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中有一类传记,名曰“游侠”,叙写“其言必信,其行必果,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之类人物,赞颂他们的侠客之义。之后《汉书》也设立《游侠传》,不过班固对游侠持贬斥态度,强调要遵守“守职奉上之义”。曹魏时,鱼豢于《魏略》中设立《勇侠传》。此后史书摹写人物,虽然出现游侠的记载,但游侠类传已失却了结构性存在的地位。如此来看,《魏略·勇侠传》也算是游侠类传的绝响了。
今传《魏略·勇侠传》,赖裴松之注释《三国志》而流传。《勇侠传》共载四人,分别为祝公道、孙宾硕、杨阿若、鲍出,其中祝公道事,见于《三国志·魏书·贾逵传》下裴松之注,余三人事迹,见于《三国志·魏书·阎温传》所附《张恭张就传》之下裴松之注。从裴松之所引传文来看,祝公道事迹似非全貌,而孙、杨、鲍三人事迹较为完整。四人中,孙宾硕之事颇值得研究。
东汉骑马图
一、孙宾硕事迹的补充
孙宾硕又见于《后汉书》卷六十四《赵岐传》中,作“安丘孙嵩”,又作“北海孙宾石”。据《魏略·勇侠传》,汉桓帝时,常侍唐衡之弟为京兆虎牙都尉,为郡功曹赵息所侮,唐氏怀恨在心,逐捕赵氏一族。赵岐为赵息从父,隐名变姓,逃于北海,为孙宾硕所藏匿。据《魏略·勇侠传》并结合其它相关资料,孙宾硕之事,有以下几点值得注意及补充者:
其一,《后汉书·郑玄传》云“及党事起,(郑玄)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李贤注“嵩字宾石,见《赵岐传》”,可知此孙嵩与《魏略·勇侠传》中的孙宾硕为同一人。但孙嵩又因何事而被禁锢?《后汉书·赵岐传》言“灵帝初,复遭党锢十余歳”,而孙宾硕曾在延熹年间,藏匿逃亡的赵岐,并因此事而显名东国,其与郑玄等列名党籍遭禁锢,或正因救助赵岐之事而连坐。据裴松之所引《勇侠传》孙宾硕事来看,孙宾硕传似为全貌,若如此,鱼豢叙孙宾硕事因何而不及党锢事?孙宾硕的党人身份值得重视,其救助赵岐,或许出于侠之义,但因所救者为党人,则自身也被动地成为党人即侠儒(关于“侠儒”,参牟发松《侠儒论——党锢名士的渊源与流变》,《文史哲》2011年第4期)。
其二,在《勇侠传》中,孙宾硕曾言“我北海孙宾硕也,阖门百口,有百岁老母在堂”,此言有三点须辨析及阐释。第一,孙宾硕救助赵岐时,《勇侠传》及《后汉书·赵岐传》皆记为年二十余,焉有母子之间,年龄悬隔七十余年,于理难通,《后汉书·赵岐传》正删去此句,则“有百岁老母在堂”,若非原文有脱讹,则为鱼豢记载夸大失实。第二,孙宾硕何以要报出“阖门百口”?论者指出,两汉家庭结构虽有从核心家庭向主干家庭的演变过程,但数世同居仍为极端稀少之事,故《后汉书·蔡邕传》言“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乡党所赞扬之义正是同居共财。孙宾硕言“阖门百口”,其为数世同居,当无疑义,至于是否共财,还不能判断,但数世同居,已与汉代的一般家庭型态有别,故如《蔡邕传》所言同居之事,特被记载于史书予以表彰。孙宾硕说“阖门百口”,恐非仅向赵岐夸耀家门人口之盛,更有通过数世同居为其自身服义之表现,由此(家族内部之义)自可向外推展至救人于阸之义,并藉此以打消赵岐疑虑的用意。因之,孙宾硕自言“阖门百口”,见载于《勇侠传》,这与《后汉书》以下史书《孝义(友)传》中屡屡表彰的“累世同居”,极有关联。第三,孙宾硕命手下将赵岐扶上马后,《勇侠传》写道“岐以为是唐氏耳目也,甚怖,面失色”,而听“我北海孙宾硕”之言后,赵岐即将实情相告,《后汉书·赵岐传》描写赵岐闻听孙宾硕自报家门后,作“岐素闻嵩名,即以实告之”。可见孙宾硕的自报家门,是赵岐以实情相告的重要原因。那么,孙宾硕的名声又是如何形成的?东汉时,得名之方式不外乎经明行修,于乡党博取名声;或可于京师太学广泛交游、议论时政,以此显名;或被某个特出人物所拔擢并为之延誉,如受李膺赏识,被时人称为“登龙门”。从孙宾硕事迹来看,其为赵岐所闻的名声,这里称之为第一次得名,很可能来自乡里,即对第二点中同居之义的践履。孙宾硕又因救助赵岐脱困,显名东国,这可称之为第二次的得名,这次得名可说是福祸参半,福即因此而仕至豫州刺史,而与郑玄等被禁锢也算是后来之祸。孙宾硕之因救助赵岐而得名,进而仕至刺史,与《汉书·游侠传》原宪由儒返侠的经历,适成相反的对比。孙宾硕由侠(赴士之困阸)而儒(出仕)的过程,正是《汉书·游侠传序》再三言之的将游侠纳入社会政治秩序中的反映。
其三,关于孙宾硕的家世与身份,《勇侠传》载其“家素贫”,李文仁从孙宾硕家有百口、奉养百岁老母及出门以牛车代步三点,推测孙宾硕应是当地有势力的家族(李文仁:《鱼豢〈魏略·勇侠传〉研究札记》,《早期中国史研究》(第二卷第一期),2010年,166、167页)。李氏的观察大体不差,这里,再作几点补充。第一,关于犊车。《晋书·舆服志》载“古之贵者不乘牛车,汉武帝推恩之末,诸侯寡弱,贫者至乘牛车,其后稍见贵之。自灵献以来,天子至士遂以为常乘,至尊出朝堂举哀乘之”。可知自汉武帝至东汉灵献时,乘牛车者身份由贫而趋贵,可以说逐渐被赋予了象征身份的意涵。后汉末至三国初,士大夫坐牛车交游士林,已是常见的社会现象了。又《勇侠传》载“闭车后户,下前襜”,则知孙宾硕所乘牛车应为四面封闭,且开有窗,前面挂有车帏,似这等装饰,恐非一般人家所能担负,其主人必有一定财力。第二,“将骑入市”,入市时的随从也骑马,从侧面可推知其主人的身份、财力,绝非一般平民可比,或暗示出孙宾硕拥有豪强武力的一面。第三,“因载(赵岐)著别田舍,藏置复壁中”,则表明孙宾硕田产屋舍不止一处。结合以上三点,推测孙宾硕家资较为殷实,且拥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或不为过。但《勇侠传》载孙宾硕“家素贫”,又该如何解释?这种矛盾,使我们联系到《史记·游侠传》对郭解的描写,“解家贫,不中訾”,《索隐》曰“赀不满三百万以上为不中”,郭解的资产,恐怕与三百万相差不会太过悬远,如若差距过大,恐怕连不中訾的资格都谈不上。
临淄山王村汉墓陪葬坑出土的两架陶制牛车
青瓷牛车(三国·吴)
其四,兴平年间,赵岐以太仆的身份持节巡视天下,适逢孙宾硕客死荆州,赵岐为孙宾硕行丧。可注意着,赵岐是以九卿的身份为孙宾硕服丧,是对孙宾硕义行的回报,那么在义的践行上,双方是相互的。这在以后的《孝义传》书写中,多表现为郡吏因太守之辟召,而对旧君服丧。《勇侠传》与《孝义传》中服丧者身份的变化,值得注意,但在褒扬服丧作为践行义之美德的层面上,则有其连续性,这也为我们观察从《勇侠传》向《孝义传》的转化,提供了一个重要视角。
二、孙宾硕对南北朝士人之影响
孙宾硕死后,其事迹广为士大夫所传颂,甚而以宾硕事迹为鹄的,亲身践行之。在士人口耳相传进而形诸文字并亲身践行的过程中,他们又如何看待孙宾硕其人其事,这与《魏略·勇侠传》对孙宾硕的书写,息息相关。
《晋书·刘曜载记》似为《魏略》之后最早记录孙宾硕者。刘曜平定上郡横渠部后,大宴群臣,忆及平生,下书重赠崔岳、王忠、刘绥三人。刘曜所忆之平生,指:
曜之亡,与曹恂奔于刘绥,绥匿之于书匮,载送于(王)忠,忠送之朝鲜。岁余,饥窘,变姓名,客为县卒。(崔)岳为朝鲜令,见而异之,推问所由。曜叩头自首,流涕求哀。岳曰:“卿谓崔元嵩不如孙宾硕乎……大丈夫处身立世,鸟兽投人,要欲济之,而况君子乎!”给以衣服,资供书传。
刘曜逃亡,迭经刘绥、王忠与崔岳三人藏匿救助,而崔岳对其救助刘曜的行为,更以孙宾硕来比附。
无独有偶,至北魏尔朱荣之乱,李晓的三位兄长皆罹河阴之难,李晓逃亡至成皋,为荥阳令天水阎信所怀疑,但阎信却对李晓说出如下话语:
观君(李晓)仪貌,岂是常伦?古人相知,未必在早,必有急难,须悉心以告。天下岂独北海孙宾硕乎?
而李晓也因阎信的“长者之言”,具告情实。从崔岳及阎信对孙宾硕之事的援引看,他们必熟知孙宾硕救助赵岐之事,并躬自践行之。《魏略·勇侠传》,很可能是他们习知孙宾硕事的重要来源之一。阎氏为天水大姓,而崔嵩之郡望不明,或亦为大族,这也说明孙宾硕事在北方大族的知识结构中,占据了一定的地位。追寻其原因,正源自儒家伦理对义的追求,而这种救人困阸之义,也内化为士大夫的精神要素之一,时时闪烁。
孙宾硕事在东晋南朝同样广为士大夫所熟知,《世说新语·言语》“王坦之令伏滔与习凿齿论青、楚人物”条,刘义庆注引《伏滔集》论青州人物曰:
后汉时大司徒……江革……郑康成……孙宾硕……此皆青士有才德者也。
考刘孝标所引《(晋)中兴书》,言“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人……领大著作,掌国史”,伏滔掌国史,领大著作,为其泛览各类图书提供了外部条件。而《中兴书》记伏滔为平昌安丘人,考《后汉书·赵岐传》言“安丘孙宾硕”,安丘,后汉时隶北海郡平昌县,后汉时亦隶北海郡,平昌设郡在晋惠帝十年(《晋书》卷十五《地理志下》,450页。然据校勘记所引《举正》:元康只九年)。据《晋书·地理志》,元帝渡江后,于广陵侨置青州,东晋时的平昌郡当属侨置的青州。汉时的北海安丘,已为慕容氏所据,若以实地而论,孙宾硕之北海安丘,与伏滔之平昌安丘,南北悬隔,实不相干。永嘉南渡后,北方士族多以其旧籍为标榜,这与东汉末人物品评重地域,及九品选人重乡里之论,不无关系。我们若不严格以地域论,只就其地名而言,孙宾硕与伏滔可谓是隔代的“州里人”,这正是伏滔熟知青州人士的内在原因。伏滔将孙宾硕列为青州之有才德者之一,正因其救助赵岐之义行。
至南朝时,孙宾硕事同样为士大夫所熟知。《文苑英华》录有颜之推的一首诗,题为“从周入齐夜渡砥柱”,全诗为:
侠客重艰辛,夜出小平津。马色迷关吏,鸡鸣起庶人。露鲜华剑彩,月照宝刀新。问我将何去,北海就孙宾。
诗的背景,据丁福保考订,颜之推被北周所俘,送往弘农颜远处,遇河水暴涨,之推经砥柱奔往北齐,当时人因颜之推此举而称其“勇决”(参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增补本)“附录四 颜之推集辑佚”所引丁福保《全北齐诗》,北京:中华书局,2013年,866页。丁氏所引本事,见《北史》卷八十三《文苑·颜之推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2795页)。这首诗中,与本节讨论最相关者为两个关键词,侠客与北海孙宾硕(诗中用“孙宾”,当为押韵,“孙宾”即“孙宾硕”)。诗中的“侠客”,王利器认为是颜之推自指。此论诚是,但语义模糊不清,因侠客往往使人联想起快意恩仇之形象,这与颜之推文士、逃亡者的身份不符。联系诗作的背景,颜之推当时正从弘农向北齐逃亡,《史记》载季布曾逃亡,其又为气任侠。因此,笔者以为诗中用“侠客”,当指自身逃亡者的身份,这既化用了季布之类侠的身份,又与季布之类侠客逃亡的经历若合符契,而“艰辛”二字正是逃亡旅途的写照。尾联“问我将何去,北海就孙宾”扣题,指明逃亡北齐之地,但理解“北海”不能坐实。《勇侠传》书写孙宾硕事迹,旨在表彰其“救人于困阸”的义行,此句反用孙宾硕典故,是说我往北齐逃亡,天下又有何人如孙宾硕者,能救助于我。颜氏心中可救助于己者,正是北齐政权,这从其经历及诗作来看,应无疑问。另《北史·颜之推传》写其逃亡北齐之事,“时人称其勇决”,“勇”当指其临砥柱之险而不惧,“决”应为其作出逃奔北齐的决定之果决。无独有偶,孙宾硕被鱼豢写入《勇侠传》中,《北史》写颜之推“勇决”,而颜氏诗作自称侠,从此可见,颜之推用孙宾硕典故,当含有多层深意,值得推求。
孙宾硕之事,在颜之推的记忆中,不止一次出现。《颜氏家训·省事》载:
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季布之入广柳,孔融之藏张俭,孙嵩之匿赵岐,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仇,灌夫之横怒求地,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
征诸此段文字,则上文解颜诗中“侠客”为季布之类的逃亡者的观点,或可免于臆造之嫌。颜之推之所以能写出此段文字,与其逃奔北齐的经历,应大有关系。其中,伍员、季布是匿于人者,其所表彰的应是藏匿伍员的渔夫,藏匿季布的濮阳周氏,而孔融、孙嵩为匿人者,他们身上皆散发出“救人于困阸”的侠客之义。在匿人与匿于人者之间,结成施与报的人际关系,而郭解代人报仇,同样是报的表现,却为颜之推所鄙斥,这里,我们看到义之内涵的转换。孙宾硕救助赵岐,或许出于侠之义,但因所救者为党人,则自身也被动地成为党人即侠儒。《后汉书·灵帝纪》“建宁二年十月”载“制诏州郡大举钩党,于是天下豪杰及儒学行义者,一切结为党人”,此处“儒学行义者”被定为党人,尤其值得注意,涉及到侠、儒与党人的身份转换问题,即牟发松所言的党人已转化为侠儒之意。党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因同情、救助党人而成为党人,孙宾硕即如此。由侠而儒的过程,在孙宾硕虽为被动,但在逻辑上也可视为义从侠之义到儒之义的转化,颜之推之非郭解,则秉持了转变之后的新“义”观,谓其非正义。于是救人之厄的义,端在所救何人了,所救为正人君子,则是正义,若为孝,则是孝义,若为国,则是忠义了。颜氏对孙宾硕与郭解的不同态度,正与《游侠传》经《勇侠传》而走入《孝义传》之类的历史书写,极有关联。
三、鱼豢论孙宾硕等四人
鱼豢评论孙祝杨鲍四人如下:
昔孔子叹颜回,以为三月不违仁者,盖观其心耳,孰如孙、祝菜色于市里,颠倒于牢狱,据有实事哉?且夫濮阳周氏不敢匿迹,鲁之朱家不问情实,是何也?惧祸之及,且心不安也。而太史公犹贵其竟脱季布,岂若二贤,厥义多乎?今故远收孙、祝,而近录杨、鲍,既不欲其泯灭,且敦薄俗。至于鲍出,不染礼教,心痛意发,起于自然,迹虽在编户,与笃烈君子何以异乎?若夫杨阿若,少称任侠,长遂蹈义,自西徂东,摧讨逆节,可谓勇而有仁者也。
上述论述中,出现了三个儒家伦理中的关键词——仁、义、勇。《论语》中的“仁”,为孔子心中的最高伦理标准。至孟子,始将“仁义”连用作为一个整体概念,幷大力阐发于门生及君王之间。《论语·雍也》载“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鱼豢引述此事,却将心中之仁与践行之仁剥离,相对于颜回之常存仁于心中,念兹在兹无日或违,孙、祝二人由行事而所彰显出的仁,即以生命践行仁,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对孙、祝的评价上,鱼豢用了儒家所悬之最高道德标准,认为在仁上他们甚至超越了亚圣颜回,可以说对二人的赞颂,已无以复加。鱼豢又以孙、祝与匿脱季布的濮阳周氏、鲁之朱家作比。濮阳周氏收匿季布,当朝廷追捕的线索指向周家时,遂将季布乔装成奴隶卖给朱家。朱家在成功游说朝廷赦免当年“各为其主用”的对手之前,心知是季布也装作不知,因“惧祸之及,且心不安”。而如孙宾硕,明知赵岐是当权宦官的死敌,朝廷通缉的重犯,而怀必死之志,藏匿赵岐,并将此事明禀老母。鱼豢说“太史公犹贵”周氏、朱家之“脱季布”,相对于他们,孙、祝“二贤”,拼死营救的是得罪浊流宦官的清流名士,“守正”不阿的朝官,其舍身所取之“义”岂不是更多出一筹?
在鱼豢评论中,“义”出现了两次,对此稍作分析。其一,言“岂若二贤,厥义多乎”?它的背景是孔子论仁,赞叹颜回三月不违仁。桓占伟认为孔子构建了礼义仁三位一体的思想体系,其中守礼是基础,行义是方法,达仁是目标,行义是为了达仁,行义则强调义的主体性与实践性,最终造就君子人格(桓占伟:《在观念与思想之间:论先秦义范畴之生成》,北京:中华书局,2017年,207、213、335、336页)。鱼豢评论中颜回的不违仁,只是观心的结果,也即反映了主体性的一面,而无涉实践性。孙宾硕与祝公道之“据有实事”,指救助赵岐及贾逵,便具备了义的实践性,自然能入于仁的境界。所谓“厥义多乎”之“义”,即指仁的境界。其二,杨阿若出现从“少称任侠”到“长遂蹈义”的变化,“义”即指“摧讨逆节”,自然属行义之实践,鱼豢评价为“勇而有仁”,则在鱼豢看来,杨阿若的“蹈义”也达至仁的境界。若更进一解,鱼豢赞颂孙、祝、杨诸人已入乎仁之境界,自然具备了君子人格。
班固在《汉书·游侠传序》中,叹惜游侠之徒“不入于道德”,班固所言之“道德”,殆指儒家的“仁义”乎?这在鱼豢的笔下,已不成为问题,侠之核心精神完全被纳入到儒家的道德理念——仁义之中了。鱼豢言“不欲其泯灭,且敦薄俗”,是何俗之薄,令鱼豢奋笔于此?观曹操之用人,求才三令更偏向于才,不大注重德行的追求,具体用人方面如郭嘉之薄行,而在理论层面,士大夫又执着于才性四本之辨,这种学术讨论上才性分合不定的情况,与具体行事中对德行的忽视,或是鱼豢要敦之薄俗?“敦薄俗”,也成为后世孝义类传中反复强调的重点。杨阿若由侠而蹈义,鱼豢赞其为“勇而有仁者”。《论语·为政》云“见义不为,无勇也”,则见义有为即为勇,唯本于义方为勇,从此点来衡量,则《勇侠传》所载四人都可称之为勇。联系鱼豢对践行儒家伦理——仁、义的推许,《勇侠传》命名中的“勇”,也可被纳入儒家伦理的范畴,仁、义、勇三者遂为《勇侠传》所表彰的核心观念。
孙宾硕事迹能被后世记忆,离不开《魏略·勇侠传》的表彰。隋唐之后,其人已尘封于历史尘埃,除了时间因素之外,恐怕与史书中游侠类传的整体消失大有关系,即侠义渐被儒家所提倡之义所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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