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递过来时,手腕很稳。

青瓷釉面浮着几缕乳白的热气。

我缩在椅子上,衣服沾着仓库的潮气,头发凌乱。

对面的男人西装挺括,眼神像淬过火的刀。

屋子里很静。

只有茶水流淌的声响,粘稠地灌进耳朵。

他站起身。

手里那杯茶,稳稳地,递到我面前。

“大小姐。”

声音压着,像怕惊扰什么。

“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本该决定我生死的人。

杯子停在半空。

热气扑上我的脸,带着一股陌生的兰花香。

窗外,异国的树影在烈日下纹丝不动。

我的喉咙发紧,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茶,很烫。

我接,还是不接?

他的手没有抖。

目光落在我耳后那片皮肤上,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幽灵。

原来,有些东西生来就在那里。

原来,有些路,一步踏错,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空气凝住了。

我的手指,僵在膝盖上,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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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乐萱把手机屏幕杵到我眼前时,我正对着一摞报表揉太阳穴。

“若雪!快看!”

屏幕上是碧海蓝天,细白沙滩,泳池边摆着色彩鲜艳的果汁。广告词浮夸地滚动着:“年度回馈!幸运双人奢华之旅!”

“公司抽奖,就两个名额!天呐,东南亚七日,全程五星,项目全包!”傅乐萱的眼睛亮得惊人,脸颊泛红,“我抽中了!带闺蜜!非你莫属!”

我愣住,下意识摇头:“别闹,我手头活儿……”

“请个假嘛!年假留着发霉啊?”她一把搂住我肩膀,声音压低,带着惯有的撒娇和不由分说,“机会多难得!就我们俩,好好放松,拍美照,吃海鲜……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傅乐萱是我大学室友。

毕业后我进了这家不温不火的公司,做行政,她则跳了几次槽,眼下在一家贸易公司,据说提成很高,穿着用度明显比我讲究。

我们联系不如上学时频繁,但偶尔约饭,她总是抢着买单,说我那点死工资不容易。

我承认,那图片上的海水蓝得有些虚假,却实实在在地勾起了我一丝倦怠的向往。连续加班一个月了,出租屋窗外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线。

“真免费?”我还是有些迟疑。

“骗你是小狗!”她举起三根手指,笑容毫无阴霾,“机票签证公司全包,咱俩就带个人去!下周五出发,时间刚好!”

她太热情,太笃定,像一团不容拒绝的火。我那些关于工作、关于存款的犹豫,被这团火烧得干巴巴的,没了分量。

“乐乐,”我看着她,“你们公司……这么大方?”

傅乐萱顿了一下,随即笑开,指尖戳我额头:“想什么呢!我们老板和那边旅游集团有合作,推广期,抽奖做个噱头。便宜不占王八蛋!”

她眼里的光那么真切,挽着我的胳膊温暖有力。这些年,她帮过我不少。母亲那次住院,是她忙前跑后托人找床位。

“好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虚,像踩在软沙上。

傅乐萱欢呼一声,抱得我更紧。

“放心,行程我都看好了,特别安全,好玩的地方一个不落!”她掏出手机飞快划着,“你看,这是酒店,这是行程单……对了,这几天你把身份证、护照拍照给我,我一起递签,快!”

她的效率高得惊人。我翻看着那些精美的页面,心一点点被那虚构的蔚蓝填满。

晚上回到家,我给养母曹淑华打了个电话。

她在那头絮叨,出门在外要当心,别乱吃东西,晚上别单独出门。

最后迟疑了一下,问:“和乐萱一起?”

“嗯,她公司抽奖抽中的。”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妈?”

“哦,挺好。”养母声音恢复如常,“乐萱那孩子……挺活络的。你们互相照应着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高楼之间狭窄的缝隙。傅乐萱发来一条信息:“宝贝,期待我们的旅行!爱你!”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回了个拥抱的表情。

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像杯底沉着的茶叶,轻轻晃了晃,又沉了下去。

我没想到,有些船,一旦离港,就再也靠不回原来的岸。

02

飞机落地时,热浪裹挟着湿咸的气味扑面而来。

异国机场嘈杂喧闹,指示牌上是陌生的文字。傅乐萱熟门熟路,用英语和接机司机交谈,下巴微扬,神采飞扬。

酒店比她展示的图片还要奢华。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薰气味。

房间宽敞,带一个能看见部分海景的阳台。

“怎么样,没骗你吧?”傅乐萱把行李一扔,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我放下包,走到阳台边。远处海天一色,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屋顶和杂乱的电线。新奇感慢慢涌上来,冲淡了旅途疲惫。

头两天,行程紧凑愉快。

我们去了游人如织的寺庙,金碧辉煌;在夜市吃了奇怪的烤昆虫和甜得发腻的果汁;傅乐萱拉着我在每个网红点打卡,手机相册很快被笑容填满。

只是,她手机似乎总在响。每次接起来,她都走到稍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嗯嗯啊啊,很快挂断。

“公司的事,烦死了。”她对我抱怨,递过来一杯刚买的鲜榨芒果汁,“出来玩也不消停。”

果汁冰凉爽口。我喝完不久,觉得格外困倦。第三天上午,原定去一个水上市场,我却睡到快中午才醒,头昏沉沉的。

傅乐萱已经打扮停当,坐在梳妆台前涂口红。

“醒了?看你睡得香,没叫你。”她侧过脸,笑容依旧,“市场太远,咱们换个地方?我知道有个手工艺品工厂,特别有特色,本地人才去,还能自己做纪念品。”

我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你昨晚没睡好?”我问。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吵到你了?”她手上动作没停,“可能有点认床。快起来收拾,司机等会儿就到。”

工厂在城郊,车子开了很久。窗外景色从繁华渐趋凌乱,最后是成片低矮的屋棚和荒芜的田地。我有些不安。

“怎么这么远?”

“特色工厂嘛,都偏。”傅乐萱低头摆弄手机,没看我。

车子终于拐进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停在一排灰白色厂房前。周围很安静,不见游客,只有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

空气闷热,蝉鸣刺耳。

傅乐萱先下车,和迎上来的一个黑瘦男人说了几句本地话。男人打量我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里面凉快。”傅乐萱回头叫我,笑容有点僵。

我跟着她走进厂房。里面光线昏暗,堆着些竹编半成品,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胶水的味道。没有工人,也没有制作体验区。

“乐乐,这是……”

话音未落,后颈传来尖锐的刺痛。我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傅乐萱猛地转开的脸,和她那句含混的、被机器轰鸣吞噬的——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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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醒来时,我在一辆颠簸行驶的车后座。

手脚被粗糙的塑料绳绑着,嘴被胶带封住。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要着火。傅乐萱坐在副驾,背挺得笔直,一眼也没往后看。

开车的是厂房门口那个黑瘦男人,时不时从后视镜瞟我。

恐惧像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我用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傅乐萱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安分点。”开车的男人用生硬的普通话低喝,眼神凶戾。

我望向傅乐萱的背影,用尽力气瞪着她。她似乎感受到了,肩膀微微缩起,手指用力绞着衣角。车里只剩下引擎的噪音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不知开了多久,车子驶入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停在一间破旧的水泥仓库前。

男人下车,粗暴地把我拽出去。傅乐萱也跟了下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仓库门打开,一股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污浊气息涌出。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几个瑟缩的人影,都是年轻女人。

男人把我推搡进去,解开了脚上的绳子,但手仍绑着。他对着里面用本地话吼了一声,又转头对傅乐萱说了几句。

傅乐萱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男人捏了捏,塞进裤兜,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拍了拍傅乐萱的肩膀,眼神暧昧。

傅乐萱像被烫到一样躲开,猛地抬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

她眼里有水光,有惊慌,有无处遁形的羞愧,唯独没有后悔。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飞快地转身上了车。

车子绝尘而去,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仓库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黑暗和绝望瞬间将我吞没。我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溃堤,却哭不出声。胶带紧紧封着嘴,像一道残酷的封印。

原来,有些背叛,早就标好了价格。

而我,就是那个被闺蜜亲手贴上的价签。

04

仓库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换气扇,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时间失去刻度,只有饥饿、干渴和恐惧真实可触。

加上我,一共六个女人。

语言不通,只能用惊恐的眼神交流。

有人低声啜泣,很快被门口看守的呵斥打断。

我背靠着墙,塑料绳深深勒进手腕。傅乐萱最后那个眼神,像钝刀,反复切割神经。

为什么?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十几年的友情,那些一起哭笑的时光,都是假的吗?还是说,在某种东西面前,友情轻薄得像一张纸?

看守是个精悍的年轻男人,不苟言笑,定时扔进来几瓶水和一些干硬的面包。

我们像动物一样争抢。

我强迫自己吞咽,哪怕味同嚼蜡。

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明白。

夜里,仓库死寂。远处隐约传来狗吠,更添凄惶。我睡不着,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门外有两个看守,交替巡逻,脚步声沉稳。

后颈被注射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我活动着麻木的手指,试着去磨蹭背后的墙壁。水泥粗糙,或许……

一个看守突然开门进来,手电光扫过我们每个人的脸。

他走到我对面一个女孩面前,拽着她的头发打量片刻,用本地话问了句什么。

女孩听不懂,吓得浑身发抖。

看守松开手,骂了一句,出去了。

手电光晃过的瞬间,我看到那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自己一样年轻,一样充满绝望。

愤怒像野草,在心底疯长。不只是对傅乐萱,对那个开车的男人,对这些看守。是对这莫名其妙降临的厄运。

我闭上眼,养母的脸浮现在黑暗中。她知道我“和乐萱一起”出来。如果我一直不联系……她会报警吗?警察会找到这里吗?

希望渺茫得如同换气扇透进的那点微光。

但我不能放弃。我一点点挪动身体,让背后的手腕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皮肤火辣辣地疼,可能破了。我咬着牙,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一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普通看守。

是个穿着黑色Polo衫、身材高大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带着一种冷硬的审视。

身后跟着仓库看守,态度恭敬。

男人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像在评估货物。看到我时,他停顿了一下。

他走过来,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他的手指有茧,力气很大。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又扫过我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衣领。

然后,他松开了手,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仓库看守赶紧跟上。

门重新关上。我的心却狂跳起来。那个男人的眼神,和之前的看守不一样。他看我的时间更长,不是看一件普通“货物”的眼神。

难道……

不,不能胡思乱想。我压下那点可悲的期盼,继续磨动手腕。

绳子,好像松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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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又饿了一顿,才被带出仓库。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停着两辆面包车,窗户贴着深色膜。

那个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后来我听到看守叫他“郑哥”——指挥着人把我们塞进车里。

手脚依旧被绑着,但换了更柔韧的塑料束带,嘴里塞了布团。车里有股劣质香薰的味道,混着汗味,令人作呕。

车子开了很久,路似乎平坦了些。

我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膜黯淡的视野,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从荒凉到渐渐有了店铺和行人,最后驶入一片看起来还算繁华的区域。

车停在一栋独立的、外观素雅的三层楼后门。楼侧挂着不起眼的牌子,写着某种会所的名字。

我们被从后门带进去,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地下室空气浑浊,灯光昏暗,隔成一个个小房间。

我被推进其中一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垫和一个塑料桶。

束带被剪开,嘴里的布团也被拿走。

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扔进来一套廉价的粉色连衣裙和一双塑料拖鞋,用生硬的普通话命令:“洗洗,换上。别想耍花样。”

门从外面锁上。

我看着那套衣服,胃里一阵翻腾。

但还是走到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下,用冰冷的水冲洗脸和手臂。

水很小,带着铁锈味。

我脱下自己脏污的T恤和牛仔裤,换上那套不合身的裙子。

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

换衣服时,我摸到后颈,注射点附近有个小小的硬结。

更下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那块从小就被养母叮嘱不要露出来的、浅红色的胎记,隐隐发烫。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等待未知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郑哥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色Polo衫。他扫了我一眼,对身后那个中年女人说了句:“这个,带到二楼茶室。”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低头应了。

郑哥转身先走了。中年女人催促我:“快走。”

我跟着她走出地下室,上到一楼,又沿着铺了地毯的楼梯上到二楼。这里安静得多,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走到最里面一扇双开木门前,中年女人停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进。”

女人推开门,示意我进去,自己则退到一旁,垂下头。

我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茶台。

一个穿着深灰色丝绸衬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正在沏茶。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手指修长稳定。

郑哥垂手站在他侧后方。

中年男人——后来我知道他叫林鹏——没有立刻抬头。他专注地完成手中的动作,将第一泡茶汤缓缓注入公道杯。

然后,他放下茶壶,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平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和淡漠,从我脸上滑过,落在我因为紧张而下意识拨弄头发的手上。

我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拂过颈后。

他的目光,骤然凝固。

像平静的湖面砸进一块巨石。那层淡漠的冰壳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骇然的波动。

他“霍”地站起身。

动作太急,碰翻了手边一只小巧的闻香杯。瓷器滚落桌沿,“啪”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他却浑然不觉。

眼睛死死盯着我的颈侧,瞳孔收缩,嘴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碎瓷片在地上微微颤动的余音。

郑哥也察觉了异常,上前半步:“林先生?”

林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视线艰难地从我颈后移开,对上我惊恐茫然的眼。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郑哥脸色大变、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绕过茶台,快步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双手捧起刚才自己面前那盏还未喝过的、温热的茶杯,稳稳地,递到我跟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震惊、敬畏与恍惚的微颤,在茶香袅袅的空气里,清晰无比地钻进我的耳朵:

06

茶杯停在半空。

青瓷釉面润泽,茶汤澄黄,热气笔直地上升,扑在我的下巴上。那陌生的兰花香,此刻浓烈得让人窒息。

大小姐?

我僵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怀疑自己因为极度恐惧出现了幻听。

林鹏的手很稳,保持着递茶的姿势,微微躬身。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甚至显出一种……恭敬?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目光从他手中的茶杯,移到他脸上。

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震惊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审视,以及某种迅速盘算的锐利。

郑哥站在他身后,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困惑,目光在我和林鹏之间飞快逡巡。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最终,是林鹏再次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他收回茶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仔细听,仍有一丝紧绷:“坐下说。”

他回到主位,指了指茶台对面的椅子。

我迟疑着,脚步虚浮地挪过去,坐下。椅子宽大冰凉。

林鹏重新开始沏茶,手法娴熟,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并未消散。郑哥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吓到你了。”林鹏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我面前,这次用的是另一个杯子,“喝口茶,压压惊。”

我看着那杯茶,没动。

他也没勉强,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你叫曹若雪,”他开口,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二十六岁,在中国江城长大,养母曹淑华,小学教师。”

我心脏猛地一缩。

“你左肩后方,靠近发际线,有一块指甲盖大小、浅红色的胎记,形状……近似一片雪花。”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我心上。

我下意识又想伸手去摸后颈,硬生生忍住。

这块胎记,养母从小叮嘱我不要轻易示人,夏天都让我把头发披下来。

我问过为什么,她只说女孩子有胎记不好看。

“不用怀疑我怎么知道。”林鹏放下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一响,“因为你的父亲,姓于,于武祥。这里很多人,尊称他一声‘老爷子’。”

于武祥。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我的父亲?

荒谬感再次涌上,夹杂着巨大的混乱和隐隐的恐惧。“我父亲早死了。”我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我妈说的。”

“曹淑华女士……”林鹏斟酌了一下用词,“她保护了你很多年。有些事,她或许不知全貌,或许,选择了对你最好的方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于老先生,也就是你的生父,今年六十五岁。早年……在这边做点生意。这些年,身体很不好,一直在找你。”

“找我?”我喉咙发紧,“为什么现在才找?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我看向门口,想到地下室,想到仓库,“把我当货物一样绑来,这就是你们找人的方式?”

林鹏沉默了片刻。

“这是个意外。”他承认,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我们确实一直在寻找于老先生失散的女儿。但线索有限,只知道大概的年龄、城市,以及那块关键的胎记。我们从未想过,你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廉价的粉色裙子,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冷的东西:“傅乐萱,你的朋友,她把你卖给了我们下面一个不入流的拐卖团伙。按照正常流程,你此刻应该在更糟糕的地方。只是……郑俊茂去‘验货’时,觉得你有些面善,尤其眉眼,隐约有故人影子。他多了个心眼,让人把你带上来,让我亲自看看。”

他看了一眼门边的郑俊茂。“也多亏,你刚才那个动作,露出了胎记。”

郑俊茂——郑哥,对上我的视线,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信息量太大,像海啸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认知。生父?老爷子?寻找?拐卖?一环套一环,把我拖进这个完全陌生的、危险的漩涡中心。

“那……傅乐萱呢?”我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抖,“她知道我的……身世吗?”

林鹏摇摇头:“应该不知道。她只是欠了笔赌债,数目不小,被人逼得走投无路。有人给她指了条‘来钱快’的路,告诉她这边缺‘货’,目标最好是单身、社会关系简单、对她信任的年轻女性。”他顿了顿,“你的情况,完美符合。至于背后指使她的人是否知道更多,还在查。”

赌债。指路。完美符合。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所谓友情,在债务和引诱面前,薄如蝉翼。

“于老先生现在很想见你。”林鹏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他时间不多了。你是他唯一的血脉。”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掌控着可怕力量的男人。“如果我不想去见呢?”我问,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试探。

林鹏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喝完杯中剩余的茶,放下杯子。

“曹小姐,”他换了称呼,声音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现在知道了自己是谁的女儿。在这个地方,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再安全。”

他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于老先生这些年,并非没有对手。他的产业,他的位置,有很多人盯着。一个流落在外、突然出现的继承人,对某些人来说是希望,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必须清除的障碍。”

“包括那个,可能指使傅乐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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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茶室的冷气很足,我却觉得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障碍。清除。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针,轻轻巧巧,扎进皮肉里。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林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斟了一杯茶。“喝点水。你脸色不好。”

我看着那杯茶,依旧没动。

“曹小姐,”他叹了口气,那点恳切又浮上来,混合着一种长辈般的无奈,“我理解你的震惊,你的抗拒。任谁突然被卷进这样的事,都会害怕。但请相信,至少在这里,在于老先生的地盘上,你是安全的。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安全?”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做出一个难看的表情,“被自己最好的朋友卖掉,关进地下室,这叫安全?”

林鹏沉默了一下。

“我很抱歉,让你经历了这些。下面的人办事粗糙,我会处理。”他语气转冷,“至于傅乐萱,以及她背后可能的人,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轻飘飘两个字。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我说。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林鹏犹豫了。这短暂的犹豫让我心往下沉。

“可以。”他终于点头,“但需要等我们换个更安全的地方。这里……不一定干净。”

他站起身,对郑俊茂使了个眼色。郑俊茂立刻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看,然后侧身让我们出去。

林鹏带我走的是另一条通道,不经过楼下,直接通往一个内部车库。车库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郑俊茂拉开其中一辆的后门,林鹏示意我上车。

车子驶出会所,汇入街道的车流。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街景,高楼与破屋交织,繁华与混乱并存。这就是我生父所在的世界?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安静的、绿树成荫的高档住宅区,停在一栋带着独立庭院的三层别墅前。别墅外观低调,但门口有摄像头,院墙很高。

林鹏引我进去。

内部装修是简约现代风格,与之前茶室的中式截然不同。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素净旗袍的阿姨迎上来,林鹏用本地话吩咐了几句。

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恭敬,点了点头。

“你先在这里休息。房间在二楼,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林鹏说,“电话的事,稍晚些安排。现在,你需要吃点东西,睡一觉。”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

我确实精疲力尽,身心俱疲。被阿姨带到二楼一个宽敞的客房,浴室里热水充足,衣橱里挂着几套崭新的、尺码合身的衣裙,风格低调舒适。

我洗了很久的热水澡,皮肤搓得发红,仿佛要洗掉仓库的霉味、地下室的浊气,还有傅乐萱最后那个眼神带来的冰冷粘腻。

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我却毫无睡意。

天花板是柔和的米白色。我的思绪乱糟糟地飘。

于武祥。我的生父。一个听起来很有势力、却病重垂危的老人。他为什么抛弃我?又为什么现在找我?林鹏是他的什么人?手下?心腹?

傅乐萱的脸又跳出来。赌债。指路。她被人逼着,选择把我推下深渊。那个背后指路的人,是谁?真的不知道我的身世吗?

如果知道,那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贩卖。这是一个针对我,或者针对我那个陌生父亲的阴谋。

还有养母。她知道多少?那块胎记的秘密……她守口如瓶这么多年,心里该藏了多少事?

无数疑问像藤蔓缠绕,越收越紧。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是那个阿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

“林先生说您可能没胃口,让准备点清淡的。”阿姨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笑了笑,退了出去。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终于感觉到胃里空得发疼。我坐起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香,软糯温热。

吃完粥,身体暖和了些,倦意终于汹涌袭来。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顿“家常”的粥,这间“舒适”的客房,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吗?

而我,这只突然闯入的、身份特殊的囚鸟,接下来,又会被推向哪里?

08

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接通的。

在一个书房里,厚厚的窗帘拉着,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

林鹏把一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座机话筒递给我,然后和郑俊茂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了养母曹淑华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疑惑:“喂?哪位?”

“妈……”我刚出声,喉咙就哽住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静得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养母那边隐约传来的、电视新闻的背景音。

“若雪?”养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你吗?若雪!你在哪里?你还好吗?不是说去旅游吗?怎么这么久没消息?我打你电话一直不通,乐萱的电话也打不通,我差点要去报警……”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满是焦灼和恐惧。

“妈,我没事。”我用力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我在国外,有点事,耽搁了。现在很安全。”

“国外?什么事?你跟乐萱在一起吗?你们到底去哪儿了?”养母的追问急切而混乱。

“妈,”我打断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认识一个叫于武祥的人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一把快刀猛地切断。连那细微的背景音都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我能想象养母握着话筒,脸色瞬间惨白的样子。

“妈?”我轻声唤道。

“……谁告诉你的?”养母的声音变了,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的惊惶和戒备。

“我现在……就在他这边。”我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有人把我带过来的。他们说我……是他的女儿。”

“不!不是!”养母几乎是尖叫着否认,声音尖锐刺耳,“你不是!若雪你听妈妈说,你马上回来!立刻买机票回来!那边……那边很危险!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她的反应,彻底证实了林鹏的话。也让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的泡沫,“啪”地碎了。

“妈,”我的声音冷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脖子上那块胎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让我露出来?”

养母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啜泣,一声声,破碎地传过来。

“我……我对不起你,若雪……”她泣不成声,“也对不起……你亲生妈妈……”

“告诉我,妈。”我闭上眼睛,胸口闷痛,“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电话里,养母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叙述,夹杂着漫长的停顿和更咽。

二十多年前,养母曹淑华还在老家县城医院当护士。

一个雨夜,一个浑身湿透、神色仓皇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冲进医院,婴儿发着高烧。

女人看起来很虚弱,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她求曹淑华救救孩子,说自己被仇家追赶,不能久留。

她留下一点钱和一个玉佩,说孩子叫“若雪”,左肩后有块雪花样的红记,求曹淑华暂时照顾,等她脱险就来接。

女人当晚就悄悄离开了,再也没出现。

曹淑华照顾着病愈的婴儿,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隐约听说,女人牵扯进一些很危险的事情。

几个月后,她决定带着孩子离开县城,换了个城市生活,对外只说孩子是亲戚托养的孤儿,后来办了正规的收养手续。

那块玉佩,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至于胎记,她只是本能地觉得,隐藏起来对孩子更安全。

“我不敢打听,我怕……怕那些人找上门。”养母的声音充满疲惫和后怕,“我想让你平平安安长大,做个普通人……那玉佩,我放在你小时候的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埋在老家院子那棵桂花树下了……”

“那个女人……我生母,她叫什么?”

“她没说全名,只让我叫她‘阿岚’。”养母回忆着,“很瘦,很白,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但普通话很好……她看着你的时候,眼泪一直掉……”

阿岚。

我的亲生父母。

“若雪,你回来,好不好?”养母哀求道,“别掺和那些事……妈就你一个女儿……”

我看着台灯柔和的光晕,想起林鹏的话,想起这栋看似安宁的别墅外可能存在的眼睛。

“妈,”我说,“我暂时回不去。这边……有些事需要处理。您自己保重身体,别担心我。”

“若雪!你别做傻事!听妈的话!”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打断她,语气坚决,“您也照顾好自己。别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事,包括……我的行踪。”

不等她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话筒搁回座机,发出一声轻响。

我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真相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是被简单抛弃的。我的出生,似乎就伴随着逃亡和危险。生母阿岚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生父于武祥,身在漩涡中心,如今病入膏肓。

而我,这个二十六年来一直以为自己平凡普通的曹若雪,一夜之间,成了两边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和红着的眼眶,没多问。

“曹小姐,”他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上,“于老先生想见你。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他顿了一下,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模糊的老照片复印件,还有一些文字资料。

“另外,关于傅乐萱背后的人,有点眉目了。”他指着一张照片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模糊的男人,“这个人,姓吴,和老爷子早年有些旧怨。傅乐萱的债主,和他手下的人有来往。”

照片上的男人,隔着复印的模糊,依然能感觉到一股阴鸷。

“还有,”林鹏合上文件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老爷子身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你回来。明天去医院,除了我,郑俊茂会带人跟着。你自己,务必小心。”

小心什么?

他没明说。但我知道。

来自外部的敌人,和来自内部的暗箭。

我点点头,喉咙干涩:“我知道了。”

林鹏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曹小姐,”他没回头,声音低沉,“老爷子等你,等了很久。”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台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厚重的窗帘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明天,我要去见那个赋予我生命、却又带给我无尽麻烦的陌生父亲。

而在暗处,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我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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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医院顶层,VIP区域安静得近乎肃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换的百合花混合的味道。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

郑俊茂带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神情冷肃的年轻人走在前面,林鹏与我并肩,步伐稍缓。

每经过一扇紧闭的房门,我的神经就绷紧一分。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于武祥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保镖,看到林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我时,带着审视。

林鹏推开门。

病房很大,更像一个豪华套房。

仪器并不多,只有床边几台监测设备发出规律的、低低的嗡鸣。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透进来,照着床上那个瘦削的老人。

他靠着枕头,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管。

但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些锐利。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头来。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我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在看清我脸的刹那,瞳孔猛地放大。

浑浊的眼球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震惊、狂喜、愧疚和无比复杂情绪的光。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他颤抖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我,又努力想抬起来,似乎想触碰什么。

林鹏快步走到床边,低声说:“老爷子,是她。若雪小姐来了。”

于武祥的视线,死死锁在我脸上,从头到脚,贪婪地、又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审视看着。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我眼睛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强烈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蒙上一层深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哀伤。

他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深深的皱纹里缓缓滑落。

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没有激动的相认。只有这无声的、沉重的眼泪,和一个垂死老人无法言说的万千情绪。

我心里堵得厉害。愤怒?委屈?同情?茫然?各种感觉绞在一起,理不出头绪。我只是站着,像一尊木偶。

林鹏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走近些。

我挪动脚步,走到床边。消毒水和衰老的气味更浓了。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再次睁开眼,看着我,目光柔和了许多,只剩下一个老人看着久别孩子的眷恋和悲伤。

他动了动嘴唇,用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两个字:“……阿……岚……”

是我生母的名字。

我的心狠狠一揪。

他想再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监护仪发出短促的警报声。林鹏连忙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处理。

一阵忙乱后,于武祥缓过气,疲惫不堪,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护士调整了药物,示意我们病人需要休息。

林鹏低声对我说:“先出去吧,让老爷子休息一下。”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老人,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走廊里的安静压得人胸闷。郑俊茂和手下守在门外。林鹏低声和郑俊茂交代着什么。

我想去洗手间洗把脸。问了护士方向,沿着走廊往回走。洗手间在走廊中段。

就在我走到洗手间门口,手搭上门把时,斜对面一扇一直紧闭的、像是设备间的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门缝里,一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评估和算计。

我头皮一麻,正要后退,那门缝却又迅速合上了,快得像从未打开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我立刻拧开门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气。

是谁?

那绝对不是医护人员。

林鹏的警告在耳边响起:“老爷子身边,也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你回来。”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在这里,任何一点慌乱都可能致命。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惊惶,颈后的胎记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

深吸几口气,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安静。郑俊茂还在原处,看到我出来,目光望过来。

我尽量神色如常地走回去。经过那扇设备间门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着那扇门。

门紧闭着,毫无异常。

但我知道,刚才不是幻觉。

回到病房门口,林鹏似乎也交代完了事情。他看我一眼:“走吧,先回去。”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凝滞。

“见到老爷子了,感觉怎么样?”林鹏问。

我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感觉?一团乱麻。

“他时间不多了。”林鹏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平淡,“有些事,他希望能亲自交代给你。但在此之前……”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得先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是地下车库。

我们走向车子。郑俊茂和手下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我们离车子还有几步远时,车库另一头,一辆原本停着的黑色轿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动,车灯雪亮,引擎发出低吼,朝着我们站的位置,猛冲过来!

速度极快,分明是冲着人来的!

“小心!”郑俊茂厉喝一声,猛地将我往旁边一辆车后一推!

与此同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了我和林鹏前方,右手瞬间摸向腰间。

那辆冲来的车没有减速,反而加速,车头狰狞,直撞过来!

10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被郑俊茂推得踉跄扑倒,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耳边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引擎的咆哮,还有一声压抑的、肉体被撞击的闷响。

“砰!”

不是车祸的巨响。更像是……

我抬起头,从车底缝隙看去。

那辆冲来的黑色轿车,在最后关头猛地转向,车轮擦着郑俊茂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狠狠撞在车库的承重柱上,发出巨大的轰响,车头凹陷,安全气囊弹开。

而郑俊茂,倒在几步之外,身体蜷缩,左手死死按着右侧肋下。

深色的外套颜色迅速洇开一片更深的湿痕。

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把黑色的、造型简洁的手枪,枪口指着那辆冒烟的车子,眼神凌厉如刀,额头上布满冷汗,却一声未吭。

林鹏已经拔枪在手,迅速移动到我身边,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同时对那两个手下厉声下令:“控制司机!检查周围!”

一个手下冲向报废的车子,拽开车门,把里面撞得晕头转向的司机拖了出来按在地上。另一个手下快速巡视车库角落。

没有其他人。

林鹏蹲下身查看郑俊茂的伤势,撕开他肋下的衣服,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肋骨可能断了,有内出血风险。”他快速做了简单的压迫止血,对赶过来的手下说,“叫我们的人,开应急通道,送阿郑去李医生那儿。清理现场,查那辆车的来源,司机交给老邢问。”

他的指令清晰冷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手下立刻照办。

郑俊茂被小心抬上一辆迅速开来的越野车。他经过我身边时,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快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被人扶起来,腿还在发软。

“没事了。”林鹏收起枪,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衬衫袖口,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的惊险刺杀只是一场排练。

“对方急了。手法粗糙,更像是警告,或者……试探。”

警告谁?试探什么?

是警告我不要接近于武祥?还是试探林鹏和郑俊茂对我的保护力度?抑或是,试探我本身?

回到别墅,林鹏让我回房休息,什么也没多说。但别墅内外的安保明显加强了,我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紧绷。

第二天,林鹏带来消息。

于武祥病情急转直下,昏迷时间越来越长。

那个袭击的司机,是个欠了高利贷的亡命徒,收了一笔钱,任务是“制造混乱,吓唬一下那个新来的女人”。

钱是通过几层中间人给的,最终指向模糊,但林鹏说,和老对手吴家脱不了干系。

至于医院设备间里的眼睛,暂时没查到。

傅乐萱找到了。她躲在边境小镇一家廉价旅馆里,精神几乎崩溃。林鹏的人控制了她,正在往回带。

“你想怎么处理她?”林鹏问我,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恨吗?当然。可想到她最后那个惊慌羞愧的眼神,想到她也是被人逼到绝路的棋子,那股恨意里,又掺进了悲哀。

“问清楚,指使她的人到底知道多少。然后……”我顿了顿,“把她送走,送到一个没人能找到、她也回不来的地方。让她活着,但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林鹏点点头,没多问。“吴家那边,老爷子临走前,会有安排。”

“临走前”三个字,像冰锥刺了我一下。

于武祥没能再清醒地和我说话。三天后的深夜,他在昏迷中停止了呼吸。

没有喧嚣的葬礼,只有寥寥几个心腹到场,在一个僻静的私人墓园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我穿着黑衣,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些,眼神锐利,不苟言笑。

这就是我的生父。

我流不出眼泪。只有一种空旷的、冰凉的麻木。

仪式结束后,林鹏递给我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老爷子留给你的。”他说,“一部分是已经洗白、手续完全合法的产业,主要在本地和邻国,有几处房产,一个贸易公司,一些投资。足够你衣食无忧,甚至过得很好。另一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一份名单,和几个账户。名单上的人,有的可以信任,有的需要提防,有的……老爷子希望你有能力时,适当照顾。账户里的东西,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也不要追查来源。”

我接过文件袋,很轻,又很重。

“别墅你可以继续住,或者换你喜欢的地方。安保会持续,直到你确定不再需要。”林鹏看着我,“郑俊茂伤好以后,如果你想,他可以跟着你。他能力不错,也……可靠。”

我想起车库那一刻,他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身影。

“那你呢?”我问。

林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我跟了老爷子三十年。有些事,需要收尾。吴家,还有内部一些不安分的人……之后,我大概会退休,去个安静的地方。”

他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需要交代的后辈:“这条路,老爷子走了一辈子,跌跌撞撞,腥风血雨。他没得选。你不一样。他给你留的,是干净的那部分。怎么选,在你。”

怎么选?

回到原来的生活?带着这样一段离奇恐怖的经历,和脖颈后这块再也无法忽视的胎记,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还是留在这里,守着这份危险的“遗产”,踏入那个半明半暗的世界?

我看着墓园外郁郁葱葱的热带树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几天后,我给了林鹏答复。

我留下了那家贸易公司和一处离城区稍远的、带院子的小房子。

将其他产业和那份名单、账户,全权委托给林鹏打理——无论是经营、变卖,还是他用它们去做“收尾”的事。

我只有一个要求:傅乐萱,按我说的方式处理。

吴家,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黑手,我要他们再也无法打扰我的生活。

林鹏答应了。

郑俊茂出院后,找到了我。肋下的伤让他动作还有些不自然。他没提车库的事,只是问:“需要人手吗?或者,帮你熟悉这边的环境?”

我看着他沉静的眼睛,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我没有回国。

养母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最终只是反复说:“照顾好自己,常打电话。”

我在那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里住下来。

贸易公司有职业经理人打理,我不常去,只定期看看报表。

郑俊茂帮我处理一些杂事,教我辨认某些危险信号,熟悉这座城市的脉络。

他话不多,但做事稳妥。

我重新留长了头发,足够披散下来遮住后颈。

但每天早晨对镜梳理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拂过那块皮肤。

浅红色的,雪花形状。

它不再需要隐藏,却也永远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提醒着我来自何处,经历过什么。

有时,我会坐在院子里,看热带的花朵热烈地开,又迅速地败。阳光炽烈,雨水丰沛,一切都充满原始的生命力,又暗藏着弱肉强食的法则。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没有完全踏入黑暗,却也永远无法回到曾经纯粹的光明里。

我在这陌生的国度,有了一处容身之所,一份不算忙碌的产业,一个沉默可靠的助手。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甚至称得上安逸。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从梦中惊醒。

梦里,有时是傅乐萱最后躲闪的眼睛,有时是于武祥临终滚落的浊泪,有时是车库那道冰冷刺骨的车灯,有时是设备间门缝里那只毫无温度的眼。

然后我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里的夜空,星星很亮。

和家乡看到的,是同一片吗?

我不知道。

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拉紧睡衣的领口,颈后的胎记,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微微发烫。

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

也像一枚隐秘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