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暮春时节,巴山云顶山庄的晚霞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一层层晕染在群山的褶皱里。夕阳斜坠,霞光流彩,青翠的山峦在暮色中仿佛流动起来。拾级而上的诗人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能挤出乒乓球大小的负氧离子。

那一夜,星河低垂,他伸出手,感觉真的能摘下一把星辰。

这并非梦境,而是遂宁诗人王晓春的真实经历。正是这次巴山诗社的采风之行,催生了他的散曲作品《【中吕·山坡羊】宿巴山云顶山庄》。今年初,这首作品从全国150多首散曲中脱颖而出,入选中华诗词学会《当代诗词曲赋联精品库》第四批,而全国入选的散曲,仅有7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期而至的荣光

“说实话,没有什么反应。”当被问及得知入选消息的第一反应时,王晓春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平静。这位遂宁市诗词学会的诗人,语气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并非故作姿态。早在入选之前,这首散曲已在几家公开刊物上发表,还入选了“云帆诗友会”精选集的《当代词曲三百首》。对王晓春而言,作品的价值不在于获奖与否,而在于它能否在读者心中留下回响,能否在时间的淘洗中依然保持光泽。

《【中吕·山坡羊】宿巴山云顶山庄》全曲不长,却字字珠玑:春风沉醉,夕阳斜坠,霞光流彩山流翠。上云梯,辨云泥,相逢爽了心肝肺。今夜有缘同宿此。窗,手一推;星,摘一堆。

读罢仿佛置身巴山云顶,晚风拂面,星河在握。尤其是结尾的“窗,手一推;星,摘一堆”,既有李白的浪漫,又有童谣的纯真,更带着散曲特有的俏皮与豁达。

从抄书少年到散曲名家

王晓春与诗词的缘分,始于他的学生时代。

那是一段物资匮乏却精神丰盈的岁月。“每天下午选修课时间,我都跑到图书馆去看书,特别喜欢看《名作欣赏》《古典文学知识》,见到喜欢的就抄下来。”回忆往事,王晓春的语调变得柔软,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捧着笔记本一笔一画抄写的少年时光。

他至今能完整背诵当年抄下的清代民歌《露水珠》:“露水珠儿在荷叶转,颗颗滚圆,姐儿一见,喜上眉尖。恨不能一颗一颗穿成串,排成连环。要成串,谁知水珠也会变,不似从前。这边散了,那边去团圆,改变心田。闷杀奴,偏偏又被风吹散,落在河中间。后悔迟,当初错把宝贝看,叫人心寒。”

“这首民歌和散曲就很接近了,”王晓春说,“借露水珠写一个痴情女子遇到负心汉的故事,语言清新脱俗,读了入口即化,很是感人。”

那些手抄的岁月,为王晓春打下了扎实的文学底子。唐诗宋词元曲,甚至现代诗,只要读到好的,他都抄。“三年读完抄了几本”,包括那首名为《嫉妒》的现代诗:“一棵树望着另一棵树,恨不能变成刀斧,一棵草看着另一棵草,恨不能野火延烧……”

最初,王晓春创作并不懂平仄格律,“纯粹凑字”。他笑称那是“无知者无畏”的阶段。直到后来才明白,传统诗词创作必须严格遵守格律,还有入声字等讲究。他第一次公开发表的作品,是在《东坡赤壁诗词》上的一首散曲。也许正是这个起点,让他对散曲情有独钟。

“诗词也要写,根据题材和语言来确定是诗、词还是曲。”王晓春说。他举了个例子,“比如看到老年人跳舞,我就选择了散曲这种样式:【中吕·山坡羊】老汉学跳舞:心头开窍,装回年少。红巾翠袖疯疯地跳……不小心险些绊倒。翁,不气恼;婆,已笑饱。”

这样的题材,用格律诗来写会显得拘谨,用词来写又不够洒脱,唯有散曲,才能把那种“疯疯地跳”的生动、“不气恼”的豁达、“已笑饱”的烟火气,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

雅俗之间的散曲之道

在传统诗词体裁中,散曲常被误解为“自由活泼”。王晓春纠正了这一认知:“散曲与诗词相比格律更严格。比如有的地方平仄要分上、去,分阴、阳。也就是有的仄声字的位置最好用上声,有的地方用去声更好;同样是平声字的位置,有的最好用阳平以振其声。”

那散曲的独特魅力究竟何在?在于它的语言通俗,在于它不论什么题材都能表达。“是一种非常接地气、人们喜闻乐见的文学形式,”王晓春说:“可以写引车卖浆者的市井生活,充满人间烟火气。”

他推崇关汉卿的【南吕·一枝花】不伏老。“攀出墙朵朵花,折临路枝枝柳。花攀红蕊嫩,柳折翠条柔,浪子风流……”那“蒸不烂煮不熟槌不匾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把表面上放浪形骸、实际上愤世嫉俗、痛苦无边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写得痛快淋漓。“语言表达爽明率直,痛快淋漓,”王晓春感叹。

他也欣赏当代京派散曲领军人物南广勋的【正宫·塞鸿秋】难煞佛陀:“赃官求贪污别被人发现;赌徒求花开杠上和千万;嫖客求泡妞不被家人见;小三求正房老小全完蛋。佛陀立目观,弥勒凝眉看:这活儿眼下没法干!”王晓春评价:“此曲试图以寓言的方式图解社会上的这些丑恶现象,讽刺辛辣,却又不失幽默。”

但散曲绝非越俗越直白就好。王晓春引用任中敏在《散曲概论·作法》中的论述:“词静而曲动;词敛而曲放……曲竟为言外而意亦外。”他强调,“曲尚直”又要“直而曲”,要有内涵,有回味,有咂摸头。

“比如‘相逢爽了心肝肺’这种句子,只能够用在散曲里,”王晓春举例,“格律诗词里都不可能出现这种用法,否则就会贻笑大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巴山星夜的灵感时刻

回到《宿巴山云顶山庄》的创作现场。

2023年4月下旬的一天,巴山诗社搞活动,邀请遂宁的社员去采风,游览巴山大峡谷等景区。下午坐火车到达州,然后集中乘车前往云顶山庄。“那天天气很好,到的时候灿烂的晚霞、青翠的群山特别美。”王晓春对当天的场景记忆犹新。

下了车,拾级而上,上了石梯,又上木梯,文朋诗友见了面,心里特别开心。于是曲中有了“相逢爽了心肝肺”的句子。这“爽”字用得大胆,用得贴切,把那种身心愉悦、毫无负担的轻松感全盘托出。

“春风沉醉,夕阳斜坠,霞光流彩山流翠。”曲中的这三句,画面感极强。王晓春透露,“春风沉醉”借用了郁达夫散文的意境,“那个时间又是春末,正好借过来表达大巴山的美陶醉了我。”“夕阳斜坠”则是写实。

至于两个“流”字,既是平仄的要求,也是修辞的需要。“傍晚轻烟袅袅,夕阳的余晖晕染下的大巴山如仙如幻,如诗如画。阳光在空气中折射产生了彩虹,而烟雾又在轻轻流淌。两个‘流’字有咏叹的效果,读起来有一种流动的美感。”

“上云梯,辨云泥”两句,王晓春解释得更为深入:“这两句虚实相间。‘上云梯’句侧重实,写登山的动作;‘辨云泥’句侧重虚,写讨论争论。俗话说理不辩不明,通过辩论明辨了是非,分清了好坏,也知道了自己的斤两。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真的受益匪浅。”

最令人拍案叫绝的结尾——“窗,手一推;星,摘一堆”,灵感来自童年记忆,来自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我想大多数人读到‘星,摘一堆’都会想到李白的‘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王晓春说,“其实我还写过一首《童谣》:‘一听童谣一断肠,月光斜照小池塘。阿婆引我看萤火,摘颗星星挂上墙。’”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小时候外婆常常哄我要给我摘星星。这些记忆都是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基因,是深入骨髓的。”

他坦言,第一个版本的结尾其实是“酒,干一杯;茶,干一杯”。发到朋友圈后被江苏凤凰出版集团旗下的《诗天下》编辑选去发表了。但后来觉得写吃吃喝喝不高雅,“境界需要提升”。想起那天晚上从餐厅到民宿的路上,天空特别低,河汉清浅,繁星在天,便改成了现在的样子。

“李白的‘手可摘星辰’重点写楼高的程度,‘可摘’实际是静态描写,”王晓春分析,“而‘摘一堆’既有摘的动作,还有摘的过程和结果,内涵更丰富。你可以想象一个人推开窗,伸手去摘星,摘了一颗又一颗,最后捧了满怀——那是一种多么天真又奢侈的快乐!”

守正创新的传承之路

入选国家级精品库,对王晓春而言是一个节点,却并非终点。

当被问及这次评选脱颖而出的关键,他显得颇为谦逊:“这个还是有运气的成分。正如一位诗词名家说过,在成百上千首作品中筛选出来的几十首或者二十首,除了特别优秀的几首,其他的都在伯仲之间,很难分高下。”

但他也承认,“这首曲的语言在雅俗之间找到了一个较好的平衡点。写曲时俗语口语看似随便,实则需要字斟句酌,个中甘苦只有写手才可识得,有时一个字颠来倒去地修改,以期达到最佳效果。”

当被问及接下来的创作计划,王晓春的回答朴素得令人感动:“我是一个业余作者,没有什么创作计划。走到哪个坡就唱哪个歌。”

他说,他会继续写巴山蜀水,写身边人的悲欢离合,写田园生活和自然风光。“不跟风不盲从,守住底线,不忘初心。”

对于想尝试传统诗词,尤其是散曲创作的年轻人,王晓春给出了最朴实的建议:“多读、多思、多写。”

他特别强调,写散曲需要有诗词的基础和一定的阅历。“诗评家燎原先生曾说过,写散曲须得具备三个前提:扎实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大盘底座;历经蹚水滚泥的人生后纵浪大化的精神境界;濡染于众多相邻艺术门类中所获得的激活性元素和变革精神。”

他建议初学者先买《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和王力的《诗词格律》、唐圭璋的《元人小令格律》,再下载搜韵网。“搜韵网里面有平水韵、词林正韵、中原音韵表,也有检测系统,很方便。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周啸天教授也说‘读也写也’,读书会受用无穷。”

遂宁诗词的薪火相传

作为遂宁市诗词学会的一员,王晓春对推动本土诗词文化发展有着自己的思考。

“第一、办好遂宁市文联主管的省级内刊《遂宁诗词》。”他一一列举,“《遂宁诗词》在2025年被四川省诗词协会评为‘四川优秀诗词期刊’第一名。”

“第二、办好‘问月沙龙’。第三、办好老年大学诗词班培养创作人才。第四、鼓励学会会员深入生活积极创作。”

近三年,遂宁市诗词学会会员上国家级刊物《诗刊》《中华辞赋》《中华诗词》,以及省级公开出版发行的《岷峨诗稿》《当代诗词》《诗词》《长白山诗词》《草堂》《星星》诗词等,数量多质量高。

王晓春如数家珍地列举了近年来在全国诗词大赛中获奖的遂宁诗人:“吴江、全凤群、罗艳春、李秋菊、钟智、张建兰、钟晓梅、肖雪梅、肖渠、郑明生……”

“遂宁诗词在全省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不断提升,”他说,语气中带着自豪。“有理由相信,在遂宁市文联的领导下,我们会不断增强文化自信。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写出更多的精品力作,为遂宁的发展贡献诗词力量。”

王晓春的散曲里,有巴山的云、遂宁的水,有扶贫村的老乡、学跳舞的老汉,有童年的童谣、外婆的星光。他把人间烟火炼成珠玉,把俗语口语变成诗句,在雅与俗之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点。

也许,这就是散曲的魅力,也是王晓春的魅力——他不把自己高高挂起,而是扎根在生活的土壤里,用最接地气的语言,书写最真实的悲欢。然后,在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推开窗,摘一把星辰,献给这个值得被反复吟咏的世界。(来源:遂宁文联/遂宁全媒体 何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