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3月22日,法国各地迎来市镇选举第二轮投票。相比于一周前首轮投票后的艰难处境,最终结果令主流政党松了一口气。尤其是传统左翼阵营与近期争议缠身的极左翼政党做出切割,守住了巴黎、马赛、里昂、斯特拉斯堡、里尔五大城市。同时,马克龙阵营候选人当选波尔多和勒阿弗尔市长,极右翼阵营更是取得历史性突破。
此次市镇选举被视为2027年法国总统选举的“晴雨表”,而“没有输家、各表胜利”的结果,不仅体现出法国地方政坛碎片化的格局,更凸显了地方选举与全国性大选的显著差异。主流政党收获希望,但极端政党的“主流化”趋势开始下沉基层。法国总统马克龙明年即将卸任,爱丽舍宫的新主人悬念依旧。
法国市镇选举每6年举行一次,选出全国约3.5万个市镇的市长等地方官员。作为2027年总统大选前最后的“热身赛”,今年市镇选举成为外界格外关注的风向标。选举实行两轮投票制,分别于3月15日和3月22日举行。根据规则,候选人需在首轮投票中得票率不低于10%,才有资格参加最终角逐。
回溯第一轮投票结果,极左翼和极右翼政党在多地斩获明显,大有“造王者”乃至“称王”之势,令向来主导地方政坛的主流政党“左右为难”,即是否与极端政党结盟,从而避免因选票分流而败选。尤其是法国前三大城市巴黎、马赛、里昂,主流左翼阵营(以社会党为代表)延续执政的前景一度蒙上阴影。
在法国最古老的城市马赛,现任左翼市长伯努瓦·帕扬首轮得票率仅以不到1.7%的微弱优势领先极右翼国民联盟的挑战者。在重要工业城市里昂,生态主义者——绿党籍的现任市长格雷戈里·杜塞民调支持率长期落后于里昂足球俱乐部前主席、77岁高龄的政治素人让-米歇尔·奥拉斯(获中间派和右翼阵营支持),二人首轮得票率几乎持平。
相比于主流(中)右翼阵营的挑战者,背负守成压力的左翼阵营则因是否要与极左翼切割而陷入纠葛。
今年2月12日,“不屈法国”党欧洲议会议员、巴勒斯坦裔叙利亚移民里玛·哈桑在里昂政治学院举办讲座,引发极右翼女性主义团体“涅墨西斯”(Collectif Némésis)抗议,进而与极左翼群体爆发冲突。为“涅墨西斯”保驾的极右翼活动人士康坦·德朗克遭到围殴、头部重创,两日后不治身亡。
事后,警方逮捕了11名嫌疑人,几乎都与极左翼团体“反法西斯青年卫队”(下称“青年卫队”)有关联,其中有两人更是“不屈法国”党国民议会议员、“青年卫队”创始人拉斐尔·阿尔诺的助理。消息一出,“极左暴力杀人”成了“不屈法国”党挥之不去的标签。
德朗克死亡事件距离市镇选举仅一个月,不仅引爆法国政坛,还激起外交争端:马克龙与意大利总理梅洛尼隔空交火,法国外交部长巴罗与美国驻法大使、特朗普亲家查尔斯·库什纳再度“宾主不和”,更有国际媒体形容其为法国版的“查理·柯克事件”。
处于舆论旋涡的“不屈法国”党领导人梅朗雄拒绝谴责“青年卫队”,还在里昂的一次演讲中借美国爱泼斯坦案调侃当事人的犹太身份和姓氏发音,引发包括社会党在内的主流政坛对其“反犹主义”的猛烈抨击。一时间,“不屈法国”党成为众矢之的,左翼与极左翼阵营可能的合作被中间派和右翼阵营形容为“耻辱联盟”(alliance de la honte)。
经过权衡,社会党第一书记奥利维耶·富尔拒绝在市镇选举第二轮投票中与“不屈法国”党展开正式合作,但没有禁止地方层面候选人的“自行安排”。事实证明,这一决定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选民的第二轮投票意向。
当巴黎、马赛、里尔、斯特拉斯堡的左翼候选人排除了与“不屈法国”党合作的可能,进而在多人竞争的次轮投票中以明显优势胜选。格雷瓜尔在巴黎的得票率为50.52%,领先竞争对手达蒂9个百分点;帕扬成功连任马赛市长,得票率比国民联盟候选人高出14个百分点;社会党籍里尔市长阿诺·德朗德遭遇三个竞争对手,但得票率比第二名“不屈法国”党候选人高出近16个百分点。
斯特拉斯堡则上演了戏剧性一幕。为了挫败生态主义者——绿党籍现任市长和“不屈法国”党候选人组成的联盟,社会党候选人、前市长特劳特曼另辟蹊径,与首轮被淘汰的一位中右翼候选人结盟,在第二轮投票中以37%的得票率当选“少数市长”。
相比之下,与“不屈法国”党结盟的左翼候选人大都遭到挫败。在长期被视为社会党大本营的克莱蒙费朗和布雷斯特,两位现任社会党籍市长由于与“不屈法国”党结盟,导致不少选民在第二轮投票中转而支持右翼阵营,促成共和党候选人双双当选。
到了法国第四大城市图卢兹和利摩日,社会党人支持的“不屈法国”党候选人挑战失败,传统右翼阵营保住执政权。从结果看,唯一的例外是里昂:由于奥拉斯的竞选策略不当(拒绝参加候选人辩论),与极左翼合作的杜塞以不到3000票的微弱优势惊险连任市长,不过前者已宣布要对这一结果提出法律挑战。
左翼政党挺过挑战、守住关键大城市的强劲表现,无疑提振了主流政党的士气。但从全国范围来看,共和党领衔的传统右翼阵营也捍卫了基本版图、通过“压力测试”,拿下多个中小城市。
此前被不少欧美媒体视为输家的马克龙阵营,其实也有得有失。尽管马克龙默默支持的达蒂和奥拉斯没能赢得巴黎和里昂,但执政党复兴党突破性赢下8个市镇,特别是其内阁前部下托马·卡泽纳夫在波尔多击败生态主义者——绿党籍现任市长皮埃尔·于尔米克,创造了复兴党在地方选举的首场重大胜利。
马克龙阵营的另一大亮点,莫过于前总理爱德华·菲利普成功连任家乡城市勒阿弗尔的市长。在2027年总统大选民调中,菲利普的支持率仅次于国民联盟主席若尔当·巴尔代拉,被视为阻击极右翼的最大热门。随着菲利普兑现了先在家乡胜选、再竞逐爱丽舍宫的承诺,他作为总统候选人的地位更加巩固。
相比之下,该阵营的另一位前总理弗朗索瓦·贝鲁则是最大失意者。短短9个月的总理生涯期间,因多项丑闻和预算草案争议,贝鲁成为第五共和国最招人厌的总理(支持率18%)。去年9月政府倒台后,74岁的贝鲁回到西南部比利牛斯山区的波城继续当市长。不料仅过去半年,他就以344票的微弱劣势丢掉了担任多年的市长职务,政治生涯或将就此终结。
据法国《世界报》统计,主流左、中、右翼政党分别赢得802个、589个、1245个市镇,而极左和极右翼阵营仅各赢得7个和61个市镇。从投票率来看,大城市的投票率有所提高,但地区差异明显,小城镇参与度更高。
仅仅简单对比,极端政党似乎再次铩羽而归,但国民联盟并没有失败者的沮丧。巴尔代拉扬言:“国民联盟及其候选人在市镇选举中取得了历史上的最大突破。”此前他公开向右翼政党伸出橄榄枝,试图通过地方选举加速构建“右翼大联盟”。
国民联盟及其极右翼盟友的最大胜利,发生在法国第五大城市尼斯。当选的埃里克·乔蒂曾是共和党主席,2024年试图率共和党在国民议会提前选举中与国民联盟结盟,却引发党内危机。为防止“政变”,乔蒂一度把自己锁在总部,用该党的社媒账号发表政见。这场闹剧后,他被共和党驱逐,另立门户。
乔蒂战胜的对手是累计任职17年的资深市长克里斯蒂安·埃斯特罗西。后者同样出自共和党,只是2017年后向马克龙阵营靠拢,自此与乔蒂反目。在这场夹杂政党竞争与个人恩怨的选战中,乔蒂两轮投票都以超过10个百分点的得票率优势完胜埃斯特罗西。国民联盟将乔蒂的胜选视为“新右翼”的崛起,而这股力量不再顾忌与极右翼合作。
此外,极右翼阵营赢得多个此前没能拿下的小市镇,包括攻克了左翼阵营执政的维耶尔宗和列万。仅国民联盟一党就累计赢下47个市镇,分布在法国东北、北部、东南、西南地区,远超选前仅在2个市镇执政的版图。
不得不承认,法国多数大中城市依旧是极右翼阵营难以突破的天花板。南法尤其蔚蓝海岸地区是国民联盟此次主攻的重点,该党候选人亲自出征马赛、土伦、尼姆,却无法避免高开低走的结局:首轮投票表现亮眼(在土伦和尼姆排名第一),次轮投票却因竞争对手合作而遭逆转,无缘执政。
法国24电视台分析说,国民联盟长期在市镇选举表现欠佳,该党希望凭借此次选举,能在2027年总统大选前提高公信力。国民联盟候选人在第二轮投票中找不到盟友的事实,证明了“反极右投票”(所谓“共和阵线”)在大都市仍具韧性。
但值得指出的是,国民联盟与极右翼阵营在此次市镇选举中的表现,表明这股力量正在突破传统瓶颈,从边缘地带迈向地方政治的主流舞台。这不仅体现在增加执政市镇的数量,还体现在国民联盟正在贯彻的地方治理策略。
借助适应性更强的意识形态叙事实现本土化,是国民联盟“主流化”的战略之一随着今年选后执政市镇数量成倍增长,该党将进一步放大从本土化到主流化的战略效应。
在政治光谱的另一端,极左翼阵营似乎正在复制这一路径。尽管风评处于低点,“不屈法国”党仍在法国本土赢得7个市镇,还在海外省留尼汪岛赢得2个市镇,突破力度同样惊人(该党选前仅在1地执政)。其中,该党候选人以明显优势赢下边境城市鲁贝的市长选举,更在巴黎北郊的圣但尼仅用了一轮便当选,有力回应了社会党秘书长皮埃尔·茹韦关于其“一无所获、招致失败”之说。
“不屈法国”党的协调人曼努埃尔·邦帕尔认为,在鲁贝、圣但尼、拉库尔讷沃、维尼雪等地的胜利,“是对其运动遭受诽谤的强有力回击”。他还观察到一股“驱逐现任者”的浪潮,影响了社会党和绿党的现任官员。
绿党领导人玛丽娜·通德利尔评价称:“左翼在这次竞选中对自己来说是有毒的。”左翼初选候选人弗朗索瓦·吕芬亦指出:“我们现在在泰坦尼克号上”,他呼吁左翼不要“胡来”,否则将被“国民联盟这座冰山”击沉。
距离明年总统选举仅剩13个月,届时马克龙将届满离任,因此这场市镇选举被赋予了额外的意义,成为爱丽舍宫新主人之争的“晴雨表”。正如英国广播公司(BBC)所说:“主流政党有理由相信,到了总统选举第二轮投票仍能战胜极端阵营候选人。但问题是,假如届时是两个极端阵营的候选人对决呢?”
事实上,地方和全国性选举的鲜明差异,也体现在极端阵营的支持率上。Toluna、法国公共意见机构(IFOP)等民调机构近期发布的数据显示,尽管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因滥用公款罪被禁止参选公职5年、无缘竞逐2027,但接替她的巴尔代拉仍以36%的支持率断层领先,其身后的中左、中右和极左翼人选差距仅在个位数之间。
与之相对的是传统主流政党。虽然挑战巴黎市长失败,可共和党在全国赢得131个市镇,仍保持地方第一大政治力量以及单一政党的地位,紧随其后的是赢得77个市镇和部分大城市的社会党。但到了全国性舞台,两党的瓶颈十分明显,热门候选人存在感偏低,民调支持率只能在两位数的边缘挣扎,无法匹敌菲利普乃至梅朗雄。
相比于总统、国民议会等全国性选举,市镇选举往往聚焦本地治安、住房、垃圾收集等具体事务,选民更关注执政者的日常治理成效,从而会淡化全国性选举中常见的政党归属、意识形态之争和立场站队,因此用极端话语挑动对立、动员选民的做法效果有限,连民粹和极端阵营候选人都在地方选举中摆出更温和的姿态。
如今,“基于信任”的地方政坛和“基于不满”的全国政坛生态成为法国两套不同的政治活动逻辑。不同于全国性选举中的“执政负债”和“执政劣势”,市镇选举中的现任市长反而具有优势。但前提是,他们不能进入第二轮投票。据《世界报》统计,21706名寻求连任的市长中,超过88%在首轮当选;其余进入第二轮者中约四分之三落败。
正因两类选举的显著区别,让市镇选举很难作为总统大选结果的唯一预测依据。但同时,它也不能被视为“无关紧要”而被忽视。从此次选举来看,国民联盟将继续一鼓作气、证明自己通往权力中心的征程不可阻挡;主流政党也将提振士气,为明年再创“共和阵线”、阻止极右翼上台而努力;“不屈法国”通过强化同温层支持,进一步提高存在感和影响力,力图在总统大选实现首轮突破。
法国24电视台认为,这场市镇选举最重要的一课,是再次表明2027年总统大选的胜选关键取决于政党结盟与合作:一边是在全国刮起旋风的国民联盟和巴尔代拉,距离最高舞台越来越近;另一边是根基尚在的主流阵营,不愿政坛“变天”、竭力阻止极端势力执政,却缺乏魅力型候选人。
由此来说,此次市镇选举标志着“共和阵线”依然有效,但明年的悬念并未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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