚了。
他看着那口棺材,忽然想起1972年父亲死的时候。那年也是冷。父亲的棺材是柏木的,打得讲究,上过三道漆,亮得能照见人脸。那会儿陈家虽然已经被踩进泥里,但好歹还有点体面。如今母亲这口,只是最便宜的杉木,木刺扎手,还是赊来的。
他从包里拿出新衣裳。
“妈,穿新衣了。”
话一出口,他鼻子就酸了。活着时没给她穿上,死了倒要给她换进去,这算什么孝顺?
尸体已经僵了。他一点点掰母亲的胳膊,给她套上衬衫,扣扣子,穿裤子,披外套。关节硬得像铁。他手上全是汗,后背也是。屋里一股冷掉的药味、霉味、草纸味,还有一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死气。
换好衣服,得净面。
他去厨房找水,缸里是空的。院里井绳断了半截。他只好提桶去村口公井打水。路上撞见几个村里人,都远远避开。有人低头,有人装没看见,像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打水回来,烧热,拧毛巾。他给母亲擦脸,擦得很仔细。额头,眼角,鼻梁,耳后。母亲活着时最讲究干净,总说,穷归穷,脸面得有。
擦完,梳头。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拉拉贴着头皮。他拿出新木梳,一下一下梳开,再挽起来,用黑发网轻轻兜住。
天快黑了。
接下来是入殓。盖棺。抬棺。下葬。
可他一个人,办不了。
他先去敲王婶家的门。敲了好半天,门开了一条缝。
“王婶,我想请您帮个忙,给我妈——”
“哎呀,我这腰今天犯病了,真起不来。”王婶眼神乱飘,“你、你找别人吧。”
门关上了。
他又去李叔家。开门的是李叔儿子,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头跑。如今人高马大了,站在门后,神色躲闪。
“我爹不在,去我姐家了。”
“能帮我找两个人吗?抬棺,挖坑,都行。”
年轻人搓着手:“这……现在春耕忙,怕是抽不开身。你要不去找支书?”
陈默没去。
村支书是他堂叔。1968年,批斗父亲的时候,这位堂叔站在台上拿着喇叭,喊得比谁都响。父亲死后,也是他第一个说,陈家成分不好,社员都得划清界限。
陈默又敲了几家门。
有人说头疼。有人说要去丈母娘家。有人干脆不开门。村子不大,他却像从头走到尾,进了一个陌生地方。天完全黑了,寒气从脚底往上爬。他蹲在村南头的路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夏天夜里,全村人都在打谷场乘凉。父亲拉二胡,母亲唱小调,孩子们追萤火虫。谁家有事,一招呼,一院子人。借粮借力,都不算事。
现在母亲死了,竟没一个人肯伸手。
“是陈默吗?”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陈默回头。昏黄马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背有点驼,脸黑,皱纹很深,眼睛却亮。是李大河。
村里最穷的人家。住最西头,三间破草房。老婆是哑巴。儿子小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二十来岁还傻笑流口水。李大河平时不爱说话,走路都低着头,像生怕碍了谁的眼。
“李叔。”
“你妈的事,我听说了。”李大河提着灯走近,声音低低的,“需要帮忙不?”
陈默喉咙一下堵住了。他想说话,半天只点了点头。
“几个人?”
“就……您一个?”
“一个先顶一个。”李大河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两人回到院里。马灯挂到门框上,光一晃一晃的。李大河走到灵床边,先替母亲整了整衣领,又把她那只没闭紧的眼轻轻合上。动作很熟,像做过很多次。
“衣裳你买的?”
“嗯。”
“挺体面。你妈爱干净,穿这个,行。”
接着,抬棺盖。太重了,两人一前一后才挪过来。然后又合力把母亲抬进棺材。放稳后,李大河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棉絮和石灰。
“防潮,也压味儿。”
他说得平常,手却轻。
陈默去找钉子。翻出来的都是生锈旧钉。李大河看了眼,摇头:“不成,得新的。我回去拿。”
他走了。院里一时只剩风声,和屋里那口棺材。陈默站着,忽然觉得这院子大得可怕,空得可怕。
过了一阵,李大河回来了,不光他一个。他身后跟着哑巴女人,还有铁柱。女人瘦小得像一把柴,眼睛却黑得惊人。铁柱长得高,身子有点歪,见了陈默就嘿嘿傻笑。
李大河把一包东西递过来:“先吃口吧。家里就两个窝头,点咸菜。”
窝头还热着。陈默一天没吃东西,胃早空了。他却先把窝头放到供桌前,冲母亲磕了三个头。
“妈,儿子送您了。”
然后开始钉棺。
铁柱扶着棺盖,李大河和陈默轮着锤。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陈默心口。钉到一半,他手一抖,砸到自己手背,鲜血一下冒出来。他没吭声,拿嘴抿了抿,继续。
最后一颗钉子敲下去,棺材彻底封死了。
哑巴女人端来一碗水,用布一点点擦掉棺材上的木屑和灰。她动作很慢,很轻。擦完后,用手比划。李大河翻给他听:“她说,让你妈干干净净上路。”
陈默一下跪了下去。
头抵着棺材板,眼泪终于砸下来。白天一直忍着,到这会儿全塌了。他哭母亲苦了一辈子,哭自己不孝,哭这人情比天冷,比刀硬。李大河没劝,只是卷了根旱烟,塞到他手里。
半夜守灵。
哑巴女人回去熬了玉米碴子粥,又送来一床旧被子。铁柱靠着门睡着,口水流到衣襟上。李大河和他老婆分坐棺材两边,像两个沉默的影子。屋里只有马灯火苗噼啪一响,又一响。
陈默睡不着。
他想起父亲。
父亲陈文远,原本是村小老师。读书人,脾气温,话不多,字写得极好。谁家写对联、写状子、算账、调解口角,都来找他。母亲那时还爱笑,家里常有人来,热热闹闹。后来风向一变,一切全翻了。
父亲被扣上帽子,戴高帽,挨批斗,游街,关牛棚。那些曾端着笑脸进门的人,转头就在台下喊口号。堂叔拿着喇叭骂得最凶。母亲抱着他跪在村部外面,鞋都跪破了,没人理。
1972年,父亲死在牛棚。对外说心脏病。可陈默后来听见过风声,说是被打的。那年他十岁,母亲哭到失声。出殡那天,村里没几个人来。
从那天起,陈家就像被整个村子慢慢吐了出来。
母亲一个人种地,一个人扛日子,一个人护着他。别人骂他“狗崽子”,母亲就把他往身后拽。自留地被占,口粮被克扣,屋顶漏雨,冬天没柴,她都咬着牙扛。1977年恢复高考,他拼命读书,终于考上省城师范。走那天,母亲送到村口,笑着说:“出去就别回头,活出个人样。”
他真就很少回来了。
上学,分配,教书。每月寄钱,写信。母亲回信永远都是一句,家里都好,别惦记。
现在想起来,那些“都好”,多像一块布,把所有难处全遮住了。
“你爹救过铁柱。”黑暗里,李大河忽然开口。
陈默一怔。
“六三年发大水,铁柱才三岁,掉河里了。你爹正好经过,跳下去给捞上来的。孩子活了,他自己发了高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陈默一点不知道这件事。
“你爹不让往外说,说救孩子是本分。”李大河捏着没点着的烟,声音很低,“可我不能忘。后来他出事,我没本事帮。只能逢年过节让我老婆偷偷给你家送点菜送点粮。你妈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也记着,回头就给我家补鞋,给我老婆送布头。”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人活一辈子,不怕穷,怕的是良心烂了。”
陈默没说话,眼眶却又热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泛白,鸡一叫,李大河就带着铁柱去挖坟。母亲要埋在父亲旁边,那块地原本是留好的。土冻得硬,两个人挖到中午才回来,手上都是血泡。
还差抬棺的人。
正愁着,院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赵瘸子,村里老光棍。另一个是王老五,在镇上砖厂干活。陈默看见王老五时,心里一下绷紧了。这个人,当年批斗父亲的时候,喊得不比堂叔轻。
“来搭把手。”王老五没看他眼睛。
李大河像早知道似的,没多问,只点头:“正好。”
五个人抬棺上山。
陈默捧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走在最前头。相片里,母亲扎着两条辫子,脸圆,眼睛亮,嘴角带笑。那是他几乎记不清的样子。风从山坡上扑下来,夹着土腥和枯草味。上坡路难走,棺材压得几个人肩膀都往下沉。铁柱嘿嘿笑着使劲,王老五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到坟地时,雪开始落。零零星星的。
棺材慢慢放进坑里。陈默抓了一把土,撒下去。土落在木板上,噗地一声。
“妈——”
他喊出来,声音在山谷里绕了一圈,又空空荡荡落回来。
填土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木牌是他亲手写的:先妣陈母李氏之墓。不孝子陈默立。
下山时,雪变大了。
回到院里,赵瘸子走了。王老五没立刻走,捏着陈默递过去的烟,半天才说了句:“当年……对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这句对不住,来得太晚了。可陈默也没追上去问。问什么呢?问他当年为什么骂得那么狠?为什么现在又来帮忙?人心这东西,有时候是墙头草,有时候又像湿柴,烧不透,也熄不干净。
临走前,陈默把身上大部分钱塞给李大河。
李大河死活不收。
“我帮忙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可您也得让我心里过得去。”
推来推去,最后李大河只肯拿十块,说买纸钱香烛。剩下的,一概不要。陈默又把没给母亲穿上的外套和裤子拿出来,想让李大河改改给铁柱穿。他这才收了。
天色发黑时,陈默背起包要走。
院门口,李大河一家站成一排。哑巴女人眼里有泪。铁柱还在傻笑。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陈默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三个人站在暮色里,像三棵枯瘦的树。
那一夜,雪越下越大,很快把脚印都埋了。
他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九年。
九年里,他留在省城。先当老师,再当教研组长,后来成了副校长。娶了同校的语文老师林静。第三年生了个儿子,起名陈念。念什么?念母亲,念故乡,也念那个风雪夜里提着马灯走来的李大河。
他常往村里寄钱,写信给李大河。起初有回信,歪歪扭扭几个字,说家里都好,钱收到了,不用再寄。后来信越来越短,最后干脆没了。寄去的钱也退回来了,附了张纸条:真不用,你把自己日子过好。
陈默放心不下,托人打听。说李大河老婆病了,铁柱还是老样子,家里更穷了。他想回去,可学校正提拔,儿子又小,一年推一年。
再回去,已经是1992年。
这回不是单纯探亲。他们学校搞帮扶,要支援贫困地区教育。陈默主动申请,点名去自己老家那个县。
回村那天,天气很好。车窗外山一层叠一层,春麦青得发亮。路也好了,通了砂石路。车拐到村口,陈默一眼就看见那棵老槐树。
它活过来了。
枝繁叶茂,挂满白花。风一吹,一股甜得发腻的槐花香直往鼻子里钻。树下修了个小广场,几个老人下棋,孩子追着跑。村里土坯房少了,多了不少砖瓦房。
“陈默?是陈默吧?”
陈默扭头,看见王老五。穿着中山装,头发抹得整整齐齐,脸上堆满笑。
“真回来了啊!这是弟妹?这是孩子?哎呀,出息了,出息了。”
他热情得过头,拉着陈默不松手,还冲村里人喊:“陈老师回来了!”
这一喊,人全围了上来。
有人夸他胖了,有人夸林静俊,有人摸陈念脑袋塞糖。烟一散出去,场面更热闹。九年前那种躲闪、避让,好像从没发生过。陈默被人群簇着,心里却一点点发冷。
人还是这些人。
脸怎么就能换得这么快?
“我先去看看我妈。”他笑着把人群拨开,“再去看看李叔。”
一听李大河,气氛突然微妙地顿了顿。
“他家……还好吧?”陈默问。
王老五笑容有点僵:“你去看了就知道。”
母亲的坟修得很好。
青砖围着,碑是大理石的,周围种了松柏。碑前很干净,还有新鲜的水果。显然常有人打扫。陈默站在坟前,一时说不出话。他每年寄钱回来托人修坟,可这坟修得这样细,绝不只是花钱的事。
他带着妻儿上香磕头。儿子奶声奶气地叫奶奶,林静偷偷抹眼泪。
下山后,往村西头去。越走,路越荒。到了李大河家门口,陈默心口一沉。
九年了,别人家都起了新房,只有这里还像被时间扔下了。草房塌了一半,墙歪着,用木棍硬撑。院里荒草齐膝,鸡都没有一只。
“有人吗?”
没人应。
又喊一声,门开了。铁柱探出头,先愣,再嘿嘿一笑:“陈默哥!”
他还是傻。只是老了,脏了,眼神更空了。头发居然白了不少。
“你爹呢?”
铁柱冲里头喊:“爹!爹!”
一阵咳嗽声传出来。李大河慢慢拄着拐杖出来。那一刻,陈默差点没认出来。九年像一把钝刀,把人一层层削薄了。背更驼,脸更瘦,眼睛浑了,咳起来像胸口装着个破风箱。
“回来了。”老人笑了一下。
只这一句,陈默眼睛就红了。
屋里又暗又潮,一股霉味混着药味。哑巴女人躺在里屋炕上,瘦得像一团被子里的枯枝。她睁眼看了看陈默,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病两年了。”李大河说,“肺痨。拖着。”
陈默把带来的奶粉、麦乳精、罐头、新衣服都拿出来,又掏出两千块钱,直接往李大河手里塞。
“李叔,这钱拿着,看病。”
李大河没接。
“看不好了。钱留着给你老婆孩子。”
“您别说这个。”陈默有点急,“当年要不是您,我妈连个体面都没有。现在我有能力了,您别拦我。”
“帮你妈,是我该做的。”
“那现在帮您,也是我该做的。”
两人僵了很久。最后东西留下了,钱还是被推了回来。
晚上,王老五来叫吃饭。说家里摆了酒席,专门给陈默接风。人都去了,连村支书也在。陈默本不想去,可又不好拂面子,只能去。
酒席办得热闹。鸡鱼肉蛋摆满桌。陈默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迎。堂叔满脸堆笑,拍着他肩膀喊“大侄子”。王老五端着酒,脸红通通的。
“当年的事,叔有不对。可那会儿,谁不是随大流?人活在村里,不跟着不行啊。”
这话一出,桌上有人附和,有人低头夹菜。
陈默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这些人未必全是坏。可他们太怕了。怕站错队,怕吃亏,怕被连累。怕久了,良心就缩成一小团,塞进肚子里,假装没这回事。等风头过去了,再把那团良心抠出来,拍一拍灰,说一句“其实我也不想”。
真是这样吗?
谁知道。
席间,村支书忽然说:“你妈那坟,不是村里修的,是大河两口子这些年一直照看。你寄来的钱,他一分没乱动,全用在上头。”
陈默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每年清明,十月一,他们都去。你妈坟前那几棵松,也是大河种的。刚栽那两年,旱,差点死了,他一桶一桶挑水浇。”
陈默转头看向角落。
李大河没坐主桌,只坐在边上,低头喝粥。铁柱在另一桌大口吃肉,吃得满嘴油。没人注意他。或者说,大家习惯了不注意他。
那一瞬间,陈默心里像被针慢慢扎进去。疼,但还没到流血。更疼的是后面那句。
王老五喝多了,舌头大起来:“要不是大河,你妈那坟,早让人占了。”
“占了?”陈默皱眉。
桌上一静。
村支书咳了一声:“就……前几年分地,山头界线不清,有人想把那一块并进果园。大河拦了。跟人闹得挺凶,还挨了一锄头,缝了五针。”
“谁干的?”陈默声音沉下去。
没人答。
过了会儿,王老五低声说:“我。”
屋里更静了。
林静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默。可陈默已经听不见别的。他盯着王老五,耳边只剩火锅咕嘟的声,锅里冒出来的热气带着肉腥味,直往人脸上扑。
“为什么?”
王老五脸涨得更红:“那会儿承包果园,我缺地。那块地……空着。我想着,反正你也不回来,大河非说不行。我喝了点酒,推搡起来,失了手。”
“失了手?”陈默笑了一下,冷的,“你九年前帮我抬棺,是不是也是失了手以后良心发现?”
王老五抬不起头。
村支书赶紧打圆场:“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什么时候说?”陈默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等人死干净了再说?”
谁也不吭声。
那顿饭后半程,彻底冷了。
回去路上,陈默一句话没说。风吹过村道,两边柴火垛发出窸窣的响。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停。槐花香还在夜里浮着,甜得有些发苦。
回到李家草房,陈默忍不住问:“李叔,坟被人占的事,您为什么不跟我说?”
李大河给老婆喂药,动作没停。
“说啥呢。你在外头,有你自己的日子。”
“可您挨了打!”
“没多大事。”
“什么叫没多大事?”陈默声音高起来,“您替我尽孝,替我守坟,还替我挨打。您到底图什么?”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得可怕。
哑巴女人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铁柱坐在炕沿上,吓得不笑了。李大河把药碗放下,慢慢抬头。
“你问我图什么?”
他声音很轻,可陈默心里猛地一沉。
“我图你爹当年救我儿子一命。我图你妈那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图的,是人活着总得认一点旧情。要不然,跟牲口有什么分别?”
陈默被噎住了。
可下一句,更让他发懵。
“再说,”李大河看着他,“我替你守坟,也不光是为了你。”
“什么意思?”
老人低头咳了几声,咳完后,哑着嗓子说:“你爹死那晚,我去过牛棚。”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
“我看见过。”
“看见什么?”
“看见谁动的手。”
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连炉子里的火都像矮了一截。
“谁?”陈默盯着他。
李大河却不说了,只是拿起搪瓷缸子喝水。那缸子边沿磕掉一块,碰到牙,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陈默急了,追着问。李大河还是沉默。最后只吐出一句:
“死人就让他安稳点吧。活人还得过日子。”
“到底是谁?堂叔?王老五?还是别人?”
“别问了。”
“您看见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说?”
李大河抬眼,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真想知道?知道了能怎么样?去找人拼命?把你现在的日子砸了?让你老婆孩子跟着你遭殃?”
陈默一下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静赶紧拉住他。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她手心很凉。
这一夜,陈默彻底睡不着了。
屋外风吹草房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里屋哑巴女人压着嗓子咳,像有什么东西刮着喉咙。铁柱睡着了,偶尔哼唧两声。黑暗里,陈默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我看见过。
父亲不是病死的。
这事他早有猜测。可猜测和有人亲口说“我看见过”,是两回事。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找堂叔。
村支部院子里晒着玉米。堂叔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他,笑得还是那样客气:“大侄子,昨天喝多了吧?”
陈默开门见山:“我爹死那晚,您在哪儿?”
堂叔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说。”
“都多少年的老事了,还提它干啥?”
“我爹怎么死的,您不知道?”
堂叔盯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是听谁胡说八道了?”
“胡说吗?”
两人隔着一张旧办公桌对看。窗户漏风,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啦一响。外头有人说话,院里鸡扑棱翅膀,灰尘从门缝下卷进来。
过了很久,堂叔才低声说:“那年乱。谁都乱。你爹嘴硬,不肯认。有些人下手重了点,这不奇怪。”
“谁下的手?”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堂叔猛地拍了下桌子:“你现在回来翻这个,有意思吗?人都死了。活着的人好不容易把日子过顺了,你非要搅个天翻地覆?”
“我爹白死了?”
“白不白死,你能怎样?”堂叔喘着粗气,“去告?告谁?证据呢?就算查出来了,又有什么用?村里这些年谁没沾过一点?你要把一村子人都拖下水?”
陈默没想到会听到这句。
不是一个人。
是一村子人。
至少,是一群人。
堂叔看他脸色发白,又缓了语气:“默子,我知道你恨。可你得认。那年月,谁都不像个人。你爹是受了委屈,可别人也未必全是魔鬼。有的是为了自保,有的是被裹进去,有的是年轻,热血上头。你现在有工作,有家,有孩子,就别再往回扒了。扒出来,埋的不是死人,是活人。”
陈默从办公室出来时,太阳正高,可他一点都不暖。
这算什么答案?
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像一团泥,砸过来,糊得人满脸都是,却抓不住一块硬的。
那天下午,他照常去镇上谈帮扶项目。签字,盖章,说修校舍,派老师。所有流程都走得很顺利。跟干部们握手,拍照,笑。可笑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像分成了两半。半边在说教育、未来、孩子。另半边蹲在二十年前那个牛棚门口,盯着里面的黑,想知道父亲最后到底看见了谁。
晚上回李家,哑巴女人情况突然不好。喘不上气,嘴唇发紫。陈默当机立断,借了村里的拖拉机,连夜把人往镇卫生院送。
路颠得厉害。车斗里铺着旧被子,哑巴女人躺在上面,胸口一起一伏,像快断线的风箱。李大河紧紧抓着她的手,一路没吭声。铁柱跟在边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吓得像个孩子。
到了医院,医生看了一眼,摇头,说已经很重了,先吸氧,能拖多久算多久。
走廊里满是消毒水味。灯管白得发冷。陈默跑上跑下缴费、拿药、找医生。忙完坐下来,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夜里两点多,哑巴女人醒了一次。她看着李大河,又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半天,还是没声音。她抬起干瘦的手,抓住陈默手腕,用力得吓人。接着,她另一只手慢慢比划起来。
动作很乱,很慢。
陈默看不懂。
李大河看懂了,脸色一下变了。
“她说什么?”陈默追问。
李大河不答。
哑巴女人急了,又比划一遍,眼泪往下淌。最后她像没了力气,手垂下去。天快亮时,人就没了。
死得很安静。像蜡烛烧完,火苗抖一下,灭了。
铁柱愣了很久,忽然趴在床边嚎起来。那哭声难听,含糊,像小兽受了惊。整个病房都被他哭得发涩。
回村办后事时,陈默才知道,原来村里人这些年跟李家并不亲。来帮忙的,还是那几个。赵瘸子。还有两个在外头混得不怎么样的男人。王老五也来了,神色很别扭,一直不敢看陈默。
灵堂搭在草房门口。风一吹,白纸哗啦啦响。陈默亲手给哑巴女人糊纸,烧香,忙前忙后,像九年前别人替他做过的那样。只是这次,他成了那个提马灯的人。
守灵那晚,李大河坐在棺材旁,突然说:“她临死前,让我告诉你。”
陈默心里一紧。
“告诉我什么?”
“你爹死那晚,不止我一个人去过牛棚。你妈也去了。”
陈默一下站起来。
“我妈?”
“她去给你爹送棉衣,听见里头有动静,没敢进。等人散了再进去,人就不行了。她看见谁了,我不知道。她回来后,只说了一句,‘这村子,早晚要遭报应’。后来她再也没提过。”
陈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承受了结果。原来,她也撞见过过程,至少撞见过残局。可她到死都没说。为什么?是怕?是恨到说不出口?还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婶刚才让您告诉我什么?”
李大河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灵前摇晃的火光。
“她说,你爹那事,别查了。查到最后,烂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窝。”
陈默愣住。
“她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年,你堂叔喝醉过一次,在我家门口骂过自己。说他没拦住,说他也推过,说所有人都推过。”
“所有人都推过”——这句话像根冰锥,直接扎进陈默胸口。
不是某一个凶手。
也许根本就找不到一个清清楚楚的“谁”。
有人喊口号。有人拿棍子。有人起哄。有人围着看。有人不拦。有人在事后装不知道。每个人只伸了一下手,就把一个人推到了死路上。
那谁是凶手?
都算。
也都能把自己摘干净一点。
这才最让人发冷。
哑巴女人下葬那天,也下着小雪。像九年前一样。陈默跟着抬棺,肩膀压得发麻。到了坟地,铁柱忽然不肯放手,抱着棺材嚎。几个男人拉都拉不开。最后还是李大河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才松开。
那巴掌很响。
打完,李大河自己先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陈默站在风里,满鼻子都是土和纸灰的味道。他忽然想起九年前母亲下葬时,也是这股味。风绕着坟头一圈圈吹,像有人在反复问他——你要一个真相吗?你拿得起吗?
后面的事,办得很快。
陈默把两万块钱悄悄压在李家炕席底下,又托镇上熟人帮着照看。帮扶项目定了,校舍很快会动工,第一批支教老师下个月到。他能做的,好像都做了。
可心里那块空,不但没填上,反而越挖越深。
走的前一晚,李大河坐在门口抽烟。月亮很淡,槐花香被夜风吹过来,一阵有一阵无。
“你怨我吗?”老人突然问。
“怨您什么?”
“怨我早不说。”
陈默想了想,坐到他旁边。
“不怨。”
“其实你该怨。”李大河咳了几声,“我要是早说,也许你这些年心里能有个准。可我不敢。也不想。那会儿你刚出去,好不容易有了路。我怕你一回头,就毁了。后来你有家了,有孩子了,我更不能说。”
“您怕我报复。”
“我怕你变成你最恨的人。”
陈默没吭声。
这话太重了。可他知道,不是假话。人被恨推着走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嘴上说只想讨个公道,真到了那一步,公道和报复往往搅在一起,根本分不开。
“那您呢?”陈默问,“您守着这秘密,不难受吗?”
李大河把烟头按灭在门槛上。
“难受啊。”他说,“可难受也得活。你以为村里那些人后来为什么对你客气?不光因为你出息了。也因为他们都记着点事,心里发虚。人啊,做过亏心事,就怕看见被亏欠的人活得太直。你越像你爹,他们越不自在。”
风停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家关门,木头磕在门框上,咣的一声。
陈默忽然问:“如果是您,您会原谅吗?”
李大河笑了笑。那笑很淡,很疲惫。
“我不知道。原谅是读书人说的话。咱们庄稼人,只会记着。记着谁好,谁坏,谁递过一碗饭,谁踹过一脚。可记着归记着,日子还得往前过。要不然,人就困死在昨天了。”
第二天,陈默一家上车。
村里来了不少人送。王老五也在,提了一篮鸡蛋,非让带着。堂叔站在人群后头,没靠近。脸上还是那副说不清的神情,像内疚,又像防备。陈默没去跟他说话。说什么呢?问您是不是也推过一把?对方大概还是那句,乱,都乱。
只有李大河没往前走。他就站在草房门口,拄着拐杖。铁柱靠着他,傻笑,眼眶却红。
陈默走过去,低声说:“李叔,跟我走吧。留这儿,太苦了。”
李大河摇头。
“我不走。你婶埋在这儿,我得守着。你爹妈也在这儿,我也得时不时去看看。再说,铁柱离不了这地方。”
陈默知道劝不动。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新的搪瓷缸,红底,上头印着白字:平安。昨天在镇上买的。把旧的那个换下来。
“这个您留着。”
李大河接过去,看了很久。
“好。”
车发动了。尘土慢慢扬起来。陈默坐在窗边,看见那棵老槐树从视线里一点点退后。花开得正盛,白花压满枝头。风一吹,像下了一场很轻很轻的雪。
他忽然想起1983年那个傍晚。也是在村口,也是这棵树,只不过那时它光秃秃的,冷得像死了。如今它活了,开花了,可树底下的人、事、债、恨,都还在。
儿子趴在窗边,问:“爸爸,以后还来吗?”
陈默看着窗外,半天才说:“来。”
“为什么呀?”
“因为这里埋着人。”
“谁呀?”
“好人。坏人。分不清的人。还有,爸爸以前的命。”
林静轻轻握住他的手,没再问。
车拐过山梁,村庄慢慢看不见了。只剩那股槐花香,好像还黏在衣服上,甩不掉。陈默闭上眼,耳边又响起很多声音。母亲喊他慢点跑。父亲拉二胡。棺材钉子一下一下敲进去。风雪里,李大河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真相算知道了吗?
知道了一半。另一半埋在土里,埋在人心里。也许永远翻不出来。可有些事,翻不出来,不等于不存在。就像槐树每年都会开花。你不看,它也开。你看了,香味也未必全是甜的。
陈默没回头。
可他知道,自己迟早还会回来。给母亲上坟。给哑巴女人烧纸。给李大河送药。也许有一天,站在那块坟地前,他还是会想问,父亲,你当年到底有多疼?母亲,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说?可风吹过去,土还是土,山还是山,没人会给一个干净利落的答案。
有时候,活着的人能做的,只是把那盏灯接过来,不让它灭。
至于照亮的是路,还是那些不肯散去的影子。
谁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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