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海遇

常旅行,最担心路途中食物不合口。以前都是提前选好餐厅,做好预订。虽然餐餐有保证,但少了意外之喜。现在随性而行,问题是选中的餐厅未必在那几天有位子,特别是在餐厅数量并不多的小城,这种担忧更切身。所以当听到师傅说“可以,来吧?”真是感谢。

今晚选中的,是和歌山市的一家寿司店。若不留意,很容易走错地方——和歌山有南海电铁的和歌山市站,也有JR西日本的和歌山站。两者并非偶然分置,而是日本近代铁路各自发展的结果。

南海电铁最初以连接大阪商业区与港口(和歌山港)为目的,因此终点设在更靠近水运与旧城的位置,即今日的和歌山市站。而当时的国铁(今JR)承担全国干线运输,更强调与内陆及其他城市的连接,车站便设在城市扩展后的交通节点,即和歌山站。

两处市区之间,正好夹着一座和歌山城。这并非刻意规划的中轴,而是因为城下町本身即为城市原点,后来的铁路只能绕着这一历史与地理上的中心,各自落位。

幸寿司便在这片旧有的城下町之中。

掀开“幸寿 司”暖帘,推开木门,店内是经典的寿司店格局:板前一字展开,大将立于其后,正在利落地工作,他面前的座位已有三位客人,右侧是一位年轻男士,左侧是一对中年夫妇。神情婉约的女将安静地照应着店内的节奏。

在和歌山的晚餐,自然会选寿司店。这里面向纪伊水道,黑潮自外海而来,带来稳定而丰富的渔获;来自吉野山地的水源流经森林与岩层,在漫长的过程中被自然过滤,矿物含量适中,口感柔和。以这样的水培育的稻米,酿的清酒,造的米醋,就是让寿司好吃的关键因素。

因为做了预约,店里将板前中央的位置留给了我们。坐定之后,大将照例询问饮品,点了一杯熊野古道麦酒限定款。入口清爽,带着轻微的甜感,果然是好水好酒。

前菜是醋渍小鱿鱼,旁边配着几株鹅黄色的蔬菜。见我略微迟疑,左侧的女士主动搭话:“这是春天才有的蔬菜,很好吃的。”她介绍了菜名,我却只记得她可爱的神情。

“想吃些什么?”大将问。

在东京的寿司店,早已习惯由主厨发牌,此刻忽然被这样问起,反倒生出一点迟疑。我看向玻璃柜中整齐排列的鱼、虾与贝类,一时间不知从何开始。纪伊的鱼,该从哪里吃起呢?

“这里是江户前寿司吗?”我以专有名词来壮胆。

“不是,”大将回答得很简单,“江户前是东京湾的鱼,这里用的是纪州的鱼。”

这一句解释,反而让事情变得清楚。所谓寿司,原本不过是将一方海域的鱼,以适当的方式处理,放在米饭之上,做成供庶民果腹的快餐。这不就是寿司的由来吗?

坐在右手边的年轻人似乎捕捉到我的心思,也补充说:“我们这里离海很近,捕捞出来的鱼即刻食用,所以鲜度非常高,因此处理的方法偏自然,不去腌制也不做重压,寿司师傅自然地捏成寿司。”

原来如此。在东京呆久了,因为有筑地市场(现在是丰州市场),东京的寿司店里能吃到来自全国各地的鱼,我已经几乎忘记“地产地消”这个饮食的起源了。

那就白身鱼、光类、贝类和赤身,各来一些吧。

大酱动作凌厉,即刻端上生鱼片。贝的口感鲜甜,一般味道较为寡淡的白身鱼,在入口时呈现一种脂肪均匀分布的细腻感,令人惊艳。见到我露出的惊喜表情,表情一直镇定的大将也释放出一丝丝的安然。

随着寿司鱼贯而出,店里的气氛热络起来。左边的女士大约已经喝了不少酒,兴致昂然。我问她是这家店的常客吧?她指指坐在隔壁那位一直沉默的男士:“是的。他陪我来喝一杯。我们俩17岁就认识了。”

和歌山市曾留下两位气质迥异的人物的足迹。一位是被称为“知的巨人”的南方熊楠,他出生于此,后游历世界,在植物学、动物学、民俗学与宗教学等多个领域建树卓越。另一位则是作家有吉佐和子。

南方熊楠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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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熊楠胸像

晚餐之前,当天的城市漫游从运河边的南方熊楠旧居开始,旧居已经不再,街边立有一尊他的铜像,神情专注而略带疏离。从那里沿着安静的街道缓步而行,慢慢走到小说家有吉佐和子文学馆。两处之间的距离不远,却像是从一种知识的密度,过渡到另一种更为内向的叙述。

有吉佐和子出生于和歌山,四岁时跟随父母去了东京,14到16岁期间再次于此生活。返回东京之后她开始了文学写作,作品都围绕着和歌山这个她在幼年和少女时期曾经短暂生活的地方。在作品《纪之川》中,她写道:纪之川从山间流下,经过村落,最终入海。

人们在河流两岸生活,季节更替,日子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文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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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馆

从文学馆出来。穿过两边种着樱花和柳树的街道,到达北岛桥,从那里眺望纪之川的辽阔水域。站在河边,我似乎同样地感受到女作家从这条河川中获得的诗意,那里面夹杂着浪漫,也有惆怅。被从群山中凝聚而出的河流冲积而成的、这片与海相接的地方,带给她的复杂情感,值得她书写一生。

而眼前的中年夫妇,当年的十七岁少女与少年,在这里相遇,携手走过人生。一座历史厚重的城市,对于少年来说或许并不总是明亮与开放,回望起来,他们为何选择留在此地?少年的浪漫终于打败了成年的倦怠吗?此刻,他们快乐地喝酒,看上去怡然自得。

见我吃得开心,隔壁的女士招呼大将送我们两只活虾。“您太客气了。”我连连推辞,但她很是坚持。她的热情让人略感不安,也觉得温暖。这是第二次在旅途中收到陌生人的款待,上一次是在札幌。在今日的社会气氛之下,对陌生人的这种善意已经不是理所当然了。

虾的味道极为鲜甜。大将将虾头轻轻炙烤,保留了虾膏的浓郁。虾肉之弹力,在我的唇齿之间留下的抵抗感,如同这突如其来的真诚与善意一样,令人难忘。

与太太的热情与率性相比,身旁的丈夫始终显得克制。他蓄着胡须,带着一种未经修饰的粗砺感。莫非是熊野山里修验道的隐士?我不免问起他们是如何相识的。

“是朋友介绍的。”他说。

“那算是一见钟情吗?”

他笑着摇头,说见了几次面之后,才慢慢有了感觉。

“我们算是‘腐缘’。”

他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担心我没有听懂。

不是冤家不聚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是用一种谦逊的说法,来表达他们那17岁开始的长情与陪伴吧。

我再次打量这家寿司店。站在板前的,是年届八十仍然身型挺拔的大将;在厨房内外进出的,是他的儿子,动作利落而神情明朗;一旁的女将面容透着少女般的羞涩;而喜欢与客人聊天的女儿,正在席间来回收拾,细致而勤快。

寿司店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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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司店一家人

这家经营了四十年的店,来自一家人的守护,为这个城市保留了持久不变的味道;而这一家人的彼此守护,此刻为我这个异乡人带来了如此真切的温暖与慰藉。

或许这种温暖,就是让有吉佐和子一直魂牵梦萦、即便回到东京也终生书写纪之川的原因吧。那条在夕阳下平静流淌的大河,那些纵然感到孤独、惆怅,也无法离开的故乡的牵绊。

与大家道谢、道别,起身离开。女将送我到门口,我留下一些礼金,拜托女将作为那位以好吃的虾款待我的女士的酒钱。女将初始推辞,后来才肯收下来。她站在店门口长久地目送。回望她时,在她的身后,远处高台上的和歌山城此刻正被灯光打亮,在细雨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和歌山城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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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歌山城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