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一群科技巨头围坐在谈判桌前,签下了一份看似完美的协议。亚马逊、苹果、谷歌、微软、Mozilla、Netflix——这些平时互相掐架的公司,罕见地联手成立了开放媒体联盟(AOMedia),只为打造一款"彻底免费"的视频编码标准AV1。七年过去,这份协议的裂缝终于被人撬开了。
Dolby本周向美国特拉华州地方法院提交的诉状[PDF],直接把Snapchat和AV1的"免版税"招牌拽进了专利战的泥潭。Dolby指控Snap的移动端应用侵犯了其四项核心专利,涉及帧间预测、块合并跳过模式、低延迟采样阵列编码以及熵编解码方案。更狠的是,Dolby在文件中直言:AOMedia并不拥有AV1编解码器实现所涉及的全部专利。
AV1的"免费午餐"逻辑,从一开始就有漏洞
视频编码是个叠床架屋的行业。HEVC/H.265的专利池已经乱成一锅粥——诺基亚、InterDigital这些手握核心专利的巨头,这几年把硬件厂商和流媒体平台告了个遍。AV1的诞生,本质上是一群被HEVC授权费逼急了的互联网巨头,试图绕开专利地雷区另起炉灶。
AOMedia的章程写得漂亮:成员承诺以"免版税专利政策"贡献技术,参考实现采用宽松的BSD 3-Clause Clear许可证。但Dolby的诉状戳破了一个尴尬的事实:AV1规范制定时,大量基础视频编码专利早已申请完毕,AV1 incorporated的技术与HEVC存在重叠,而这些技术恰恰落在第三方专利权的射程之内。
Dolby的律师在文件中写道:「AV1规范是在大量基础视频编码专利已提交申请之后开发的,AV1采用了同样存在于HEVC中的技术。这些技术受制于既有的第三方专利权及相关授权义务。」换句话说,AOMedia可以要求成员免费贡献新专利,却没法让HEVC时代的老专利持有人自动弃权。
Snapchat成了第一个被盯上的靶子
Dolby挑中Snap下手,算盘打得精。诉状显示,Snapchat重度依赖HEVC处理视频,且已通过专利池获得了HEVC授权——这说明Snap并非对专利体系一无所知。但Dolby抓住了一点:Snap的移动应用同时"接受AV1兼容视频",而AV1的实现路径 allegedly 踩中了Dolby的四项专利。
这有点像在餐厅点了份"免费套餐",结果被发现用的调料是隔壁收费厨房的秘方。Dolby的诉求很明确:要求陪审团审判、宣告其无义务按FRAND(公平、合理、无歧视)条款授权这些专利,并禁止Snap继续"侵权"。
值得玩味的是Dolby对FRAND的态度。通常,标准必要专利(SEP)持有人有义务以FRAND条款授权,但Dolby试图说服法院——这些专利不属于FRAND约束范畴,或者AV1的"免版税"承诺本身就不构成标准制定组织的强制框架。如果这一主张成立,AV1的专利风险将呈指数级放大。
专利战的连锁反应:谁会是下一个?
AV1的采用率正在爬坡。YouTube、Netflix、Twitch相继部署,Chrome、Firefox、Safari原生支持,硬件解码也从高端手机向中低端渗透。Dolby这一枪,打中的不只是Snap。
AOMedia的成员名单本身就是一份"潜在被告清单"。谷歌把AV1塞进Android和Chrome,苹果在FaceTime和TV+里用,微软推给Xbox和Edge,Netflix的流媒体库大量转码——如果Dolby的专利主张成立,这些公司的AV1实现路径都可能被重新审视。
更隐蔽的风险在于"专利叠加"。Dolby只是第一家公开起诉的HEVC时代专利持有人,诺基亚、InterDigital、三菱、飞利浦等HEVC专利池的核心玩家,手里握着的专利组合与Dolby存在大量技术重叠。Dolby的诉状几乎是在为同行写模板:AV1的技术谱系与HEVC的交集,就是专利主张的切入点。
对开发者而言,这相当于被告知:你迁移到AV1省下的授权费,可能以诉讼赔偿的形式加倍奉还。Snap的应诉策略将成为风向标——是认缴和解金,还是挑战Dolby专利的有效性,抑或把AOMedia拖进战场追究 indemnification(赔偿保障)?
开源承诺与专利现实的永恒张力
技术史上,"免版税标准"遭遇专利狙击并非首例。WebM、VP9都曾经历类似考验,Google最终通过专利收购和交叉授权化解风险。但AV1的特殊性在于其联盟架构——AOMedia成员众多,利益分散,没人愿意单独为整个生态的专利风险兜底。
Dolby的诉状中有一句刺耳的备注:「AOMedia并不拥有AV1编解码器实现所涉及的全部专利。」这几乎是开源标准最害怕的指控——规范是开放的,但实现规范的路径被专利墙封锁。用户下载了"免费"的AV1解码器,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专利雷区。
对Snap来说,这场诉讼的时机糟透了。母公司Snap Inc.仍在为盈利挣扎,AR眼镜和AI功能烧着大钱,现在要在特拉华州的法庭上证明自己没偷Dolby的技术。而Dolby的诉求中"禁止进一步侵权"这一项,如果获得法院支持,可能迫使Snap在部分市场下架或重构其视频功能。
AOMedia尚未对诉讼作出公开回应。联盟网站上的AV1介绍页面,依然写着"免版税专利政策"和"简单许可"的承诺。Dolby的诉状就躺在特拉华州法院的系统里,等着第一份传票送达Snap的旧金山总部。
下一个收到诉状的会是谁?AOMedia的成员们,此刻大概正在重新检查自己的专利尽职调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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