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灯泡没亮,心却亮了

我叫李素芬,今年四十八了。在城里一户人家当住家保姆,干了快三年。说起来这活儿不算累,就是熬人。每天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伺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虽说主家待我不薄,可时间长了,总觉得自个儿像个陀螺,转啊转的,停不下来的时候还好,一停下来,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老公在老家工地干活,儿子在外省念大学,一家三口分三地。白天忙忙叨叨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可一到晚上,主家一家人在客厅看电视说笑,我就一个人窝在保姆房里,翻来覆去刷手机,刷到眼睛酸了也睡不着。那种滋味儿,怎么说呢,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忘在了角落里。

所以我就养成了个习惯——每天晚上八九点钟,等我把厨房收拾利索了,就出门散会儿步。主家人挺好,从不拦我,只说让我注意安全。我就在小区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有时候走到小区外面那条河边,看河面上的灯影晃来晃去,心里反倒安静些。

我们这小区不算新,也不算旧,十几年的楼了,住的什么人都有。我常走的那条路上,有一栋楼的感应灯老是坏,物业修了几回也没修利索。那天晚上,我照例溜达到那块儿,刚要拐弯,就听见有人喊:“李姐?是李姐不?”

我抬头一看,三楼的窗户开着,探出个头来,是隔壁单元的小陈。这姑娘三十一岁,在附近一家公司上班,独居,平时碰见了会打个招呼,不熟,但也不生分。她刚搬来那年,我还帮她提过两回快递,所以她管我叫李姐。

“哎,小陈啊,咋了?”我仰着脖子问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李姐,我家客厅灯坏了,我换了灯泡也不亮,不知道是不是线路有问题。您……您方便上来帮我瞅一眼不?我一个人实在弄不明白。”

说实话,我当时愣了一下。我虽然当保姆这些年,家务活儿都拿得起,可电路这东西我哪懂啊。不过看她一个人站在黑乎乎的窗口,声音里带着点怯,我就没推辞。我说行,你等着,我这就上来。

她家在四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把门打开了。一进门,嗬,还真是黑,就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客厅里黑黢黢的,连个影子都看不清。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手机开着闪光灯,冲我晃了晃,说:“李姐您小心点,别绊着。”

我接过她的手机,往天花板上照了照。灯罩卸下来了,新灯泡拧在上面,可就是不亮。我说你这开关开了没?她说开了开了,我按了好几回了。我让她把总闸那边看看有没有跳闸,她说她看了,没跳。

我琢磨着,可能是灯座里头接触不好了。我跟她说,你找个凳子来,我上去瞧瞧。她赶紧从阳台搬了个折叠梯过来,我踩上去,让她在下面给我照着亮。

我伸手去拧那个灯座,摸了两下,感觉里面有个弹簧片可能是塌下去了,就用手指头往里拨了拨。就在这时候,她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大概是来了条消息,她的手一抖,闪光灯晃了一下,我眼睛被闪得眯起来,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

我本能地想去抓旁边的东西稳住,可天花板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抓不住。就在我觉着自个儿要连人带梯子摔下去的时候,她猛地一把抱住了我的腿,嘴里喊着“李姐小心!”

梯子还是晃了一下,我整个人往后仰,她使劲把我往回拽,力气还挺大。等梯子稳下来的时候,我的姿势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上半身几乎悬在梯子外面,要不是她抱着我的腿,我肯定得摔个四仰八叉。

我赶紧抓住梯子两边,稳住身子,低头看她的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俩就那么抱在了一起。

准确地说,是她抱着我的腰,我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就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我本来想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突然发现——她抱得很紧,不是那种出于本能抓一下然后就松开的那种,而是像攥着什么舍不得撒手似的,指节都微微发颤。

我没动。

其实我应该动的。我是该说句“没事了姑娘”然后轻轻推开她,该笑呵呵地打趣两句化解一下这气氛,该从梯子上下来该干嘛干嘛。可我没动。我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一刻,那个黑暗的、安静的客厅里,她抱着我的那个力度,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不是礼貌性的拥抱,不是见面打招呼那种敷衍的搂一下肩膀,是那种带着依赖的、有些用力的、好像怕你消失一样的拥抱。上一次被这样抱着,大概还是儿子小时候,五六岁吧,打雷了往我怀里钻。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待了大概有十几秒,也可能更久。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急促慢慢变得平缓,最后几乎听不到了,就剩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贴在一起。

后来是她先松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哑,说:“李姐,对不起啊,吓着您了吧。”

我从梯子上下来,腿还有点软,不知道是刚才差点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说没事没事,多大点事儿。然后我清了清嗓子,又说,你这灯啊,八成是灯座里的弹簧片老化了,回头让物业换个灯座就行了,今天先凑合着用台灯吧。

她嗯了一声,把厨房那边的灯打开,客厅里总算有了点光。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哭。她低着头,拿手机照着茶几上的一个果盘,说李姐您吃点水果吧,辛苦您了。

我说不了不了,我得回去了,主家那边还等着我锁门呢。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跟在我后面,突然又喊了我一声:“李姐。”

我回头看她。她就站在玄关那儿,客厅的暗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看起来有点落寞。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说:“谢谢您啊,以后……您要是晚上散步,路过这儿,可以上来坐坐,我一个人也挺闷的。”

我点了点头,说好。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我跺脚跺亮。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知道刚才那个拥抱没什么,就是一个姑娘家一个人住,黑灯瞎火的,差点看着人从梯子上摔下来,吓着了,本能地抓着不放。很正常的事儿,什么也不代表。

可我骗不了自己。那一小会儿,我是真的没想松手。不是不能,是不想。

你看,我这人啊,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活儿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跟谁说话都笑呵呵的,亲戚朋友都说我性格好。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心里头,其实一直缺着点什么东西。不是钱,不是吃穿,就是……就是那种被人需要、被人依赖的感觉。这种感觉我年轻时候有过,后来老公出去打工,儿子出去上学,就慢慢淡了,淡到我以为它已经不在了。可那天晚上,小陈那一下,突然又把它拽回来了。

我一边走一边想,我每天出去散步,走那么远的路,看那么久的河,我到底在看什么、等什么呢?以前我说不清楚,那天晚上我突然有点明白了——我可能就是在找一点人气儿,找一点跟这个世界有连接的感觉。不是主家那种客客气气的关系,是真真切切的,有人在乎你、需要你的那种感觉。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感觉不能往深了想。我四十八了,她三十一,我就是个保姆,她是白领,我们之间差着东西呢。那天晚上的事儿,说到底就是个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从那以后,我晚上散步再走到她那栋楼下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她家窗户。有时候灯亮着,我就想,嗯,今天灯好了,挺好。有时候灯黑着,我就想,这姑娘是不是又加班了,也不知道吃饭了没。

我们后来也碰见过几回,在小区门口,在超市里。她还是会笑着喊我李姐,我也会问问她最近忙不忙。谁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儿,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可每次她喊我的时候,那个声音,那个笑,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暖了一点。

前两天,我又去散步,走到她楼下的时候,她正好从单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看着挺沉的。她看见我就笑了,说李姐您又散步呢?我说是啊,你这拎的什么啊,我帮你拎一袋吧。她也没客气,递给我一袋,说买的菜和日用品,超市打折,囤了点。

我们就并排走着,边走边聊。她说最近公司压力大,天天加班,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说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头,啥都得自己扛。她叹了口气,说李姐,有时候我真羡慕您,每天还能出来走走,透透气。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到她楼下,她把东西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说:“李姐,您要是不着急回去,上来坐坐呗,我煮点汤圆,咱俩吃一碗。”

我看了看表,八点半,还早。我说行,那就坐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坐了四十分钟,吃了六个汤圆,听她说了好多话。说她妈老催她相亲,说她们部门那个主管多讨厌,说她最近想养只猫又怕没时间照顾。我就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她就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像邻家的小辈。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李姐,以后您散步累了就上来坐坐,别客气。

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我还是走那条老路,看那片河。河面上的灯影还是那样晃啊晃的,可我觉着,好像比平时好看了一点。

你看,人这一辈子啊,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孤岛。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有人划着船过来,靠你近一点,让你觉得这水也不是那么凉。那个瞬间可能很短,短到不值一提,可在你心里头,它能亮好久。

我不太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是觉得,那天晚上,灯泡虽然没亮,可我心里头,有一块地方,亮了。

(完)