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的北京,天安门广场红旗招展,空气里都是激动的情绪。
广场上,人们自发聚集,歌声此起彼伏,很多人都觉得,一个时代的阴霾正在被吹散。就在同一时间,从纽约赶回来的乔冠华,却悄悄离开了热闹人群,走进自己的院子,关上门,很少再开口多说一句话。
消息传得不算快,但终究传开了:这位曾经在联合国叱咤风云的外交部长,被撤职了。
很多人不理解,更多人不敢议论。而远在国外的老朋友韩素音,在获知这一切后,在自己的记述中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也许他总是被迫的。”
乔冠华的一生,从风华正茂到失势养病,转折几乎都与“时势”二字纠缠不清。他当然有主动的选择,但也不止一次,被潮流裹挟着走上前台或退到角落。要看懂他1976年的那次“跌落”,还得把时间往前拨,拨回到1970年前后那个对他来说生死攸关的关口。
一、从丧妻之痛到联大“高光”:一个人的外冷内裂
1970年9月20日,56岁的龚澎在北京去世。这位新中国第一代外交战线上的女战将,走得很突然,也走得非常疲惫。
1969年,韩素音获准再度来华探访,那时她见到龚澎,就已经大吃一惊。她回忆说,当年的那位干练有力的女外交家,瘦得几乎认不出来,脸色苍白,整个人支撑在一种坚强的意志上。可是目光仍然温和,这一点让她格外心酸。
在熟悉的人眼里,乔冠华与龚澎,简直像是两种风格的化身。乔冠华锋芒太露,说话不留情面,批评起人来,哪怕是自己人,也常常言辞尖锐,听者脸上挂不住。而龚澎性子稳、气质柔,人缘极好,很多棘手场面,都被她悄悄地圆了过去。
有意思的是,正因为如此,有一阵子,乔冠华还悄悄吃过“飞醋”。同在一个系统,自己爱人各方面都太出众,难免心里有点不服气。嘴上不说,心里打鼓,这是周围人都能感觉得到的小小波澜。
龚澎去世,对他来说,不只是家庭破碎那么简单,更像是精神支柱突然断裂。那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乔冠华在家里习惯做一件事:工作结束,关上门,拿出放大镜,一张张看龚澎以前的照片。边看边掉泪,情绪控制不住,时不时惊动邻居上门敲门问一句:“老乔,你还好吧?”
眼泪是有代价的。长期的悲伤、劳累,再加上本就不算好的身体,很快出了问题。1971年夏天,乔冠华因肺结核住进医院。同一时段,已经被免职的陈毅也在这里养病。这两位老友,算是“病友”兼“难友”,每天有说不完的话,既聊外交,也谈身世。
9月13日这天,周总理把乔冠华叫去,安排他和《人民日报》的崔奇起草一份重要声明。具体内容有严格保密纪律,但从当时的政治气候和随后发生的事情看,大致不难推断。处理完工作,乔冠华来不及多休息,立刻赶到301医院找陈毅。
他一进病房,眼睛都在发光。陈毅看出不对,问:“老乔,有什么喜事?”乔冠华压低声音,却忍不住带着兴奋:“老总,你不是常说‘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吗?现在,时候到了。但因纪律所限,还不能细说,先让你高兴高兴。”
陈毅盯着他看了很久,从这股久违的喜悦里,已经猜出了一大半。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追问:“真的?”乔冠华只是笑,“我只能说到这儿,不能回答。”
几天之后,文件下达,陈毅在病床上正式得知消息,确认了自己此前的判断。乔冠华又赶去医院,两人说话时,久违的爽朗大笑在病房里回荡。那一阵子,有人调侃说,乔冠华像吃了“灵丹妙药”,精神头往上蹿,身体反而恢复得快了。
同年10月,基辛格第二次秘密来华。钓鱼台的会晤中,乔冠华全程陪同。谈判结束,在去机场的车上,他半开玩笑地问了句:“中国进联合国的事,你们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基辛格回答得很谨慎,说大概要等尼克松访华之后再说。乔冠华听完,笑着甩下一句:“我看,不见得吧。”
这句话没过多久,就有了回响。
外交部内部围绕“要不要去联大”“谁来带队”等问题,争论颇为激烈。乔冠华从医院出来,主动请战,态度强硬。有人在背后嘀咕,说“好事总让他占了”,心里不太服气。争不出结果,方案最终送到毛主席那里。毛主席一句定音:“派个代表团去,让‘乔老爷’做团长。”
就这么一句话,把乔冠华推上了个人职业生涯的顶点。
二、“乔的微笑”:从联合国讲坛到中美公报
1971年11月,代表团自北京飞往纽约。临行那天的首都机场,规格极高:周总理、叶剑英等领导都来送行,江青、张春桥也在场,再加上几千名首都群众列队欢送。这样的场面,在当时属于头等大事的级别。
代表团抵达纽约后,乔冠华没怎么休息,就拜访了大会主席,又走访了提案国代表以及养病中的联合国秘书长。在一些外国工作人员眼里,这位中国代表团团长似乎总是挂着笑脸,有司机说:“来纽约这几年,从没见过他皱眉头。”
11月15日,中国代表团首次以合法席位出现在联大会议大厅。开会前,美国代表布什主动过来寒暄几句,气氛尚算客气。会议开始,很多国家代表轮番发言,欢迎中国回到联合国大家庭。美、日代表讲话简短,措辞规矩。法国代表的表述则更加直接,说中国终于坐在了属于她的位置上,那种“不公正和荒谬的状态”应该结束了。
轮到乔冠华上台,整个会场明显安静下来。他的发言,字里行间火药味十足:批评两个超级大国的霸权行径,指责前美国、日本政府鼓吹“两个中国”的图谋,在裁军、发展等问题上,则刻意强调第三世界国家的权益和立场。语气坚定,逻辑清楚,态度非常鲜明。
演讲结束时,会场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路透社当天就发稿,说乔冠华的发言“震动了联合国”。
这一届联大开了两个多月,乔冠华在会上给人的印象,不仅是“会说话”,还在于那种出人意料的笑法。有一次,他当场驳斥苏联关于裁军的一份提案,批得对方有些挂不住脸。苏联代表回到讲台,略显尴尬地挥舞手臂反驳。台下的乔冠华,突然发出一阵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那笑声不算粗鲁,却相当刺耳,苏联代表一时间有些愣住,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大笑是一种策略,更多时候,他选择微笑。美国媒体捕捉到这个细节,有家报纸干脆写了一篇文,题为《乔的微笑》,琢磨他亮相背后的意味。报道未必完全懂中国政治,却多少说明一点:这位中国代表,以自己的方式,把“形象”打了出去。
1971年到1976年,中国参加的历届联大,几乎都让乔冠华挂帅。他回国后,周总理当众肯定他的工作,外交部内部亦多有赞誉。江青等人那段时间也频频夸奖他,甚至在一些场合,把他当作“样板”来讲。
不见得人人都高兴。乔冠华的儿子乔宗淮,当时悄悄对一位老同志说了一句颇有分量的话:“别看他现在这么红,他早晚要犯错误。”这句话听上去有些冷,但有其敏锐之处。在一个风向瞬息万变的年代,走得太前的那拨人,很少有沿着同一条路走到头的。
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这一幕注定写进世界外交史。中美双方联合公报的酝酿,被普遍认为是那次会晤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乔冠华和基辛格在钓鱼台反复推敲措辞,细到每一个词、每一处逗号。
乔冠华跟美国人打交道并不陌生。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在重庆就接触过美国记者、政客;抗美援朝停战谈判,他是板门店谈判代表团里的高级顾问;1971年的联大,他又在全世界面前跟美国代表交锋。这样一路走下来,谈判中有一种“不怵”的底气。
2月22日,“基乔会谈”工作阶段正式开始。双方代表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每到僵持时刻,他们也学会了换个话题、缓一缓情绪。有一次,基辛格在纸上划拉半天,抬头看着乔冠华半叹半笑:“有些字眼,我们也不好交代。”乔冠华回了一句:“我们这里交代也不容易。”氛围不那么剑拔弩张,却又各自守住底线。
关于台湾的表述,是整份公报的重点。乔冠华在措辞上提出,把“前提”改成“前景”。他解释道:“用‘前景’,强调双方有共同愿望,语气更积极。用‘前提’,就像是你们单方面定条件。”基辛格明白其中弦外之音,也知道,对北京而言,这几处文字绝不是形式问题。公报最后采用的表述,就是在这种一推一让之间定下来的。
2月28日,《中美联合公报》(上海公报)发表,影响一直延伸到今日的国际格局。这段时间里,乔冠华极度疲惫,又兴奋异常。事业在短时间里连上台阶,从联大到公报,他几乎站在了中国外交舞台的中央。
可是在晚上,他一个人回到房间,总还是绕不过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身边人回忆,这段时期,他时常感叹:“她要是在就好了。”那句“她”,指的自然是已经离世的龚澎。大型会议上的纵横捭阖,再风光,也不能填上那个缺口。
就在这种状态下,章含之走进了他的生活。章含之出身特殊,受过系统教育,英语流利,又在外事场合经常出现,人也爽朗。与乔冠华长期共事下来,两人关系迅速拉近。
1973年12月31日,两人登记结婚,不久搬进新居。1974年,乔冠华正式出任外交部长,年过六旬,迎来职业上的最高职务。
三、酒杯里的烦闷:撤职前后的沉默与病榻
表面看,1974年前后,是乔冠华“扬眉吐气”的阶段。可一些老同事去他家串门时,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某个晚上,一位老同事进门,发现乔冠华一个人在屋里喝酒。桌子上没酒菜,只有白酒和花生米,人却已经喝到脸上挂着泪痕。对方劝他两句:“怎么喝成这样?”乔冠华只是摇头,声音含糊,不愿多谈。那一刻,热闹的部长形象收了起来,留下的是不太好对外说的人生疲惫。
那段时间,朋友们普遍感觉,乔冠华的人情味淡了。很多从前三天两头往来的老友,现在不大容易见到他。有人解释,说他身居要职,事务繁忙;有人则多想一步,认为这种“距离感”,也可能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他本人则很少解释,只是愈发把心事压在心里。
即便如此,在专业层面,他的锋芒并没有完全收敛。1975年,他第5次率代表团出席联合国大会。那一次,他有一段近乎即兴的发言,照样把一些大国代表说得面色不太好看。外媒报道时,都提到“中国代表语速很快、态度很硬”,这也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一种风格。
真正的转折点,在1976年。那年10月,乔冠华第6次前往纽约,出席第三十一届联大。会议尚未完全展开,他就收到国内电讯,内容之重大,不可能置之不理,他立即决定提前回国。
回到北京,看到的,是全国上下沉浸在一片振奋之中的景象。广场上红旗招展,广播里传出激昂的声音,到处都透着一种“新气象”的意味。与这种热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个人仕途上的骤然转折——不久之后,他被宣布撤销外交部长职务,由黄华接任。
黄华当时正在国外执行任务,接到调令后匆匆回国。一下飞机,他看到迎接的,竟是李先念等几位高级干部,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按照后来的回忆,黄华试探着问:“到底怎么回事?”李先念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并不细说。这个略显含糊的动作,反倒让人揣测更多,也让黄华不再追问。
乔冠华对这次变动,表面上没有任何争辩。回国后,他变得格外沉默,少出门,少见人,很少公开表态。在不少人印象里,昔日那个在大会上大笑的人,突然闭上了嘴。
1976年10月20日左右,韩素音提出申请,希望赴华访问。她记得很清楚,驻外使馆的工作人员那时个个眉开眼笑,谈起国内局势时,压抑了多年的紧张情绪似乎一下子释放出来。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个问题:“乔冠华怎么样了?”
她后来在记述中写道,自己纳闷的是:“他怎么会在4月份参加那场‘反击右倾翻案风’的示威游行呢?”这句话背后,是一种看不透、也有些不愿苛责的复杂情绪。她试着为老友解释:“也许他总是被迫的,这种一时的闪失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话不多,却把她的判断、惋惜都压在了这句“被迫”上。
等她到了北京,才发现乔冠华的处境“不妙”。职位不再,身边人的态度变了,往日的光环迅速褪去。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体也早已亮起了红灯。
长期吸烟、嗜酒,再加上常年高强度用脑,乔冠华的健康状况一直不算好。1977年3月,他突发心肌梗塞,被急送医院抢救。刚从鬼门关走一遭,身体尚未恢复,1978年8月又被确诊为肺癌。这个诊断,对一个刚刚跌出权力中心的人来说,几乎等于双重打击。
听到确诊结果,他也有过一阵愣神。但没过多久,他的态度慢慢转向了某种“看开”。住院期间,他坚持散步,一天三次,风雨无阻。医护人员说,这位曾经在国际舞台上咄咄逼人的部长,此时在病房走廊里倒显得很安静。
散步时,他喜欢背词,尤其爱念苏轼那首《赤壁怀古》:“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对照他自己的人生轨迹,这几句词实在有些讽刺又有些贴切。年轻时,他也曾在政治与外交的风口浪尖上“谈笑间”,而后来的命运,却让人很难说出“英发”二字。
四、未写完的回忆录:一段人生的“空白档案”
摆脱不了病痛,乔冠华却没放下“看世界”的习惯。1980年秋天,经过几轮化疗,他回家休养。从前应接不暇的会晤、电报,都离他远去,生活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的老朋友来探望时,眼前看到的是明显消瘦的身影,神情却不算颓唐,只是精气神不同于当年。
那时,组织上安排他在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担任顾问性质的工作。职务不重,却让他仍能接触到一些国际材料。有人问他:“现在可以歇歇了。”他摇摇头,说:“搞了一辈子外交,外面的风云不能不看,如果落下太多情况,是要被人笑话的。”这话半真半玩笑,但能看出,他依然把国际局势当成本职所在。
在这种状态下,一个心愿慢慢清晰起来——写回忆录。他曾参与许多重大外交事件,掌握大量第一手细节,如果写出来,对研究那段历史,绝对是重要的资料。他知道这一点,也格外上心,开始一点点收集、整理过去的材料。
问题很现实:早年作品散佚严重,很多文稿流落各处,难以集中。有些手稿在此前的政治风浪中被毁,有些则不知所终。每当翻旧纸堆,却找不到重要线索时,他都会流露出明显的懊恼。
值得一提的是,老友冯亦代后来帮他找到了一本久违的旧作——他27岁时出版的文集《争民主的浪潮》。这本书从1930年代算起,已失散多年。冯亦代把书送到他手上时,乔冠华打开一看,竟然红了眼眶。
听说,他当时只说了一句:“有这个,就有个头绪了。”回忆录怎么写,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有了一个大致架构——从青年时期的思想变化,到战时的宣传工作,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外交布局,这是一条完整的线索。
1982年春天,他的病情突然加重,再次入院。躺在病床上,他提到最多的是几位老友和前辈:周总理、陈毅,还有许多并肩打过仗、后来又各奔东西的同志。当然,提得最多的,还是前妻龚澎。知根知底的伴侣去世多年,到病重时想起这些,心理的落差,自然难以言表。
秋天,他暂时出院。那年岁末,他强撑着身体,为《乔冠华国际述评集》写了一篇一千多字的序言。文字里看得出力不从心,却也看得出他仍然珍惜文字的机会。同时,他已经开始系统构思自己的回忆录,收集的材料初步成堆,开篇的几章在脑海里反复演练。
遗憾的是,身体并没有给他太长“缓冲期”。病情发展比预料快得多,不等文集正式出版,他的状况就雪崩式恶化。在病床上,他曾试着拿笔写字,可手抖得厉害,一行字写得很慢。后来,干脆只能口述零星记忆给身边人听,却来不及形成完整文本。
1983年9月22日上午10点40分,乔冠华在北京去世,终年70岁。第二天,《人民日报》在第四版中间位置刊出讣告,文字短得出奇:“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顾问乔冠华同志因患肺癌,于今日上午10时40分在北京逝世,终年70岁。”不带任何经历回顾,也没有更长篇幅的生平介绍。
对于一个曾在联大上被称作“震动联合国”的外交官,这样的讣告确实显得格外简洁。有人说,这种简洁里,有一种“冷淡”的意味;也有人看得更淡,认为这恰好反映了一个时代处理“曾经风云人物”的惯常方式——不刻意拔高,也不多做渲染,让他在字缝间隐去。
乔冠华这一生,很难用简单的“成败”“好坏”来概括。前半生锐利、张扬,在国际场合敢说敢笑;中段人生被推上高位,又在风向转变时骤然跌落;晚年一边翻译世界,一边回头看自己,却再也来不及把那些亲历、亲见的故事写成系统文字。那部未完成的回忆录,就这么成了他留给后人的一个空白档案。
回到韩素音的那句话:“也许他总是被迫的。”这句话当然有感情在,也未必适用于他人生中的每一个选择。只是,在那个政治与个体紧紧缠绕的年代,一个人既是参与者,也是承受者,这恐怕是乔冠华命运起落中,一个最难绕开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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